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狐、妖、鬼怪的注意事项》木已悠悠

65、Chapter065 十一

　　就这样，小五与小二一双双褪去了妖籍。

　　两人净身出族，不能带走任何东西，相互扶持着，颠簸着往山下走去。

　　三老师抱着化作原形的我目送他们远去。

　　说真的，我真不想去。

　　出族的时候，小二一回过头来，最后看了我们一眼。

　　洁白素净的脸蛋上满是泪痕，眼中带着愧疚与悲伤。

　　而小五，一直都没有回头。

　　一夜之间，小五与小二一褪去了妖籍。

　　我不知道三老师怎么与小狐狸们交代的，也不知道小狐狸们怎么议论我们的事情，但因为我的缘故，被大家所喜爱的小五被三老师赶出族去，想来，暗自讨厌我的小狐狸可能不在少数。

　　不过，这与我都没什么大干系了，反正我与他们关系并不亲，再过不久，大家也都要出族了。

　　而我，也只需要一心一意跟着三老师默默修行。

　　慢慢的，没有人记得小五与小二一，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四出族前，我一身正装雨裳，站在三老师身边，按狐族的规矩，以狐族正礼，予她以祝福。

　　小四说，她在族里就我这一个朋友，请求三老师允许我送她到小路的尽头。

　　三老师亦雨裳加身，深蓝色的外衣上金线钩织成繁冗的华纹，眯眼认真看了会儿小四，方询问似的看向我。

　　我颔首，率先迈步，带着小四缓缓走在几乎一眼望得到头的蜿蜒小路上。

　　我与三老师所穿着的雨裳并不是人们雨天遮雨穿的雨衣，而是狐族出席盛典或是迎接贵宾穿的统一着装。

　　许是因为不再需要下太阳雨，所以，为了弥补这许多小狐狸们心底的遗憾，长老会在送走小狐狸们的时候着盛装，穿雨裳。

　　雨裳的款式是狐族从人类服装中提炼出来的最美款式，一如繁冗厚重的华国古装，层层叠叠雪白的底衣，厚重的湛蓝或深蓝外衣，为表庄重，雨裳裙袂很长，走起路来，需要法术托着，有些麻烦。

　　“小九我走了，”路的尽头，小四与我说，“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我的好意，不再恨我。你看，当初，我就说过你不需要小五依旧能过得很好，很幸福，果然不出我所料，不是吗？”

　　风，吹起我发间大朵的钗花，长发与花瓣纷扬。

　　雨裳那染着蓝白昙花的厚重湛蓝外衣半搭在我肩头，我骤然驻足，两畔发间，钗花下，白蓝相间的滚圆串珠扯动底下蓝色的穗子，弹起，又摆落。

　　默默看了她一眼，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转身，与她擦身而过，不想理睬她。

　　如果我天天沉浸在失去小五的悲伤之中走不出去，受苦的，也只是我，对小四，没有任何伤害。

　　可是，只要我不想要放弃自己，努力挺过去，忘记过去，重新站起来，小四就必会与我说，“你看！我说得对吧！他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为了不让小四得逞，拼命证明自己过得并不好，付出更大的代价，无尽的悲伤，放弃未来，只为了赢小四一局，让小四不痛不痒的说上一句‘原来是我错了，你真的这么喜爱他啊！’，没有任何意义。

　　从一开始，小四这句话就是一个让人没得选的伪命题。

　　而我，连与她动手打上一架都懒得。

　　并不是因为心里的委屈化了。

　　而是我再也不想说任何任性的话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总喜欢把苦难说给别人听，想要从别人口中听到可怜、同情和支持，并陷入其中，自怨自艾的。

　　而有些人，则会默不作声，哪怕是用铁丝箍着自己的头，也要迫使自己乐观地往前看，继续生活。

　　有人说：每个人灵魂的世界，都是一半荒芜，一半茂盛；一半幸福，一半悲伤。

　　所以我觉得，有些悲伤的人，并不是真的人生中只有悲伤，而是他们只看得到自己的悲伤，觉得自己只拥有悲伤，比起心疼自己，更希望别人怜悯自己。难过了，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同情自己，愤慨了，恨不得全世界同仇敌忾。而那些通过他们努力地一遍遍剖开自己伤口换来的同情，最终换来的也只是无关痛痒的探究以及因为不断抠开而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我，则堪堪看破了这一道，哪怕流着泪，也总是尽力去寻找那些个欢乐的。

