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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苏窈【下】 ...

  •   他们之间,有许许多多的牵连,是掐不灭的。

      轻窈用尽内力带着白苏启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找了一间破败的院子安顿下来。

      她的匕首上早已敷好了草药,加之他心脏与常人不同,那一刀根本不会伤及性命。

      白苏启始终是寡言少语,眼里闪烁着明暗的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轻窈在他床边生着火,坐在床下,背靠着木头,看着那堆火焰,一时间不语。

      什么情况,会需要往生酒?

      情伤或是仇杀吧,亦或是,两者兼有。

      那堆火焰跳跃着,不时发出崩裂的声音,听着却是让人安心。

      “素素,我进回鹤阁之前,认识你吗?”

      “恩。”

      “那......从前的我,是怎么样的?”

      一阵沉默。

      “从前的我,作恶多端?”轻窈的眼睛飘来飘去,思考着。

      “不,作恶多端的,是我。”

      白苏启的伤口隐隐疼痛,他闭着眼,感受着身旁火焰的温度。

      “那,从前的我们呢?”

      “知道从前又能怎么样?现在,你是轻窈,只会是轻窈。”

      白苏启依旧闭着眼,面上毫无波澜的表情,好像一块石子沉入远方的大海,涟漪小到无法察觉。

      轻窈接下去的问题他都恍若未闻,闭眼休憩着。轻窈抱膝坐着,看着明亮的火焰,不知不觉陷入了黑暗。

      ···

      再醒来时,她躺在昨日白苏启躺着的那块床板上,而白苏启,早已身影难觅。

      轻窈慌了,看着灭了的那堆柴火,只剩下燃尽后漆黑的灰烬。她仓皇下床跑到屋外,只闻偶有飞鸟的鸣叫,哪里还能看得见白苏启。

      她又回身去屋里,看着自己的东西都整齐地摆放着,却没有一张信纸。

      一句话也不说么......

      轻窈失魂落魄地回了回鹤阁。

      一进去,所有弟子都热切地围上来,师姐长师姐短的,绕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又问弈剑楼弟子的情况如何。

      这么多日所有的情绪都累积在一起,她只觉得身心俱疲,挥挥手打发了弟子,去了她第一次遇见白苏启的地方。

      她放任自己往溪里倒去,任凭冰冷的溪水淹过自己。那样清晰的感觉,才能让她好受些。

      既然打定主意要让她忘却,为什么又要出现,为什么要让她现在那么痛苦,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为什么......

      感觉到快要窒息的难受,轻窈缓缓起身,无力地靠在溪边,枕着自己的胳膊,听着风声呼啸,任凭湿淋淋的衣裳窜去她的体温。

      一连多日,轻窈都泡在溪里,善良的弟子去劝她,她也只是沉默着,依旧我行我素。

      不知道是哪位弟子,将此事禀告了掌门。

      长陵看见轻窈时,轻窈已经快要奄奄一息了。

      长陵挥袖,将她身边的溪水隔绝开,又将真气渡给她疗养。

      “掌门,我是谁?”

      长陵走到她面前,隔空抬起她的下巴,看见她毫无血色的苍白小脸,眼睛里是空洞的,没有聚焦。

      “你与他的缘分未尽,你不适合再留在回鹤阁了,”长陵缓缓道:“他现在,在人间战场上,为了了却从前,在暗杀最后一个目标——人间一位将军。他现在重伤在战场上,我为你备好马车,你将这情缘了结了再归吧。”

      ···

      入了冬,白雪纷飞,轻窈依旧穿着那件白衣,裹着黑色的狐裘,掀开帘子催促着:“麻烦再快些,再快些!”

      白苏启,他等不了了,必须再快些......

      长陵说他身中那将军一刀,在左边的心房上,不久前她亲手给他的伤口啊!若不及时止血,后果难以料想。

      车夫送到城门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轻窈提了剑和药箱,飞身往战场跑。

      落在战场边缘时,残酷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只有零零落落的士兵还在打斗着。看得出来,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她慌张地去寻地上每一个身体,只为找到白苏启。

      “白苏启,白苏启!”

      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救活你的。

      轻窈极快地找着,心里却是打着鼓,一遍又一遍地失望。

      “素素......素素......”

