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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郭家小妹 中极殿外, ...

  •   中极殿外,余贵妃已经在殿外跪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承平帝却还是没有丝毫召见她的意思,一旁侍墨的苏喜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偏西的日头,想着再拖下去就要耽误承平帝用饭的时辰了,心里不由暗暗焦急。

      苏喜张口想出声提醒又怕惊扰了正在看奏折的皇帝,想到这位九五至尊此刻还在气头上,要是因此发怒恐会更添麻烦,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担心着承平帝的身体,硬着头皮顶着承平帝的黑脸开口道:
      “皇上,您歇会儿罢,到了用膳的点了,奴才叫膳房把晚膳摆在清心阁?”

      清心阁是中极殿的正殿,苏喜想着承平帝此刻大约不愿出门见到门口的余贵妃,才会有如此一问。

      “不必,去嘉妃那里吧,”承平帝放下手里的的折子,疲惫的拧着眉头,“朕也累了,传一顶御辇吧。”
      “是。”

      苏喜低头快步走到书房门外吩咐门口的小太监去传辇,承平帝站起身张开手让他伺候着换了一身玄色常服,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往外走道:
      “她还没走?”

      这个她自然就是指的余贵妃了,苏喜把头低的更低了,“奴才叫人劝过娘娘几回,奈何贵妃娘娘心诚……”

      “那就让她跪着吧,”承平帝面无表情的说道,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苏喜一时听不出来他到底是喜是怒,只好躬身应了句是。

      待他走到殿外,余贵妃果然还素衣跪在门口请罪,一向在人前艳丽娇媚的她此刻显得有些凄凉,通身的饰物皆无,头上也只余了一根银簪,素净的脸上还有泪痕,乌黑如瀑的黑发披散在肩上,为她添了几分令人怜爱的韵味。

      余贵妃虽已伴驾多年不复青春,但她毕竟是盛宠多年的宠妃,这么多年的雨露滋养和皇宫里上好的贡品养着,尽管已年纪已过三十,脸蛋却还是那样白皙细嫩,虽比不上少女的鲜妍明媚,但却自有少妇的风韵,素衣素服反更显楚楚动人。

      看到承平帝出现在门口,余贵妃立即朝地上磕头,长长的黑发迤逦了一地:
      “皇上,臣妾糊涂,纵容母族子弟闯下大祸,还连累了怡贵人,臣妾自知罪孽深重,请皇上责罚臣妾吧!”

      本朝宫廷选秀制度与前朝不同,选秀女主要有两个渠道,一是从朝中大臣家中选少部分适龄女子入宫,这些多半是权臣之女或世家嫡女,进宫后大部分就直接封妃甚至封后;再则就是去江南民间等地采选一部分良家女子,有的是直接充作宫女,姿色较好的则收入后宫,用以平衡后宫格局。

      这怡贵人本是京郊一良家女子,入宫不过两三年也不甚受宠,她自己是个本分人,从不去做争宠之事,在宫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一心只求能安稳度日,承平帝心中有没有这号人都是未可知的事情。

      却也是机缘巧合,一日承平帝在余贵妃宫中闹了别扭,一时气闷在御花园散步撞上了怡贵人,凑巧就替余贵妃承了一夜雨露,从此就得罪了余贵妃,还因此颇受了一番冷眼与苛待。那怡贵人受此遭遇也不敢声张,只成日的躲在宫里不出门以求趋避灾祸,要不是她家里传了这样的信进来,大概她这一生也就会这样平淡直死。

      而余贵妃娘家乃是当朝首辅余家,这是前朝后宫中人皆知之事,余家门生遍天下,连如今的郑老爷仔细算来都可以说是余首辅的门生,足见余府在天下文人中势力之大。

      这样势力强大的余家却并非出身大族,而是起自寒门,余首辅历仕先帝和承平帝两朝,本是自寒门中一路拼搏而来,余家族人也不多,但自余首辅得势后沾亲带故的三姑六戚倒多了不少,首辅府的嫡系子弟大多本分,却耐不住有些带着裙带关系的近亲借着余家的势在外头飞扬跋扈,余家有心约束本家子弟,但也奈何不了这闻势依附过来的亲戚,这才闹出了此事。

      而那怡贵人虽入宫几年并不得宠,她娘家郭家也只是低调度日,奈何她有一位生的十分貌美的妹妹,一日上街买东西不小心被余家近支的一个风流少爷瞧见,非要强纳了她做妾,郭家人怎么说也算是皇亲,怎么肯让女儿给人做妾,那姑娘自然是不会答应,没料想那人竟大胆到当街把人抢走直接带回府里玷污了。

      在家父母娇宠的清白闺女平白受了这样的糟蹋,郭家妹子当下想不开,一条白绫就将自己送上了黄泉路,那恶少居然也不怕出人命官司,人死了就命人抬出去扔在乱葬岗了事,根本就没有把此事放在眼里。

