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横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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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床，妈妈又已经做好了饭，正坐在阳台前擦拭着什么。走过去，那是一把陈旧的二胡，我在很小的时候见过。
“她比你还要大上好几轮。”妈妈对我笑，一边轻轻和了和弦。
我温柔地看着她——那把二胡，仿佛她同我的妈妈一样，是一个敬爱的长辈；仿佛我只要看着她，心里就能充满力量。她像一个同样快过花甲的老人，陪着妈妈走过余生的路。
我没有急着吃早饭，而是蹲在妈妈身边。她用松香擦拭那把马尾弓，时不时发出微弱声响。那是一个时代和另一个时代的悄语呢喃。
“远儿，昨天晚上，妈妈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情。小时候我学琴，你爸爸那会儿也是学校文艺团的一员。他是演话剧的。那一年，团里演了《白毛女》，我们认识了。
“那时候还不算特别开放，你爸爸每天都会给我写信。哪怕在一个校园里，也要写信，然后跑到宿舍楼边把信从我的窗户缝里塞进去。有一天下了雨，他怕信被淋湿，就在窗口等我回去，自己给淋了个落汤鸡还感冒了，我就自己开了小灶给他送饭。那一个星期，我开始期盼每天中午，每天晚上。当我看见他打开窗户，站在楼上朝我挥手，心里就仿佛早上的太阳，明晃沉净。再后来，等毕了业，你爸爸向我求婚了。他这个婚，求得不像外国电视剧里那样。他扛着把二胡红着脸硬塞给我，回家我才看见里面别着张小纸条：‘可愿与我共结秦晋之好？’”
她不说了，双眼温柔地看着那把二胡。我悄声问妈妈：“是这把吗？”
“是啊。”妈妈垂下目光，轻轻抚摸着它的弦。
那个早上，她跟我说了很多——她记得那么多。在她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充满光彩。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许清，也想起了陈子岩。
陈子岩打电话告诉我他在楼下的时候，我还在和妈妈说话。她一边嘱咐我一定要把粥喝完，一边看着我踩着高跟鞋冲下楼梯。我颇是狼狈地站在他车前，刚要进去，没想到里面还坐了陈雨泽。
“Hi，Christina。”
我打了招呼，坐进车里吃早饭。热腾腾的八宝粥是昨天晚上用高压锅焖上的，格外香甜。妈妈记得，也知道，所以在里面放了红糖。我吃得出来。
“诶，对了，你们系的刘斌后来去了哪里？麻省吗？啊，为什么放弃了！……”他们聊着北大生活。那么遥远，那么飘无，那么陌生。那是个神圣的地方，我无法触及的高度。
“我想考北大。”我第一次知道陈子岩的志向，是在一次班会课活动。班级里想考北大的人不少，但他的理由却独一无二：“因为那样会离她更近。”
瞿晓泠当时想考清华。全班人起着哄，我独自躲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
下一个是许清，他说，他想考财大，原因也是因为一个女生。他站在讲台上，朝我暖暖地笑着，像一个小太阳。
我悄悄地对自己说，从今天开始努力，如果一年之后，我可以冲进年级前一百，就去报北京的大学……
不几轮就到了我。
犹豫了些许，说，我想考上财大。
没有去看下面任何人的表情。坐回到座位上，许清在不远处朝我笑着。
在那之前，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想考哪所大学，除了许清。那也是他问我，我想了想，敷衍了一句财大。
陈子岩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志愿，无论在任何时候。
“她自己也忘了吧，曾经和我说过，想考人民大学啊。”这是我后来——十几年后在他的日记本上读到的。写于高考填志愿的当天。
眨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新年在不知不觉中也悄然而至。除夕那天，妈妈，安航，我，三个人一边看春晚一边守岁，等待新年钟声。旧年伴随着太多欢笑眼泪闪逝，浓缩在一个月里。一点多，安航还在赶论文。我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太多。
春节上来，各种繁杂事务。几位会计师和我开启了“公司——税务局”两点一线的奔波，基本不几天就要去上一次。好不容易闲下来一天，中午，陈子岩邀请我一起去一家不错的餐馆吃饭。原本不是很想去，一听见里面有最喜欢吃的烩面，就巴巴儿地去了。陈雨泽不在，就在她桌上留了字条——当然没说和Bill一块儿。
没想到到了楼下，看见她和陈子岩站在一起等我，见到我就跑上来：“哈，我刚在楼下碰到Bill，你们去吃烩面居然不叫上我！不够朋友！”
赶忙说了几句，她笑着上了车。突然想起了自己给她留的那张字条，心想到时候一定得先回办公室把字条拿走。“中午有点公事儿，可能要先走，就不等你了”。我可不想让她误解，要不然又生事端。
