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三万年》薰鸭

24、红杏出墙

　　跟着赤沁子七弯八转，踏过几番粘稠吸脚的湿泥，也不知停在了何处。
　　耳边绵延的幽咽戛然而止，寂静如死。
　　“开门。”
　　门扉吱呀开启，一丝细琐的声响传入耳鼓，好似甲虫坚壳磨地，又如铁片相刮起躁。
　　“那是什么？”
　　我黑着眼，摸索着去抓赤沁子的手，这样的响音实在让人难奈。
　　“自己看。”赤沁子在我眼眶上轻轻一刮，“睁眼。”
　　我缓缓睁开眼，只觉眼前攒动的火光刺得蚕括酸涩，似要流下泪来。
　　黑窖幽暗，壁上血凝绞结如藤蔓，光色颤抖中匍匐狰狞。
　　我着眼暗室的一角，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正发窘，赤沁子伸手指向另一边：“是那边。”
　　我转头凝视，依稀可见墙角蜷缩的一团。
　　-------是个人！
　　青发垂地，盖住了大半赤裸的上身，连面目都隐在了阴暗中，我溜着眼珠顺着她碧绿的发丝一路滑下，颈，肩，胸，腹，还有-------
　　“蛇！”我尖叫一声，跳着奔到了一边，“好大的蛇！”
　　赤沁子拉住我，眼角向下一瞥，表情古怪的不行。
　　“她不是蛇，”他深吸一口气，“她是延维。”
　　“哦---”我点点头，心眼儿飞快地滑溜起来，“青叔？”
　　赤沁子惊诧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用这里想的。”
　　我用手指点着眉梢，笑上眼来。
　　这样的事儿怎能难倒我？好歹我也是个守道人，脑袋不是白长的。

　　“是美人吗？”我蹲在赤沁子身边，伸手撩去她面上的乱发。“好长的獠牙！”大蛇两支尖牙长出唇齿半寸，尖利非常，“会不会咬人？”
　　“会！”
　　赤沁子伸出手指在她颈项处画一符字，“试试吧。”

　　大蛇尾端一颤，眼睑启开-----
　　好一对琉璃碧瞳，连卧蚕都满了凶残撩人的光华。
　　“朱石仙子？”她嘴角一勾，张嘴贴上了我尚抵在她下颚的手背。
　　一丝清润爬上牙尖，是毒！
　　“放肆！”我举袖顺手一撩，将她撇在了一旁。
　　“呵呵呵。”她笑声未断，长尾又卷上身来。
　　“还没完没了啦。”
　　我反手抓住她细韧如鞭的长尾，手指用力，硬生生刮下了一团粘血的蛇鳞。
　　大蛇吃痛不已，惨叫一声后缩成了一团，再没了方才的凶狠模样。
　　“恶心！”
　　我甩掉手中的一团血肉，心下难平。
　　“大红鬼儿，原来你是让我和这妖孽打架来着。”
　　“不全是。”
　　“什么意思！”
　　“唉-------澈儿莫急，”老头儿不知从哪里嗖的冒出身子，硬是掐住了我腾腾上升的火气。
　　“是青叔有话和你说。”
　　“她？”
　　天下第一大奇事，刚刚想毒死我的大蛇居然有临终遗言要说与我听，谁相信！
　　“你需得相信，”老头儿轻拂大蛇的长尾，方才被我抓伤的地方正淌着鲜血，“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真麻烦----

　　“青叔，你想说什么？”
　　大蛇稍稍抬头，从青色的发丝中探出一只眼珠，直直的盯着我。
　　“青叔只和朱石仙子一个人说。”
　　这妖孽------
　　“也罢，”我叹口气，立在了她面前，“说吧。”
　　“朱石仙子离青叔太远，青叔不想说。”
　　“这样可以吗？”又近一步。
　　大蛇遥遥头，目光悲切，我再近一步，几乎贴上了她的身子。
　　“还不够吗？”
　　“这样就好，”大蛇呼呼的喘着气，温热的鼻息混着血腥直扑面上，惹得我腹中一阵翻腾。
　　“我说---”青叔眼珠子转悠，突然欺身往我怀里一钻，将我紧紧抱住。我扭着手脚，挣扎不脱。延维特有的湿腻肤质成功的激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无奈的僵硬着四肢，唯恐她抱的更紧。
　　“我说---”青叔粘腻的嗓音在耳边萦绕，“朱石仙子喜欢的人好可恶哦，呵呵，他现在可是赤沁子大人的爱宠呢，哎呀，夜夜春宵，四肢绞缠，啊----”她声调上扬，湿凉的手指探进了我的衣襟，“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快活得不行----”
　　“我可一点也不快活，”我厌恶的推开她，“说完了？”
　　大蛇被我丢在烂泥里，好久才回过神来：“还有最后一句，可要紧了，仙子要听吗？”
　　最后一句？
　　我弓下身子，贴近她碧玉般的瞳眸。
　　琉璃竟有怯喜！
　　有趣-----我弯起嘴角：
　　“不听也罢。”