      郭家人自然不会这么罢休,郭家小妹的哥哥前去那恶少府上讨说法,却被他带人打了个半死不活,好容易从府里爬了出来,就那样血淋淋的倒在了街头,被人抬回来后请了大夫都道药石无医,郭家父母就生得这一个独子,眼看连他也保不住了,一纸诉状就把那公子告到了官衙。

      不巧那官衙的知府偏生又是余家门生,性情又是个爱钻营的,自然不会卖余家人这个人情,竟审也不审就把状子驳了回去,郭家父母好好的一双儿女都因此没了,二老痛心之下抱着为儿女报仇的心思,一边请人往宫里递信一边准备上京告御状,熟料人还没到京城,半路马车就失了事,二老因此双双命赴黄泉。

      这怡贵人接到父母的信也慌了,她在宫里一不得宠,又没有任何势力,根本帮不上家里任何忙,情急之下只好去求余贵妃,好歹这事也是跟余家有关,要是余贵妃肯说一句话,她家里人也就不算白死了。

      然余贵妃向来在宫里是一等一的尊贵,寻常人哪里见得到她,加之又有之前那么一段旧事,余贵妃更是不会待见她了,听宫人禀报说怡贵人跪在门口求见也没有搭理,就任由她在宜春宫门口跪了大半日,跪得人都晕倒了还是紧闭殿门不发一言。

      怎知怡贵人被人抬回宫后却突然下红不止,请来太医一看,原来她原来早已有孕却不自知,咬着牙在宜春宫前跪了一上午竟然不小心把怀了将近三月的孩子给流掉了。

      两日后父母身亡的消息传进宫,怡贵人想到父母家人俱已不在,自己好不容易得个孩子却还流掉了,一切都已无法回转,人生也没了活下去的牵挂,万念俱灰之下居然选择了自戕。

      若是自戕也罢,偏偏她死之前还用刀割破手指,在上吊用的白绫上留下血书:
      余氏惠淑,郭家满门性命必要你偿。

      余贵妃闺名正是余惠淑,怡贵人的宫人大早上发现怡贵人吊死在房梁上,吓得魂飞魄散,在门口连滚带爬的跑出到了内务府,一路更是满口胡嚷,直嚷的大半个宫廷都为之惊动,内务府女官派了人带着惊魂未定的小宫女把怡贵人从梁上放下来后,那梁上的白绫突然无风而起,血红的大字在素白的布绫上格外醒目,一时间竟吓痴了众人,眼见它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上下飞舞了好久才飘落在地,竟无一人敢上前去收拾。

      宫里向来是是非聚集之地,怡贵人死后怨气不散,一心想要向余贵妃寻仇的传闻,就这么在满宫里传嚷开了。

      待余贵妃得到消息时,承平帝早已得了底下人的禀报,当时就在御书房里摔了手边的上贡暖玉茶杯,那是他用了十来年的爱物了。

      接着又打发了怡贵人宫里的好几个近身伺候的宫人,将怡贵人抬了妃位,令内务府体面收葬,做了这些还没有解气,竟还召了京兆尹来在文华殿发了一通脾气,把京兆尹吓得连连磕头请罪,天子脚下竟有这等枉顾王法的事情,这是京兆尹的严重失职,若要深究,就是摘了他的官帽也不为过。

      这么连番的动作下去,余贵妃要是再不做点什么,难保皇帝下一次的怒火不会冲着她来了。

      当今承平盛世,四海皆安,圣上治下宽和,百姓安居乐业,正是海晏河安的好时候。奈何人心不古,这世道一安稳,免不了就要生出些骄奢淫逸的败类来,到启元和承平这两朝,随着文官集团的扩大,这贪污之风就渐渐盛了起来。启元帝尚在时就曾发生震惊天下的江南盐运使私吞朝廷税赋百万两白银的大案,当时先帝一怒抄其九族,斩首了涉及此案的百余人,京城刑场上飘荡的血腥味经一月才散,吓破了多少人的胆,自此之后这贪污之风便好了许多。

      后来先帝去世新帝即位,年轻气盛的承平帝继承先帝遗志,登基之初就下狠手将官场这股不正之风整饬了几番,如今更是力图吏治清明,对权贵子弟仗势欺人、恶霸横行乡里此类行为深痛恶绝,加之这个余家子弟居然还有买通官吏的罪名,更是触到了皇帝的逆鳞,天子之怒非同小可,纵使势大如余家,也不能不为之心有戚焉。

      仔细说来,余贵妃在此事上其实无十分过错,若要深究,她大可推一句不知者无罪,但到底是事关龙胎,这祸事根源到底在余家人身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思及此,余贵妃把头伏得更深了一点:
      “皇上,臣妾已传命出去令哥哥把那个混账给捆起来了,这混账原是余家出了三服的亲戚,不知道是谁给了他那样的胆子,居然就敢借着余家的名头胡作非为,父亲为此也十分震怒,现下人已经由哥哥亲自送到京兆尹官衙去了,我们余家可没有这等丧尽天良的败家子!”

