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慕兮【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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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苦筹备了一个月，终是迎来了这一天，与那东宁的最后一战，能否还惠国百姓一个和平的生活，成败，在此一举。
水月兮依旧是干练的高马尾，与以往不同的是，从不未施过粉黛的她，今日用眉笔仔仔细细地勾画了一双英气十足的眉，双唇抿了抿红纸，换上了一身在战场中十分招摇的金色盔甲，擦拭着与她驰骋沙场多年的红缨枪。
脸色有些苍白的慕子衿站在水月兮帐篷外，穿着素净的白色衣袍，一尘不染。他捂着嘴极为压抑地轻轻咳嗽了几声，松手一看，手心里有一小滩鲜红的血迹。他自怀中掏出一小块手绢，不禁抿唇苦笑，终究是垮了，好在……他还能护她最后一次。
将所有身体的病痛尽数掩去，他不愿水月兮为他的孱弱分神。提起精神，理了理衣冠，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容，他缓缓拉起帐篷的布，欠身走近那巾帼英雄。
“月兮。”慕子衿一笑，正如他们二人初遇时，他解开水月兮困境时那一笑。
水月兮转身，见来人是他，许久不见，他倒是与从前半分差别没有。整日为战局忧愁的她，见到多日思念的他，再面临这生死之前，抛开所有内心的委屈。她将红缨枪置于床榻上，转身扑入抱住慕子衿，将脑袋依偎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贴耳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气息，恨不能将他融进体内。
慕子衿一手按住女子的脑袋，一手也紧紧抱住了她，那盔甲可真硌得疼啊……但是，这该是最后一次拥抱她了吧。他真舍不得走，真舍不得留她一人，真舍不得啊……
“子衿，此一战，我定当竭力。你留在这里等我凯旋回来好吗，答应我，待我褪去戎装，我们再去看那花灯好吗？”水月兮在他怀里轻语，有一种叫眼泪的东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红了眼。
她明白敌我双方的力量，经过数日交战，东宁尚存十万兵力，而惠国，只余两万人了。此战，凶多吉少，她也不敢保证，自己可以活着回来。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生离死别，尤其是，和慕子衿离别。
慕子衿低下头，双手捧起她的脸，为她温柔地拂去脸上的泪痕，轻轻地吻落在水月兮的眼睛上，“我认识的水月兮，可是个狂妄的女将军，打遍天下无敌手，所以，我等你。”
他眸中含水，匙要将眼前女子化入水中。水月兮忍下心内悲伤，竟像是使出全身的力气逃离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她提起红缨枪，深深地呼吸了几口，转而微笑地看着慕子衿，定定地看着他，她就算战死沙场，入轮回喝孟婆汤，她也不要忘了慕子衿。水月兮踮起脚尖，吻在慕子衿嘴角，随后头也不回地除了帐篷。
慕子衿苦涩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喉腔一阵血腥翻滚，他压不住，又是捂嘴呛了几声，却好似要把心肝脾肺都呛出来般，喉间又是一股血腥，摊开手，却发现手心里的血迹更甚，体内更是虚弱了几分。他发现自己败落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必须等会儿尽快在战场上找到水月兮并将她的敌人击毙，否则，不但护不了她，自己反而会成为她的累赘。
听到帐篷外匆匆的脚步和兵器之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心内了然水月兮在整军。果然，安静后，听得水月兮大声道：“这一战，乃最后一战！当初入军，便是为了护家人，护百姓！这一战，只许胜！”
话音刚落，士兵们便整整齐齐地扯着嗓子喊了三声以振军心，耳后吹响了号角，远方传来敌军策马扬鞭的黄土声。水月兮一声令下，两万士兵出城门，再将城门紧闭，他们最后一道军令，是死守边疆，今日的他们，抱着战死沙场的决心，为国家再效最后一份力！
慕子衿听见耳边传来十几年前，孩童时的水月兮骄傲的声音：“我欲与你比试比试！若你赢了，我便要随你拜在弈剑楼；若我赢了，我便要你替我完成三件事。”眼前仿佛也浮现出那时的场景，在弈剑楼前的山脚下，她一袭红衣迎风而立，他一袭白衣相对而站。果然是快要不行了么，近日来总想起这些往事。
他佩好随身几百年的剑，定了定心思，强行提起精神，有些恍惚地跨步向战场走去。
月兮，不要怪我……
有些踉跄地从规划好的路线悄悄来到战场，这最后一战的惨烈程度着实领他有些惊愕。城外是一片荒芜，放眼望去，皆是身着黄土的士兵们在厮杀，各个表情狰狞，脸上带着扑腾的杀气。慕子衿定了定心神，远远望见那被重重包围的金色盔甲。
他提起修为，转身提剑便向敌军的脖子上抹去，下手极快。他一身白衣惹眼，杀气凌人，霎时许多敌军便往他这里赶来，要将他斩于刀下。慕子衿动作利落，面对提着大刀的西宁大汉也镇定自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步一步去，坚定的，不可动摇的像那身影走去。那鲜血往他脸上喷去，往他素白的衣裳喷去。转眼，他便已是狼狈不堪。