　　大蛇万万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打发她，一时反应不及，半晌之后才瞪大了眼珠子，目露凶光。我以为她又要咬人，慌忙跳到一边扯住了赤沁子。
　　只是------
　　“仙子倒是无情。”大蛇收回瞪得暴涨的眼珠，伏倒在了泥地上。
　　肩胛颤抖，蛇鳞都失了颜色。
　　实在古怪------
　　“呵呵，”她又突然笑出声来，“哈哈，芭蕉丁香结，浓露白霜雪。”
　　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我理理胸前垂落的长发，不得其解。
　　“仙子可曾记得？”
　　“不记得了。”
　　“好，好。”青叔又一次伏下头去，整个身子抖将起来。
　　我弯下身子仔细的瞅她，惊大了嘴巴----------
　　一行清泪如泉，化开了面上焦黑的血痂，花脸更加骇人，却经不住的楚楚可怜。
　　我平静不能，转头看向赤沁子。
　　“自己看着办。”他如是说。
　　我摇着头踟蹰不前，正犹豫间，青叔忽然抬起红白南辨的脸，冲我伸出手来。
　　“白梅树，只一眼，青叔当死无悔。”

　　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听着有些诡异呢------
　　“仙子，青叔对仙子是--”她哽咽的不成样子，“青叔只求一相拥。”
　　啊！
　　原来大蛇是-----那个什么我了-----
　　当真是凄切，直叫我那幼小的怜悯之心蠢蠢欲动，所谓人若风致便惹风流，没想竟会让她如此---
　　如此，一见倾心。
　　真是罪过。

　　“也罢。”我伸出脚去，正待踏下---
　　“万万不可！”无亘忽然大吼一声，一个飞袖甩晕了大蛇，大蛇软塌塌的瘫成了一团，没了声息。
　　我缩着腿，惊怪的嗷嗷叫唤:“为何？”
　　“那是延维的摄魂术。”赤沁子一脸大彻大悟的模样看得我拳头痒痒，“色迷心窍！”他说。
　　“非也。”
　　“嗯？”
　　一片迷茫。
　　“青叔那是真心，”老头子瞟瞟我，“可惜真心也没用，欲道生灵受天神怒咒，无情无爱，一触心动便自焚而亡，所以说，青叔这算盘打得可好！”
　　“什么！”
　　“生不同穴死同寝？”赤沁子幽怨的看着我，抖抖身子，恍若说的不是自己的妻妾，“好凄美哪！”
　　我大窘，想着自己和那打蛇相拥成灰的画面，一身冷汗。
　　不过，责任也不当我一人承担----
　　“她也可怜，”我捅捅没声儿的大蛇，“谁让他做了你妾还尽想着出我墙来呢，啧啧----可悲可叹也----”
　　“你不招惹她，她能红杏出墙？”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眨眨眼，“我失忆了。”
　　怔怔沉默-----
　　“出去出去，”赤沁子满眼怒火，伸手往我眼上用力一抠。
　　痛！
　　“我瞎啦，”我大喊着，“瞎啦，看不见了。”
　　“瞎了最好。”
　　“你真无情。”
　　“比你有情！”

　　我被拖着踏出这血腥的鬼蜮，满手赤沁子指尖温润的触觉。
　　沁凉的雾气拍在脸上，我生觉恍然如梦。
　　耳边忽然响起了青叔的话语，鬼魅一般----
　　他现在可是赤沁子的爱宠，快活的不行。

　　爱宠？我喜欢的人？
　　一丝酸涩涌上心头，如见那人眉似远黛，回峰勾转。
　　不可否认，
　　青叔的离间计--
　　可笑，但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