      余贵妃的动作也够快,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命人送了一封信去余府,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知道事情已难挽回,当机立断就第一时间赶到中极殿门口来脱簪谢罪,到底是在宫里浸淫了数十年,余贵妃能在后宫与皇后争锋,自然不会被这种事轻易击乱了阵脚。

      这番话明里暗里也说的十分明白,这犯事之人原本就与余家干系不大,是他自己借着余家的名头在外面惹祸,虽然这事外头说来都是余家的错,但是余家本家子弟却也是被白白连累的。

      只是这话却没有怎么打动承平帝,他盯了跪在地上的余贵妃半晌,虽然余贵妃来之前就已听说这回皇帝是真的气得不轻,也做足了要直面他怒火的准备,但入宫这么多年,宫里大大小小的风浪也经历了不少,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承平帝这样深重的怒气。

      即便是夕阳如此温暖,但隔着重重的锦衣,余贵妃仍能感觉到承平帝那森凉的目光紧紧粘附在她的背上,像一根带着逼人寒气的细针,一下子就扎进了她的五脏里。

      开始还抱着侥幸想法,认为此事还有转圜余地的余贵妃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承平帝,他宠了她这么多年,让她差点都忘了,他们之间最重要的一层关系,是皇帝与妃子,既不是夫妻,也算不上情人。

      良久,承平帝移开了目光,都做好了皇帝发怒准备的苏喜已经想好了一大堆劝和的话,却不料那带着森森目光的帝王却什么也没说,只重重的拂了一下玄黑的袖角,那黑底绣金云龙的靴子就这样消失在余贵妃的视线里。

      直到明黄的仪仗彻底消失在中极殿前的御道上,余贵妃的贴身宫女玉鸢才敢上前去扶她:
      “娘娘,皇上走了,咱们还是回去吧,娘娘的身子可经不住这么熬。”

      “不行,”余贵妃断然道,“皇上此次怒火非比寻常,谁也不许多言!”

      余贵妃一向令重威行,玉鸢看她脸色坚决,心知一下也劝转不过来,只得乖乖的回到原地跟着跪在余贵妃身后。

      熟料这一跪就跪到了晚上,直到月上柳梢,承平帝都没有来看过余贵妃一眼,连派个太监来叫起的旨意都没有,余贵妃早已跪到双膝发麻,人也摇摇欲坠,强撑着立着身子却一个支持不住差点倒在地上,旁边的玉鸢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娘娘,夜深露重,您的身子不能这么折腾,还是回去吧。”

      余贵妃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心底那一团火渐渐的冷了下去,从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到底是她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承平帝这样久久不来,是笃定了她不会在此跪一晚上,还是就存着让她跪一晚上的心思?

      “娘娘,刚刚小夏子来报,皇上今晚歇在嘉妃宫里,那边灯都熄了。”

      余贵妃咬牙,承平帝这是铁了心要看她的态度到底如何了,可惜她身体健壮,跪这么两三个时辰并不足以让她晕倒,反而只是加重了□□上的折磨,她也是家里从小娇生惯养的娇娇女,那又硬又凉的地板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在割着她的膝盖,难不成她真的要这样在这里跪一晚上?

      “娘娘?娘娘?”

      玉鸢轻轻拍了拍正在出神的余贵妃:“娘娘,请娘娘移驾宜春宫,夜风寒凉,娘娘身体要紧,皇上定然不会怪罪的。”

      余贵妃回过神还想坚持,但到底抵不住膝盖上传来的阵阵疼痛,咬着牙颤颤巍巍的扶着玉鸢站了起来,后面跪着的几位宫女连忙簇拥到余贵妃身边帮她整理衣物,此时她们也不敢再叫辇轿,从门口站起来后,一行人就这样慢慢的搀着余贵妃离开了中极殿。

      凤仪宫里,秦衍听完皇后说完这一切,脸上并没有半分的幸灾乐祸,神色倒有几分凝重:
      “这事情如此之巧,不是暗中有人算计吧?”

      帝王家的疑心病,遇到什么巧合都要先去怀疑一番。

      “此事没有你的参与?”
      皇后娘娘反问道。

      “儿臣对此事一无所知,还是下午从宫外的郑府回来时才听说。”

      “这就对了,”皇后娘娘一根一根的摘下手上的金护甲,“我得知此事的时间不比你早多少,既与你我无关,不管是谁的手笔,我们都是受益的一方。”

      “但愿事情只是巧合,若真是人为,不管是何人,他在暗我们在明,今日他能算计余家一把,明日说不定也能让我们栽一个跟头。”

      “你小心着些就是了,”皇后娘娘端起手边的茶杯浅啜一口,“放心,咱们徐家可不会出这种事。”

      “父皇的态度如何?按他对贵妃的宠爱,只怕此事掀不起多大风浪。”

      “那位至今还在中极殿跪着呢,”皇后娘娘冷笑,“你父皇忍了这帮文臣这么多年,在朝世家也因此一再避其锋芒,如今好容易抓住一个由头,他心里只怕憋着好大一股火要发呢,这回只怕是忍不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郭家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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