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Cheeprio

8、始终（3） 她看到有排

　　“零六年，北京第一次办电影节，我和她都是志愿者。”关狄卫对面坐着周正欢，那人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录音机界面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走着。
　　“已经……快八年了？“周正欢显得有些吃惊，正在打字的双手略一停顿，”多少人知道你们的关系？”
　　关狄卫想了想，“我父母，她父母，她妹妹弟弟，我一个朋友，她两个朋友，我师父。”
　　“确定？”虽然看关狄卫的样子就不是会把私事满天下宣传的人，但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的人数还是让周正欢惊讶。
　　“不能确定，”关狄卫坦白地说，“我的很多同事都知道我有一个室友，也都知道我和她关系很好，但他们怎么想我们两个我不清楚。吴睿霖微博上的多数粉丝都知道她有女朋友，我和她有时候会互动，但她没直接表示过……”
　　“我知道，”周正欢打断她，“我知道吴小姐和你微博的情况。”
　　关狄卫直视周正欢，眼里的坚持没变过，她说，“既然我相信你，那你也应该相信我。”
　　“是周正怡前期做的工作，”周正欢毫不退缩，只是语气略带礼节性的抱歉，“我们……在和你见面之前，有通过一些渠道了解你。”
　　关狄卫本来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此时摊开，朝下放在桌上。她身体向后靠，似乎并不打算再说些什么，而是转为听者的身份，她问，“你们都了解我什么？”
　　周正欢犹豫地合上笔记本，翻开手边的资料夹查看了一会儿，开口前，把手机收了起来。
　　“如果你认为需要的话，可以做些记录。”
　　“需要的时候会的。”关狄卫礼貌地笑笑。
　　“你父亲是关鹤仁，旅宙科技创始人，母亲是张钰堃，东正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两个人的资料都很容易查到。你初二那年出国，大学毕业后回国，最终学历是北京电影学院的摄影系研究生。大学在加州理工主修计算机科学，研究生导师是管洪。女朋友吴睿霖，是北外的德语助教。国内圈子你有两三个可以确定的朋友，编剧宋新，日落边境影视制作公司的两位合伙人，常靖和余敷柏，还有比如摄影指导陈智戈和你师父孟忠甫，应该算作你的前辈。国外有家特效公司，你和他们的总监亨利·卡尔可能也很熟悉。你入行以来的作品和获奖，包括前后三年的竞争作品我们都有了解。就是这样。”周正欢略有停顿：“当然还有你的基本信息，比如身高、体重、籍贯等等，我就不多说了。”
　　关狄卫没说话，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根本没在听。
　　“周正怡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你去德国的时候。”
　　“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
　　“作为演员的你要拿奖了。”
　　“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你想拍自己的电影对不对？”
　　关狄卫抬起头，闪亮的双眼直视周正欢。
　　“和我们签约，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为什么？”
　　“捧红你能得到的利益，比投资一部电影的开销，要大得多。”
　　“我需要做什么？”
　　“一切以演员身份进行的工作，交给我们。”
　　关狄卫的眼睛落到桌上，双手重新交握在一起，手指动了动，周正欢看出关狄卫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也看出关狄卫有话想问。
　　根据自己的猜测，周正欢提前解释道，“虽然公司的娱乐分部刚成立不久，但我们都是专业做这一行的人，不会拿自己的事业开玩笑。今天我来找你谈，事前一定已经做了万全的评估，我想你能理解我们对你做调查，所以也请你放心，我们对你确实有信心。如果你愿意建立合作关系的话，我想对彼此的信任必然很重要。”
　　关狄卫略微一点头，虽然只是个小动作，周正欢还是看到了许多信息。周正欢和关狄卫互发邮件联系了近半个月，关狄卫要是一点都没动摇的话，今天决不会在香港的这家西餐厅和她见面，也不会毫无隐瞒地透露自己和女朋友恋爱的细节。周正欢已经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但她不知道关狄卫还在犹豫什么。这场交易中似乎同时有吸引着和抵触着关狄卫的东西，它们的分量又恰好难分上下，从两边拴住关狄卫的双脚，让她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谢，”关狄卫突然说，不知道是挣脱了哪个方向的束缚，“我愿意和你们签约。”