      轻窈寻了很久,最后才在战场中央,寻到了被刀抵着的白苏启。

      他的眼睛还没有合上......头望着东边,回鹤阁所在的东边......

      轻窈提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随后轻轻向后平放他。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拔出那把大刀,刀尖上的血液还没有干涸,滴着暗红色的血液。

      仓皇地打开药盒,解开他伤口的衣裳,原先的伤口已经有愈合的样子,那一刀,却是硬生生撑开了快要结痂的旧伤,还扩大了伤口。

      她不敢去摸他的鼻息,她不敢去摸他的脉搏,她只是一味地给她处理伤口,用自己修炼来的所有内力全部渡给他。

      白苏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安静着。

      轻窈只顾着处理白苏启的伤口,却并未注意到,身后有人提着刀正在靠近。

      “嚓。”

      是刀刃划破衣裳的声音,轻窈挥手弹开身后人,眼见着更多的士兵围了上来,他们必定是把她当做敌人了。

      轻窈闭眼凝神捻诀,瞬间,轻窈与白苏启消失在战场上。

      山谷间,轻窈扶着他,吃力地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

      小心翼翼地将白苏启平放在地上,轻窈用自己所学法术为他结出一个结节,随后踉跄着去打水。

      那士兵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她只学仙法却不修仙骨,□□之身,自愈能力极慢。此刻,她都能感受到身后衣裳湿漉漉的。

      轻窈打完水,咬着牙闷声扛着,将粘着的黑色狐裘与自己的衣裳分开,本来就想扔掉,可是一想到山谷间的夜晚寒冷,狐裘便留着给白苏启盖着吧。

      刀伤很长,从右肩直到左腰,深入皮肤三分。

      这一刻,她终于体验到了入门时,长陵对众学医新弟子的第一句话:

      “医者,难自医。”

      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生气在逐渐消逝,估计也是撑不了多久了。轻窈拎着水壶,背上的伤不作处理地便回了白苏启身边。

      暗影流转,天色渐渐如幻般变成墨色。轻窈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白苏启身边,清晰地感受着背上传来的灼热的撕裂感。

      不知道坐了多久,轻窈又一次打开水壶,仔细地扶起白苏启的头,让他喝一点儿水。

      她现存的记忆中,与白苏启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不久之前的那个溪边。彼时她逍遥肆意,而他濯濯如春柳。

      从前的轻窈和白苏启是怎么相遇的呢?

      轻窈的手如羽毛般滑过白苏启苍白的脸,用心得好像要将他的轮廓刻进自己的心里。她在等,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也对她的判断有信心,更是对白苏启有信心。白苏启还没有告诉她这一切,怎么可以丢下她呢。

      这几天,轻窈就任由自己的伤口崩溃腐烂,始终踉跄着去打水,找些食物裹腹。

      她守在白苏启身边,不眠不休。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白苏启有没有这么守护过她?

      她又倏尔意识到,自己的心在意白苏启到了这般地步,也破罐子破摔到了这般地步。这么深的刀伤,她死命克制着,苟延残喘着守着他。

      况且,对从前,她依旧是一无所知。

      - - -

      白苏启或许是感受到她极力的挽留,终于在一个傍晚醒了过来。

      轻窈的双眼已经熬得布满了血丝,伤口是已经不再流血,却腐烂发臭。现在的她,就好似一具行尸走肉,不同的是,意识仍旧清晰着。

      看见白苏启的那刹那,轻窈下意识地笑了笑。

      “舍得醒过来了?”

      现在的轻窈,瘦削地不成样子。

      白苏启刚醒过来,左胸的伤口已经被轻窈处理得干干净净,只是仍然十分虚弱。他微微蹙眉看着一身白衣沾染鲜血的轻窈,又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裹着的黑色狐裘。

      他动了动嘴唇,无奈还发不出声音,只能做出一个大概的口型。

      “你怎么在这?”

