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清明】杏花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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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岁时百问》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每次在这个时节，雨总是缠绵悱恻的，牛毛般的雨丝淅淅沥沥，好像未曾开始，也未曾停歇，也不知何时才能烘出这一身凄寒的凉意。
远山如美人黛眉朦胧在这场看不清晰的烟雾中，田园阡陌交通，新插的秧苗未拔高，空落落的一片，在这清明时节扫墓人的心中茫茫仿若万钧之重，不知何所从何所归。
浓烟袅袅在山上坟地升起，一个身披素缟的男子跪坐在墓碑前，面前是一个阴阳盆，手指一下一下择着身侧竹篮中的纸钱，放入盆中，看着火舌一点点舔舐着暗黄色的草纸。等到全烧为烬，他又掠着一大叠彩纸，掠开后站起身，一捧一捧地将那些纸钱均匀撒在坟头，为这单调的颜色泼洒了缤纷。
做完这些，他挎着那个篮转身离去，没有撑伞，任凭细雨在缟素上蜿蜒下泪痕，烟雨渐渐迷蒙了他的背影。
墓碑上只写了寥寥数字：吾妻，楚攸。
“这位小哥，请问据此多远能打到酒？”面容憔悴青衫落拓的男子拱手对着一个小牧童询问，可以看得出，他未从刚祭拜完的悲痛中走出。
小牧童晃着跣足坐在牛背上，牧笛在手上随意转了几下后定住，遥遥指着远方烟雨蒙蒙处：“要说这酒啊，还得咱们杏花村。”
杏花村……
他不自觉停住脚步，看向二人，又转眸看向那个被花叶烟雨掩映的地方，那里有一家酒坊，酒坊的旗帜上用流云行楷写着杏花村三字。那里这个时节的杏花酒香醇得正好。他记得的。
他走到了那家酒坊，寻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下，低垂着眼睑，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要说这杏花酒啊，老子喝过最好的是在六年前，那时这酒香隔着好几条巷子都闻得到，这味道，不一样了啊……”
六年前……六年前他也来过呢。
“就是那个叫楚娘的老板娘酿的酒……楚娘去哪儿了？唉…听说为证清白香消玉殒了……可惜啊，可惜……”
是很可惜呢……
他想。
六年前，他是卖货郎，她是酒家女。
那天也是这样的蒙蒙细雨，他途经杏花村，向她讨一碗凉茶，她看着他，眼中清澈，转身舀起一碗杏花酒，有些羞涩地递给他。
指尖相触那个刹那的感觉，他还依稀记得。
那个夜晚，他走过山路，遭遇劫匪，货物被劫，遍体鳞伤。几乎是爬着回到那个村庄，恰恰停留在那家杏花村的酒坊前，店中正打烊，她将将掩上门的手一顿，吓了一跳。
纵然对于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很是害怕，她还是将他带入屋中，寻来大夫替他看伤。
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数日，他的伤才有所好转。
她又给了他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让他再去做一番事业。
一年后，他凭借那些钱财赚了一大笔，回到杏花村，却找不到当年酒香。
打听之下才知道，在他离开后，她因为同一个男子独处多日，被村中人误以为放荡不贞，欲将她浸猪笼。为表清白，她自缢于梁上，却被人认为欲盖弥彰，草席一卷就丢弃在乱葬岗。
他记得的，在他离去的那一天，她倚在门后望着他背影的那双澄澈的眼。他记得的，那时他决心作出一番大事业，然后迎她入门。他还记得，她只是一个孤女，送走他后，她除了酒坊便什么也没有了。
那家名为杏花村的酒坊换了掌柜，换了酒娘，那般清冽的杏花酒也换了味道……
在乱葬岗，他寻到一束艳骨，枯黯的鬓角别着一朵杏花样式的珠花，似乎是那时无钱买茶，便从货架中取出这一朵珠花做抵押，后来便没有索回了。
他为她选择了安眠之地，那个风景如画，幽静非常，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
她的墓碑上没有什么碑文，只有四个字：吾妻，楚攸。
她只是他的妻，并非□□□□，再没有人能诽谤她了。
“这位公子真是孝顺啊，不知是为令尊还是令堂守孝，小人看您年年清明都到这杏花村来喝酒，五年了吧，今年可是满了孝期？”一旁的跑堂为他斟酒，笑问道。
他抿了口酒，兴意阑珊地放回酒杯，旧味寻不到了。
“不是为父母，而是为妻。”
“啊？那公子……”
“这身素缟，或许是一辈子了……”
牛毛般的雨丝依旧淅淅沥沥，未曾开始，也未曾停歇。杏花村酒旗的在烟雨中遥遥招着，迎来人，送往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清明】杏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