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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九号,张弥生十岁生日。那天天气很好,不太冷,正好可以穿妈妈给她买的小短袄和小短裙。踩上那双崭新的白色小棉靴时,王颂宁走进了屋子,他也穿着家长为他精心准备的小风衣和牛仔裤,脚下的皮靴都比同龄人的酷。
      他一走进张弥生家就迫不及待的抬起脚,嘚瑟道:“张弥生,看我的新鞋,很漂亮吧。”
      穿好了衣服,张弥生的妈妈就扯着她的头发要帮她扎两个好看的小辫子,被按在镜子跟前的她动弹不得,只得通过声音让王颂宁感受到自己的不屑:“我也有啊,我的颜色比你的好看。”
      听她这么说,他立刻低头去看她的鞋,雪白的鞋帮上还坠着两个毛茸茸的小球,他皱皱眉,喃喃道:“我才不会穿那样的鞋子呢。”
      “哼,你要穿也不给你。”
      “你送我我也不要。”
      “大笨蛋,我才不会送你。”
      “我才不是笨蛋,上次考试我考了一百分呢。”
      “哼,我也考过一百分啊。”
      看着两个小孩斗嘴,罗玉芳乐的哈哈大笑,低头对王颂宁说:“颂宁啊,你喜欢我们家弥生吗?”
      他低头想了一会,然后抬头看了看罗玉芳,又看了看镜子里张弥生圆嘟嘟的脸,很认真的考虑了之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看到王颂宁那么认真的样子,罗玉芳立刻被逗的大笑起来,一边还腾出一只手摸摸王颂宁的脑袋:“那以后我老了,你就帮我照顾她好吗?”
      “恩。”再次郑重的点点头。
      “我才不要他照顾。”张弥生低下头小声的反驳着。
      “张弥生,换好衣服了吗?张弥月来找你了!”
      三人说着话时,门外有新的声音响起,王颂宁吓的愣了一下,躲到了罗玉芳的身后,张弥生则笑脸盈盈,大声回那声音道:“马上就好了,妈妈在给我梳辫子呢。”
      “怎么这么慢,客人都来的差不多了。”那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就来到了门口,逆光而站的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语气听得出来有些不耐。他伸出手拍了拍张弥生的脑袋,略带责备的说道:“早让你起来你不听,非拖到这时候。”
      “因为昨天很晚睡的啊。”她嬉皮笑脸的耍着赖,仰头看着融进阳光里的人。王颂宁使劲往后面缩,不敢让来人看见。罗玉芳宠溺的笑着,用梳子敲了一下不老实的张弥生。
      外面渐渐热闹起来,听得见张弥月在叫张弥生的名字,有人从窗边路过笑着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冬日的暖阳毫无征兆的洒满了人间。

      葬礼过后第三天,王颂清一家也因为公司的事不得不提前回市里。最后留下的只有王颂宁一家和王家老大两口子。念经的道士们结完钱,约定了头七的时间后也先后离开了,绿野里的孤岛终于又慢慢恢复了宁静。
      王颂宁搬回了王奶奶家。傍晚一个人坐在门口用狗尾巴草逗大花猫,他妈妈从屋里走出来,抬头望了望夕阳,对王颂宁说:“一会进来吃饭。”
      “恩。”
      他沉沉的回答道。
      花猫跳起来够了一下他抬过头顶的狗尾巴草,没碰到,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王颂宁一惊,赶紧伸手去摸它的脑袋想安慰安慰它,但花猫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躲过他的手绕到屋里去了。
      “猫很记仇的,你打了它一巴掌,它就不会再接受你给的糖。”
      清冷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王颂宁抬头望去,迎着夕阳站着的人像一个影子投射在他的眼睛里。
      “你是、、、、、、?”看不清眼前的人,他疑惑的问道。
      “好久不见了,颂宁。”那人浅笑着。
      声音有些熟悉,笑的样子好像也在哪见过,王颂宁在记忆里寻找了一圈,角落里沾满灰尘回忆才逐渐清晰起来,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喊道:“是你???”