      轻窈喘了口气,“来找你。”

      “等你好了,和我讲讲从前吧。”

      白苏启沉默着,算是默应了。

      但是轻窈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她已经感受不到背上的知觉了,四肢都在发冷。

      压下所有一切,轻窈依旧是笑着,在白苏启身边抱了一堆柴火,在这小小的山谷里温暖着彼此。

      如果没有遇见白苏启,素素,她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轻窈眯了眼睛,半倚在身后的石头上,恍惚间似乎又看见那个白面小生站在溪边看着她。

      忘却前尘的她,不论如何,都会爱上他,就像飞蛾扑火,不管不顾,甚至想用性命去留住他。

      白苏启伤得实在是重,原本的伤口加上新伤,伤口几乎穿透整个胸口,轻窈也是拼了一身医术和修为才留住他的,代价就是——她没有办法留住自己了。

      这几天的消耗加上无法处理的背伤,轻窈已经危在旦夕了。她依旧笑着,用手覆在白苏启右边的心脏上,那些士兵肯定料不到你的心脏在右边。

      不知道这次你刺杀的对象是谁,不过,你心里,从此往后,怕是只有我了。

      如此,也好,你就再也忘不掉我了。

      还是不能撑到一切都雾散云开的那一刻,真是有些......不甘。

      轻窈攀着石头起身,已经开始有些神志不清。

      终于体会到,你离开时的感受了。

      这次,我先走一步。

      树林里萤火点点,红白交织的身影摇晃着,一高一低地隐没在深处,任由黑暗吞没而去。

      - - -

      白苏启第二日清醒过来时,已经可以起身了。

      回鹤阁大弟子轻窈的医术,非浪得虚名。

      重伤员白苏启不是很习惯照进来的耀眼阳光,蹙眉,用手去挡。片刻意识清楚过来后,才发现身边女子已经无影踪。

      轻窈呢?

      头昏欲裂的白苏启裹着暖和的狐裘起身,试图解开狐裘的他,在感受到外面的气温后,还是将狐裘裹在身上。

      轻窈又去哪里打水了?不然是找食物或是柴火?多年暗杀逃亡的经验都让他明白,这次能活下来,全是因为轻窈。

      可是她却不见了。

      白苏启迫不及待想见她,想告诉她一切。

      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了,他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从此以后他是自由的,他的全部都可以交予轻窈。

      从前暗杀回来总是会落一身伤,都是轻窈帮他做的处理。他昏迷醒后也总能第一个看见轻窈,她就这么守着他。

      为什么,她却不见了。

      白苏启找了一圈,才发现这个山谷是如此荒瘠,轻窈能带着他一起挨过来,实在是不可思议。

      但这些都不重要!谁来告诉他!谁来慈悲地告诉他,轻窈呢?

      白苏启咳了几声,浑身力气都被抽走,摔倒在地上。

      意识沉浮间,他好像又看见幼时初遇她。

      他一身黑衣,面无表情,身着白衣轻窈可怜巴巴地拉着他的袖子,求他救她。

      那年他十五,她十三。

      自从她知道他的姓名后,就再也不喊他“哥哥”了,而是一个劲的“小白,小白”。

      白苏启很是头疼,却也任由她这么叫着。

      在极少的空闲时间里,她总是拉着他东边吃吃,西边喝喝,遇见地痞流氓还指挥他去行侠仗义,那样的时光,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普通少年,成年后娶妻生子,幸福地过一生。

      妻子......大概是轻窈吧。

      白苏启抿唇。

      在他十七岁,她十五岁,某次任务前三天调整时,白苏启忽而问她:“你除了跟在我身边,还想做些什么?”

      那时的她十五岁,意气风发,提到未来时眼眸里时铺天盖地的张扬。

      “想学医,这样可以救人。”

      那次任务后,他的背上又添两道疤。

      全身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都在警告他,他非她良人。

      趁着一切还早,他干脆利落地断了一切。

      不曾想,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了。有些东西,是生而注定的,拼了命也挣扎不开的。

      他们之间的过往最后还是只有他记得了,一幕幕好似走马灯在脑中流转过。白苏启只是安静地合上了眼,再也没睁开。

      -番外-

      很多年以后。

      当一身黑衣的小男孩不情不愿地被爹爹拉到大厅,看他所谓的王妃时,小男孩只有十五岁。

      而那个所谓的王妃,一身白衣,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身后爹爹推他一把,他向前一步站在她面前。

      “你好,我是白苏启。”

      “我是轻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苏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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