　　或者，我怠惰的性子让我懒得走些常人该走的路，直接悟去了结尾。

　　可人生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小四不懂。

　　在她的眼里，我的人生总是格外的轻松惬意，三老师的宠爱，小五的喜爱，下任长老……我人生中的一切似乎都过得顺风顺水。

　　哪怕失去了心爱的人，也终究可以过得风轻云淡。

　　可她却不知，这些皆不是因为我更加的幸运、幸福或是薄情。

　　实在是我看到的就是幸福，如果被苦恼蒙蔽了双眼，看不到幸福就埋头努力过得更好，而从来都不是幸福格外眷顾着我些。

　　小四从不觉得她做错了什么，至今也不。

　　我唯独猜错了一点，那就是小四真不是故意使坏，她就是这样的人。

　　一直到毕业，我也没再与她说过一句话。

　　“小九，我其实真的把你当作朋友，从来都不想伤害你的。”我身后，小四认真如是说着，“就是看你什么都有了，看你挺幸福的，想看看你失去了心爱的东西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

　　她说“也许你暂时无法原谅我，但如果他真的爱你，你们就不会这么轻易被拆散！”

　　小四出族，我再没与她联系。

　　直到后来我做了长老，由于小狐狸生病，我不得已硬着头皮，再次联系上小四，我们默契地不谈当年的事情罢了。

　　小四走后，我偶尔听小十七说起她来。

　　小十七说小四去学了医，说她并不像是在族里时那样沉默寡言，说她花心极了，离了男人活不了。

　　小四追求着爱情，享受着爱情，可是在我眼中哪怕是萌蠢的小十七，也比她来得要聪慧可爱得多。

　　虽说，想要爱人，先要学会爱自己。

　　可惜，小四太爱自己了。

　　她深深地爱着自己，也深深渴望着有人爱自己。

　　但，没有人比她本身更爱她自己。

　　她的心，没有余地留给任何人。

　　小四才是那个不会去爱的。

　　可悲她愈是渴望着别人来爱自己，她便越是爱自己，愈是不会爱人。

　　多少年过去了。

　　我也看开了，或许，果如她所说，没有小五，我也能过得很好。

　　只是“我到底哪里不好……”泪珠接连滚落。

　　为什么，这么简单就能抛却我，去喜欢别人？

　　我哪里做得不好？跟我说不行吗？告诉我让我改不行吗？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能抛弃我……

　　小小的爪子抱着地上的衣服，小小的狐狸哭得悄无声息。

　　谁说我铁石心肠！

　　我也会痛啊！

　　心口仿佛被什么被剜出，哪怕是舍弃了也痛啊，那痛我至今都不敢触及，为什么要一遍一遍的扒拉出来，让我痛不欲生？

　　“不是你不好，是他配不上你。”朽木轻轻的，把我抱在怀里，脸颊蹭着我的头。

　　我把小脑袋钻他怀里，一动不动装死，泪水却偷偷打湿了他的衣裳。

　　谁能想到。

　　‘人都说狐族长老叮小九，虽长得美艳无双，却是狐族千年不遇的铁石心肠……’

　　可但凡是活着的生物，谁又能真长一肚儿的铁石心肠？！

　　从未在任何一只小狐狸面前示弱的我，甚至是再也没在三老师面前示弱的我，哪怕小狐狸们再让我伤脑筋也会躲起来暗自烦恼的我……

　　此刻，只希望自己是一只被朽木抱着的，普通的小狐狸，能任性的放声哭得一塌糊涂……

　　几十年了，比小二一更晚来得小十七，凭借着武力值硬是打到了十七的位子，也不知是从谁的口中得知了我们的纠葛，因此，小十七便与小四关系很是不好。

　　那时候，小十七总喜欢没脸没皮地粘着我，在我莫名其妙的注视下，一副‘放心，我什么都知道我挺你’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拍着我的后背与我说，“没关系，他们这些蠢狐狸都配不上你！”