　　周正欢在关狄卫说了这几个字后是什么心情，三言两语很难说清，可能是欣慰，可能是惊喜，也可能同时伴随着遗憾，伴随着叹息。两人道别前，关狄卫叫周正欢把合同发到她北京的一个朋友那里，周正欢猜想她那朋友可能是学法律的，但她没多问，直接答应了。关狄卫背着一个双肩包，从西餐厅门口逐渐走远，耳机虽然就装在背包的侧面，但她没有在路上听歌，而是悄悄看着路上来往的人群，想象他们今天已经或将要经历什么事，会不会也要被改变人生。关狄卫确信自己从来没想过要走上这样一条路，但她其实已经走出很远了，不用周正欢提醒也知道。她回头看了看走过的路，不光是精神上的路，还有现实生活中身后的路。她想跑回去，对周正欢说，她后悔了，她现在宁可在一条崎岖的小路上无依无靠地连滚带爬，也不要一路被专业团队保驾护航走向功成名就。
　　但她没有。
　　关狄卫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拉着她越走越远，没能把这番话说出口，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就这么拉着她走了一年又一年，让她很少有停下来喘息的机会，或者庆幸或者悔恨当年对周正欢说的“我愿意和你们签约”。她盯着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不停地刷新微博首页，看自己头像下的那串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似乎是第一次，她看到有排山倒海的人朝她涌过来，在她这块小小的领地插上旗子，一齐宣誓着主权。这让她回忆起很久没有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回忆起她当年在期待什么，周正欢又承诺了什么。
　　等吴睿霖醒来的时候，关狄卫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身上的衣服没换，姿势也像是只准备休息二三十分钟。吴睿霖给她盖上毯子，静悄悄地洗漱完，蜷在关狄卫头顶的单人沙发里，打开了微博。
　　“你们看昨天晚上的《长歌行》决赛了吗，有个妹子叫关狄卫，和沈立一起唱歌那个，你们去搜一下她，看看她的百科[再见][再见]看完了不用回来感谢我[doge]。”
　　吴睿霖看到了这样一条微博，来自一个专门接收投稿的账号，里面的投稿内容多数是推荐一些好看的影视剧或者分享好看的姑娘和好看的姑娘的照片。通常情况这些微博下的评论和转发不会超过五十，但是，有“关狄卫”这个关键词的这条微博，转发数已经超过了五千。
　　五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字，但足够让吴睿霖一条一条翻看评论和转发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要知道，这五千是北京时间八点前的五千，吴睿霖不敢想到了晚上，或者明天，后天，大后天，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南北》上映的时候，有人的投稿提到关狄卫，转发停在了一百之内；《那年六月》上映的时候，有人的投稿提到关狄卫，转发停在了一百以内；《新生》播出的时候，有人的投稿提到关狄卫，转发停在了一百以内。吴睿霖这个圈子里，不是没有人注意关狄卫，甚至可以说关狄卫三分之一的粉丝都来自这个圈子，但百合圈和电影圈一样，给不了关狄卫和她团队想要的名气。关狄卫需要走出这两个最先发现她的圈子，走到更宽更广的大众视野里去。五千，别的意义吴睿霖不知道，它至少能证明关狄卫确实，尽管只有一条微博的机会，走出去了。而那些吴睿霖熟悉的头像和ID反倒在自家领地自嘲着说，“她微博粉丝还是五位数的时候我就关注了[doge]。”
　　吴睿霖打开热搜榜，依次看到了“长歌行沈立”、“长歌行沈立 嘉宾”和“关狄卫”三个关键词。她一个都没点进去，仿佛突然失去了对这些话题的兴趣。她甚至在搜索框打上“关狄卫”三个字后，右手拇指一直在搜索键上停着，最终都没有按下去。吴睿霖把手机放在一边，歪着头看熟睡的关狄卫。关狄卫的左手枕在头下，脸偏向另一侧，看得到的左脸线条是吴睿霖不能再熟悉的图形，好像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关狄卫的左手似乎枕得累了，她翻个身想把手收回去，一睁眼，正好对上吴睿霖注视的目光。
　　吴睿霖笑笑说，“睡吧。”
　　关狄卫就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