进了烩面馆，一股子老家的味道扑面而来。三人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车水马龙，但里面却静悄悄，不是因为人少，而是因为话少。但马上，这里就充满了雨泽的笑声——她正在把这几天看到的好笑段子跟我们分享。一边吃一边默默听着，陈子岩也只是笑。
回到了公司，陈子岩要把我留下来说几句，我推辞了，赶紧跟在Lindon身后往大厦里跑。结果没想到，她竟然先我一步坐了电梯上去。我有些着急，只能期望她跑这么快是为了上厕所。
进了办公室，她的包放在位置上，人却不见了，纸条就放在她的电脑上。我舒一口气，赶紧抽过。几乎同时，陈子岩的短信飞进来：“在楼下她听见我跟你打电话了。”
“没事儿。”我回了简单三个字，雨泽就走了进来。我一怔，她拍着湿嗒嗒的手笑问我：“干什么呢？”
“没什么……”尴尬笑笑。
“烩面太好吃了！”她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各种评论，我笑听，最后经理进来叫她出去，我才偶得一空闲。没想到又过了一会儿，她红着眼睛进来了。
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了”，她摇摇头，只说：“经理找你。”
我喘了口气，站起来朝杨熙的办公室走去。
“有一千万的税单没有报上去。你们在干什么？”听见杨熙说完这句话，我差点晕倒。
那笔账单我记得很清楚，是过年上来之后我做的第二笔单，是一批红酒的进出口。因为税款巨大，所以没敢交给小石他们几个做，而是和雨泽一起跑了好几趟。害怕中间程序出问题，我们还核对了好几遍信息，明明不可能有错！
我满头是汗，站在杨熙面前绞尽脑汁地回忆各个细节，最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我们每一步都是按照严格的报税要求进行的，绝不可能漏税，更不可能偷税。”
“可是在机关刚给我发来的报税单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关于那笔税的记录，连操作痕迹也没有。”杨熙把一叠纸从书架里抽出来，扔在桌上。
我捡起，飞快地阅览。看到年初的那张纸，目光呆住了。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找了许久，觉得一阵阴冷，心里只有六个大字不停闪烁：“真他妈见鬼了。”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那笔单子太大，雨泽和我还专门分成了五单，五次上报缴纳的。可是正如杨熙所说，这五张单，一张也没有！
“难道你们所有的过程都忘记点‘完成’或者‘确定’了？”杨熙的声音里平静却充满愤怒。
我哆嗦着嘴唇，想了很久：“我只能确定我们确实是一单一单都做好了，最后为什么成了这样，我也不知道。”
沉默。
“你先回去吧。”
“杨经理……”
“去吧。”他把手放在了键盘上。我知道，“偷一千万税款”或者“漏了一千万税款”的后果是什么。不论是对于直接人雨泽和我，还是对于间接人杨熙——公司里有说，他不久就要被调到新设的研发部门做他期待了挺久的研发总监。
突然想起什么。
“那陈总现在……”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个回应让我脑袋一热。刚要出门，他在我身后说：“估计一会儿，我们也要去做笔录了。”
回了办公室，陈子岩正在和Linden说话。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说？”
“对不起……”我再也忍不住，哭起来：“真的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
陈雨泽刚才已经止住了哭声，见我哭，她也开始哭，一面走上来抱住我。
“你们先冷静一下。”陈子岩说：“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你们明明已经确定按了流程，怎么可能没有记录？”
默默无言，只能哭。他又问：“你们是在哪台电脑上做的？”
听了这句话，陈雨泽有些紧张起来。因为我们是在她的电脑上报上的单子。
“给我看下你们的系统。”陈子岩说。
陈雨泽赶忙站起来。陈子岩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长舒一口气：“你们知道么？这台电脑中病毒了。”
“中毒了？”陈雨泽脸色顿时惨白。
“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磁盘数据很诡异么？还有这里……”陈子岩把屏幕转过来，对我们说：“这是种新病毒，隐藏得太深了，如果不是手动检查根本就看不出来。你们看……”他操纵着计算机，一边讲解着。他越是说，我们越是心惊肉跳。最后，陈子岩也是苍白神色。
“那也就是说，其实公司许多税务，甚至是更多机密……他们都掌控了……”我的声音是哆嗦的。
他站起身子，说：“我现在去找董事会。”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横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