      “看来你还记得我。”罗安川依旧微笑着,原先猜不透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喜悦。
      空气猛地静了下来。
      “安川、、、哥哥?”紧盯着罗安川的脸确认了半天,良久,王颂宁才从沙哑的声线里挤出这句话。

      二零零八年四月十七号,天气多云转晴。张弥生单手拎着一只毛绒兔子站在自家门前的打麦场上,爸爸和大伯忙着从房子里搬出老旧的家具,妈妈用一个大被单裹上一家人冬天的棉服,奶奶在厨房边上的井边失神的站了会,然后双手背到身后慢悠悠的进去厨房,出来时手上抿着一把香火。
      她看了张弥生一眼,然后叫她道:“弥生,过来下。”
      张弥生应声跑过去。
      “走!”奶奶冷着脸,一手小心的护住香火,一手扯着张弥生的连衣帽。
      现在还不是清明,乡村田野里散落着的墓地冷冷清清,偶尔有黑色的鸟叫嚣着从她们踩过的草丛里惊飞。
      王颂宁是跟着奶奶来菜地里择菜的,他手里端着一只箩筐,乖乖的站在奶奶身后,随时接住奶奶送过来的东西。他并不能分的清那些送到自己手上的东西是什么,偶尔好奇的拿起一个片青白青白的菜叶放在眼前端详。
      他将菜叶贴在眼上,想通过太阳的光看清楚它的脉络,却被两个模糊的身影吸引了目光。他还没来得及拿下菜叶看清人,就听见奶奶的声音:“带着孙女干嘛去?”
      张云英疾走的步伐停了下来,将张弥生扯到身前:“老二今天搬家,带孩子去上上坟,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怕她忘了。”
      王颂宁一看到张弥生,立刻丢下箩筐跑到她面前。
      王奶奶无奈的笑了笑:“宁宁还不知道弥生要搬家的事,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孩子忘性大,过几天就没事了。”张云英松开张弥生,伸手拍了拍王颂宁的脑袋,笑容堆了满面,看向张弥生时,那像笑的山一样堆起来的皱纹轰的就塌了下去。
      王颂宁拉了拉张弥生的手,小声的问道:“你要去哪里?”
      弥生抬头看了眼奶奶,迷茫的摇摇头。
      张弥生说不清自己要去哪,张奶奶也闭口不言,只是望着田野唉声叹气。
      乡下没有公墓,风水先生说哪好那就是墓,哪怕是要在别人家的田地里辟一个角落出来,也得就地埋那。因此挨个“打招呼”这事变的像是一场春游,从这块水塘走到那边树林、从这条小道走到那亩方田,沿路不停的惊醒沉睡的生命,它们从草丛里钻出来,不满的叫唤着,唤醒更多的同类,然后寂静的田野突然变成一个巨大的舞台,又像是一场盛大的游行,控诉着匆忙走过并且如此无礼的人类的罪行。
      最后一处又回到了王奶奶家的菜地那,王奶奶已经回去了,只剩下王颂宁坐在菜地旁的溪边,拿着一根树枝搅动着河水,偶尔有鱼群被他打扰的四处逃窜。他正玩得尽兴,一抬头看见张弥生,便立刻跳了起来,大声喊道:“弥生弥生,你回来啦。”
      张弥生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奶奶拉着跨过小溪,从他身边路过。
      最后一个要去的墓地就在菜地旁边,紧挨着一片油菜花田。脚下便是潺潺的溪水,日夜不停的流过,但墓地简陋,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用小石子圈起来的土堆,高度、、、还没到张弥生的膝盖。
      半天没听见奶奶让她跪下的声音,张弥生抬头看去,却见半百的老人,扯着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后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张弥生的头,嘴角蠕动着,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哽咽了下。
      王颂宁也走了过来,站在那两人的身后,懂事的沉默着,头顶却突然传来微热的触感,似乎有人在轻轻的抚摸着他。回过头时,映入眼帘的那张熟悉的脸温柔的笑着。
      “弥生、、、、、、?”他颤抖着声音弱弱的叫了一句。但并没有引起前面两人的注意。
      “奶奶、、、、、、?”
      还是没有回应。
      “嘘!”