而此时，慕子衿只顾着前方突围，背后不加防备，一个眼尖的西宁士兵瞄准他背后空档，大喝一声，提刀便往他背上砍去。前后夹击，一时躲避不及，慕子衿只得硬生生挨了这一刀，将前面那人剜颈，转身将身后那人也一并解决了。
丝毫不顾虑背上的伤，尽管两眼模糊也有着一个坚定的信念，近了，近了，离她近了……
他望着五步之外的身影，提剑，为她杀出一个缺口。
“慕子衿！你来做什么！”
又听见她唤她名字了呢，只是语气不对，他家的水月兮，该是骄傲地，不屑地唤他，语气中怎会有生气，担忧，害怕，甚至是……难过呢。
他终于走到她身边了，双手已然是黄沙与鲜血混杂在一起，却依旧固执地为身边女子理了理耳鬓的碎发。
他笑：“我来护你。”
周围千变万化，危机四伏，时刻都有丧命的危险，他根本来不及多说什么，转身又提剑将妄图伤害水月兮的人斩下。
水月兮皱眉咬唇，一边杀敌，看着他背后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仿佛伤到她内心一般，看着眼前这些面目可憎的西宁人，毁百姓安宁，伤她至爱之人，实在……该死！
倏尔一阵满天黄烟，身着黑衣的西宁将军自烟中现形，提着锃亮的大刀使着轻功，稳稳落于地上。他一侧身，将刀指向水月兮，喊道：“休伤敌将，吾自将其首级取下！”言罢，周围西宁士兵离开，去扑杀那些惠国士兵。慕子衿抽身，提剑立于水月兮身前，眉头紧蹙，面上血色全无，脊背却是一如既往地挺直：“你若敢伤她秋毫，我便要你舍命来赔罪！”
两人一黑一白，一刀一剑，刀光剑影之间满是血腥，水月兮提枪去助慕子衿，未曾料到这黑衣将军武功了得，他二人联手也不能占得上风。
几十招过下来，慕子衿的视野愈发模糊，握剑的力气也慢慢再减弱，动作愈发迟缓，他知道所剩时间不多，若不能速战速决，是真的会拖累到水月兮。
黑衣人看他一副快要气绝的模样，料定他撑不了多久，向他虚晃一招，随后将剑大力向水月兮掷去，速度之快，力量之大，令水月兮无法避开这来势汹涌的大刀。
她连退几步，下一刻，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
那一刻，她的世界，安静而又黑暗。
她只听见身边人沉重的喘息，好似每一次呼吸都十分痛苦，这些痛苦都被他死死地压制着。许是没了力量压制，许是此刻距离太近，又许是她终于将目光好好地停留在面前男子上，她发现，慕子衿，剔去了仙骨……
想起从前慕子刚到时衿缠她去吃包子，她只想是他偶尔回味一下人间食物，修成仙体的他，怎么需要进食呢。又想起前几日她将要入眠时隐约听得的咳嗽声，这么一串起来哎，她全部明了了。
剔除了仙骨的他，是该苍老的，是该顺应人间规律而去冥界轮回的。他竟是舍了一身修为陪在她身边么，竟是掩着一身折磨人的痛苦陪在她身边么……
她感受到，那把刀穿心而过，因为此刻，刀尖正抵在她胸前铠甲上。那黑衣将军倏尔将刀拔出，身前男子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水月兮扶住他，整个人却好似没了支柱一般，随着他瘫坐在地上：“慕子衿，慕子衿，慕子衿……"
“还是没能亲眼见你凯旋，月兮。”慕子衿吃力地顿了顿，想笑着打趣水月兮，让她别把自己心口的伤口按那么紧，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也没了。
他还有许多话想说，可最后他也只能张了张嘴，任由水月兮哭红着眼喊他，任由他的世界变得黑暗。
“慕子衿！”
“你个大骗子！”
“说好会一直陪着我的！”
“你怎么舍得留我一人……"
水月兮仰头痛哭，紧紧地环住慕子衿。
在弈剑楼时，他总是穿着一袭白衣，认认真真教授弟子们，他也如此生活了几百年了，若不是她，慕子衿也不会……
周围的杀喊声并没有因为她撕心裂肺哭喊而停止，反而愈发凶狠，更有鱼死网破之势，那冷酷无情的黑衣将军将大刀往她脖子上架：“你已是西宁俘虏。”
再也没有人为她摆平一切难题了，她的师兄，她的慕子衿，就好像在她怀里睡着了，却永远也不会有再睁眼的那一天了。
她轻轻放下那已被血染成红衣的清秀男子，提起红缨枪：“水月兮，宁愿战死沙场。”
黑衣将军沉默了一瞬，提刀向她攻去，水月兮想起多年起她闯入禁书阁偷偷记下的那个禁咒，不禁苦笑一声，竟是要这样来结束这场战争。
她连连击退那黑衣将军，眨眼又至慕子衿身边，婉然一笑：“我来陪你。”
双手捻诀，闭眼凝神，一股带着耀眼白光的黑气震住了黄沙上所有人，莫名的飓风令人站不住脚根，而那黑气笼罩在整个沙场上，缓缓下降，带着巨大的压力，随后那黑气变作狂烈的黑影，吞噬着沙场上所有的士兵。
狂风吹散了水月兮的青丝，水月兮褪下自己的盔甲，只留一身白衣，带着泪痕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凄凉的笑，她缓缓坐下，躺在慕子衿身边，抱住他已然有些发冷的身体，将脑袋枕在他干涸的心口。
她紧紧地抱住慕子衿，不愿再撒手。可是她当时也看到了，禁术是会反噬的，不一会儿，她的身体便会化作无数的小光点，随风消逝，不留一点痕迹，她的魂魄，也会灰飞烟灭。
此刻，水月兮心内没有丝毫恐惧，这一刻，反而是她久经沙场以来最安宁的一刻。
风声渐弱，方才还乱作一团的战场已空无一人，再回首，那女将军与白衣男子也无觅处了。
后来一连三月飞雪，将这场血腥的战争悄然抹去所有痕迹。没有人知道那一战结果究竟如何。又是一年花灯节时，重归和平的惠国隆重地举办了花灯节，在热闹集市里的一条小河边，一位粉衣少女在灯上写下水月兮的名字，随后将灯放入河流，任凭其蜿蜒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慕兮【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