　　那时候，我只感觉小十七的行为蠢毙了，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放下了。

　　结果直到现在，我依旧还是没能放得下。

　　我那个时候总喜欢拉着张小脸跟三老师学深沉，天天冷着一张脸，心底也格外排斥任何接近我的人，可偏偏小十七一进族里一眼就看中了我，一根筋死活跟着我，还各种长吁短叹说自己怎么不投胎成一只男狐狸。

　　搞得当时的狐族长老三老师很是郁闷，一度恐惧我会被十七拉弯变成同性恋。

　　十七并没有恶意，这大概就是追求非主流的她表达关心的特殊方式。

　　我想，我永远都无法如喜爱小十七一样真心喜爱小四。

　　小四也没有恶意。入她所说，她确实真心把我当做朋友，虽然“她的朋友”这个词亵渎了“朋友”真正的意义，但她就是这样子的人，没有办法。

　　哭着哭着，我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意识的最后一刻，自己还在朽木怀里，朽木轻拍着我的背，醒来，我依旧是小狐狸模样，盖好被子躺在相较我体型算是硕大的床上。

　　泪水粘住我身上的毛发，一缕一缕，狼狈得就像是滚脏了毛的流浪小猫，赶紧捏了个净身诀清理干净，照了照镜子，施法把我哭肿的眼圈也一并消肿。

　　做了会心理工作，催眠自己什么都没发生，终于鼓起勇气出了门。

　　一拉开房门，门口，乖巧站着一只小狐狸，老十一。

　　老十一没准备敲门，只是乖巧站在我门边，安静地等我起来。

　　乖巧，懂事，一如刚来的小二一一般，却更干净且漂亮。

　　说真的，因为过往的经历，我无法强求自己抛去一切芥蒂去喜爱老十一。不只是她，族中的小狐狸们中，老四和老十一我都不敢与他们太过亲近。

　　当然，我不会愚蠢到把对小五与小二一的感情倾注到他们身上，因此，面上、行为上，都格外注意，从未表现出对他们的排斥，一视同仁……

　　可能，唯一无法一视同仁的，便是揍他们的时候总是下不了狠手……

　　因为怕自己代入对他人的感情下手重了，对他们不公平。

　　老十一向来乖巧温顺，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实际上心机至深，而她又向来隐藏得很好，今天，似乎有多不同。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狡黠，一双眼睛一改平日里温吞柔软的眼神，神采奕奕，“长老，那男的为了那女的抛弃你了，对吗？”

　　我蹙眉，“朽木告诉你了什么？”

　　老十一摇头，“老五什么都没有跟我们说，是太长老说的。”

　　我扶额，啊！我头好痛！

　　心底忍不住责备三老师告诉他们这些做什么？！

　　“我去帮你报仇怎么样？”

　　老十一一句话让我愣在那里。

　　我的小狐狸，族里的老十一，眼神闪闪发光，毫不掩饰的狡黠，完全不像是往日里的乖巧，她说，“我比她年轻，也比她漂亮，听说她心思听不少的，不就是怀孕了吗？她如果是一只狐妖，比我老，修为比我高，我或许怕她，可她现在是人，机会难得，长老，你不方便出手，那便由我我帮你去会会她吧！”

　　“……”我再次怔在那里，这是我第一次听老十一表露自己的心机，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不需要你帮我报仇。”

　　看她似懂非懂的模样，摸摸她的头，“我知道你不信任任何人，但终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值得你安稳去爱的，你可以玩，但别糟践别人，也别糟践自己。”

　　老十一闻言却蹙起眉来，“长老不用我帮你报仇，是觉得我比不过她会败给她吗？”

　　“不，”我摇头，“我不用你帮我报仇是因为我觉得你比他更重要。”

　　“既然我重要，那长老不要走好不好？”老十一猛地抱住我。

　　“……”轻轻摸摸她柔软的头发，我反手抱抱她，“即便我做不了长老，族里夜一定会派更好的人来做你们的长老。”

　　第一次，我有些想要为了他们去争取，努力做点什么。

　　于是，欣慰中，我的处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