      罗安川一手堵到王颂宁的嘴上,一手凑近自己的嘴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头七那天,王家的几个兄弟又聚到了小村子里,为了做法事,吹吹闹闹的少不了,加上一家子堵在小屋子里烧纸钱,整个屋子变得燥闷不堪,王颂安还在部队,自然没有他可烦心的地方,王颂清端着个笔记本电脑一直守在屋外的石墩上,偶尔皱眉看看满屋子的烟火缭绕,然后继续低头忙着工作。
      王颂宁则带着小黄在打麦场上忙活,一直围着那可长得歪瓜裂枣的桃树转悠。
      午饭过后,有一段休息的时间,几个道士聚在一起玩起了扑克,女人们都进里屋收拾饭后残羹去了,王家三个兄弟也耐不住寂寞,找了一个落单没玩牌的道士,凑伙打起了麻将。王颂清似乎有忙不完的事,一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偶尔对这边的吵闹投来抱怨的目光。
      好像热闹的有点过头了?
      这便是张弥生看到这一副景象的第一反应。所有人的生活都没有因一个人的存亡而被打乱节奏,每个人都无比的嚣张和自由着。
      王颂宁正忙活着,一抬头就看见了失神的站在门口的张弥生,他立马开口叫到:“张弥生!!过来!!”
      弥生愣了一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一人一狗,无比欢快的在打麦场上蹦跳着。这么欢快的场景,她却满脑子的凄凉之感,向王颂宁走去的步伐却半点没有犹豫。
      “你在干嘛?”看着他一节一节往树上绑的绳子,她好奇的问道。
      王颂宁停下动作,就近找了一根低矮的树杈坐下。
      “我想在这绑一个秋千。”
      “秋千?”她失笑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玩秋千?”
      “可是,我实在是想不到还能做点什么了,二哥有工作,大哥在部队,大人们的活动我又参与不进去,实在是太无聊啦,所以想找点事做。”
      “奶奶去世,你一点都不难过吗??”张弥生眯着眼睛,语气略带质问。
      没想到张弥生会突然这么问,他尴尬的抿了抿嘴巴,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发涩:“感觉不到什么实际的悲伤,可是弥生,事实上,恐怕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会觉得难过了。”
      搬家后这么多年,他们都已经慢慢习惯了没有奶奶的日子,除了那天亲眼看着老人离世时的冲击,生活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血缘、、、、、、终究是会败给习惯的。
      “弥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魂吗?”
      不太懂他的意思,她摇了摇头。
      “不信?”
      “不信。你怎么这么问?”
      “有人跟我说,人死之后就会被困在出生地,无法离去。”
      她哑然,这他也信?不过是迷信的道士们哄骗人的把戏罢了。
      “感觉你最近有点奇怪。”从和室搬回去之后,他好像就这样了,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昨天傍晚,还带着小黄到处找失踪的大猫,在田里一遍一遍的唤着它的名字。那时候,张弥生正和小思听雨在院子的石桌上吃晚饭,大老远就听见他的声音。
      小思反应那么迟钝的人都问了:“你那个小竹马怎么了?”
      怎么了?她也想知道,所以今天才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她问道,面带着担忧。
      “我见到安川哥了。”他低下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话。
      “恩,那又怎么了?”罗安川而已,她也见过,王奶奶去世之前,他几乎每天都来,好像是附近的住户。不过,听王颂宁的语气像是与他很熟识。
      他没预料到张弥生会是这么平静的反应,抬头惊愕道:“你真的什么都忘了。”
      现在轮到张弥生一头雾水,迷惑的张着嘴巴,却只扬起声调说了一个:“啊?”
      “你还记得,你搬家那天吗?”
      “恩,记得啊。”她当然记忆犹新,那天许久没正眼看过她的奶奶还拉着她的手去祭拜了祖先。
      “那你还记得,你们最后去的那个墓吗,就是我奶奶家后面的菜地那儿的、、、那个。”
      菜地那?她歪头回想着,可还没等她回忆起来,身后便传来熟悉、清冷的声音:“弥生!”
      叫的是张弥生的名字,两人却都如受惊的小鸟,齐齐向后望去。
      罗安川的身影不远不近,正好完完整整的落进两人的眼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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