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道花开晚》十月舟

5、桃花劫（一）

　　其实所谓的改变命运，是从遇到林天逸开始的。林天逸到了我们公司，就好比一个将星到了一堆行将就木的朽兵堆里。K工科技公司是很老的国企，由事业单位分化而来。当年起家时，有一批能征善战、敢闯敢拼的职员，凭着一身干劲和大无畏精神，在电子市场打下一片天下，开拓了一方不错的市场，建立了辉煌的业绩。
　　然而，公司发展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荣誉属于过去，未来任重道远，靠在历史的功劳簿上的K工科技公司，由于最初的顺风顺水，导致后来的思想僵化，不思进取，公司遭遇了严重发展瓶颈。
　　电子信息业是一个变化很快的行业，新技术日新月异，产品频繁更新换代，同行竞争白热。如果没有最新的技术，最新产品研发，很快就被淘汰。凭着历史积累的一些品牌效益，公司一直在做一些不太赚钱的老产品，基本保着不亏，但也没有多少盈利。冗员冗事，包袱沉重。
　　K工科技公司里的员工大概分为三类人：一类是正规大学毕业的学团军，如我，如晓晴，如研发部负责研发的一批技术人员；一类是创业伊始就在的老员工，被我们成为老古董军，他们曾经很辉煌，但已经思想僵化行为没落。老员工里面优秀的员工，已经升为领导，剩下的基本是混日子，看着别家的产品不断更新换代，却拒绝向新市场新技术看齐；第三类是关系户，有些领导的七大姑八大姨觉得公司是个国企，相对稳定，想方设法往里塞人。关系户里有的也是大学生，但大多数人的文凭纯是混来的，某某野鸡大学毕业。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没有人明确给几类人划分界限，但平时大家在一起吃饭聊天的时候，默默的就分了派别。学团军聊硅谷聊乔布斯聊泰戈尔曹雪芹鲁迅张爱玲；老古董军聊红军长征聊改革开放聊公司开创那会的丰功伟绩；关系户军聊爱马仕聊Chanel、Dior、prada聊百达翡丽、劳斯莱斯。
　　林天逸加入公司后，带来了一股改头换面旧貌换新颜的春风。或者说，公司引进他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改把改革提上日程。
　　他来了没两个月，就在公司高层的直接领导下，成立了改革方案起草小组，林天逸是秘书长，我也被选入协助文字撰写工作。
　　除了写产品宣传、开新闻发布会和协调采访外，我和林天逸的工作接触更多了一些，晚上经常一起加班探讨改革方案的措辞。
　　说实话，林天逸作为一个技术人才是无可挑剔的，当然也是因为我不懂技术挑不出什么。但是他的文字水平实在难以恭维，典型的理科生思维，肚子里有写不出来，我帮他写出来了，他还东挑西挑左挑右挑。
　　鉴于刚认识不久还不熟，另外他多少也算我的上级，我开始很给他几分面子，甚少当面反驳他，一般就按他说的改，大不了改得不好再改回去。
　　后来慢慢熟了，加上周末有时候一起去老苏店里看古董顺便让他请我吃饭。慢慢我就有些恃熟而骄了，饭桌上：“林工啊，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让我改的那个地方真是有点不通。”
　　林天逸用他一贯自信得体的微笑回我：“那是因为你不懂电子技术不懂市场，等你把整个方案多读几遍，就明白我为什么让你这么改了。”
　　好吧，我没有外企高管、大型央企高管经验，没有博士头衔没有高工职称，但我在写作方面还是有几分自信的。“你让我改的地方完全就是措辞方面的，跟技术无关，跟市场无关，比如你让我把‘开拓海外市场'改成‘在海外开拓市场’，意思是一样的，这种改动是没有意义的。”
　　林天逸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充满绅士风度的与我拌嘴：“不是涉及到市场了吗？你这就不懂了吧。开拓海外市场可以是在国内开拓也可以在国外开拓，而在海外开拓市场就明确多了，说明咱们公司要在国外开分公司，打开海外市场。”
　　我向来不擅长与人吵架，特别是这种过于较真过于矫情的人，也就随他去了。
　　后来又说道他的审美眼光，我委婉的批评到：“听老苏说你夸他的镇店之宝漂亮了。”林天逸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不跟苏叔叫爸爸却叫老苏？”
　　我叹息一声说：“这就说来话长了。”
　　林天逸依然不急不躁：“那你就慢慢说。”
　　我只好细细道来：“因为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管我爸叫老苏，‘老苏帮我去打瓶酱油’，‘老苏帮我把蒜剥了’。我跟他叫‘爸爸给我买根冰棍去’，结果不好使，后来就学我妈说‘老苏给我买根冰棍去’，老苏就真去了。后来我就一直也随着妈妈叫老苏了，老苏不介意，我妈也不介意。就这么叫了十几年了，改不过来了。”
　　林天逸微微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苏叔不是你亲生父亲呢。但看你们感情又很好，不像有什么隔阂的样子。说到你爸爸的镇店之宝，还真是少见的珍品呢，很漂亮。”
　　老苏的镇店之宝，是一个和田白玉的蟾蜍，据老苏说玉质细腻，白若凝脂，雕工精细，造型优美流畅，是明朝留下来的稀世珍品。有一次一个藏家要出一百万买他的玉蟾蜍，老苏没卖，说这是镇店之宝。
　　其实据我所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这个玉蟾蜍原来的主人是隔壁和田玉铺子里的李叔。有一次李叔拿这个蟾蜍和老苏换了一副不算知名的明朝画家的真迹，老苏说值一百万，李叔非说值一万。
　　后来李叔呕不过老苏，便说：“我这和田玉蟾蜍也是元朝流传下来的，也值一百万。”老苏拉住李叔的手：“早这么着不就完了吗？你有了值一百万的明朝名画，我有了值一百万的明朝羊脂玉。”
　　有一天我在李叔铺子里聊天时问李叔：“李叔，您那蟾蜍是谁雕的呀？”李叔答：“我一个朋友，在雕刻界也小有点名气，工还可以，有点灵性。”我说：“您的朋友活了多大岁数啊？从明朝活到现在？”李叔笑了：“你这丫头，那不是你爹逼我说的吗？”
　　那蟾蜍在我眼里就很丑陋，胖胖傻傻的，料子是不错，够白够油性，但雕成个癞蛤蟆，就实在太亏料了。老苏和林天逸竟然都认为它漂亮，我实在不能理解。
　　“林工，我一向很鄙视老苏的审美哦。他觉得漂亮的，一般都是丑的。像那个癞蛤蟆，多丑呀！”
　　林天逸又拿出一副过来人教训小孩子的语气：“陈陌，那是因为你还小，还不懂得欣赏。有些美的事物，没有一定阅历，没有一定年纪是欣赏不来的。我和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不喜欢蟾蜍。那时候我喜欢雕工精巧细致的小玩意，但最近这几年喜欢上古朴厚重大巧若拙的雕件了。”
　　不就是比我大十岁吗？每每我们意见不一致时，林天逸总是用我还年轻，不能懂得他的创意他的构思他的苦处他的难处他的经验来对付我，百试百灵。谁让我比他小十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