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蛙娃 ...
-
1.
方哲和十一两个人并排走在郊外的小路上，比两旁的风景更加好看。
“为什么不跟旅行团一起走？”十一淡淡地出声，他实在想不通放着好好的旅行大巴不坐，方哲干嘛非要跟自己来乡下。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就如同方哲没有办法跟人家说自己是个成天惹脏东西的特殊的人一样，他也没办法深情款款地告诉十一，我对你一见钟情，只盼你为我驻足，与我一起走完一生一世。
哦，真是深情。
“你一个人上路怪危险的，”方哲连眉毛都在笑，“我在你身边能安全点。”
十一瞟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并不是无话可说，只是太烂，所以如果眼神能够表现，他一般都会选择沉默。
“我认真的！”方哲赶忙解释，“你打鬼很在行，但看你刚刚一直不肯见人，你很不会和人打交道吧？所以有我在，可以保护你不被一些居心叵测的人给坑了。”
十一一个白眼翻过去不再说话。
方哲默默跟在他身后，笑意里满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他一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信心，许多时候他自己都佩服他的观察力。十一虽然不是人类，但他的想法比人类更加好懂，他的眼睛里藏不住情绪，喜怒哀乐都可以通过眼神的流转表现出来。几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方哲确定十一的喜恶，他不喜欢别人吵他，不喜欢人多，不喜欢麻烦，不喜欢浪费时间。至于喜欢…
呵，他还没套出来。
“接下来咱们去哪？”方哲跑过去问，眼睛不舍得从他侧脸上移开分毫。
十一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小别墅，修长的手指白得发亮：“就是那。”
“那是什么地方？”
“里边有奇怪的东西。”
方哲抚额：“为什么到处都有奇怪的东西啊？”
“不，”十一站住脚，很认真地看向方哲，“只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才有奇怪的东西。”
……
好一个男主角的设定。
2.
这户人家姓韩，是村子里的首富。虽然富裕程度和方哲家没法比，家里的装修摆设什么的，还是到处都能彰显主人家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毕竟这是个小康的社会，农民有钱有什么错？
“这位先生，我们迷路了，明天联系上旅行团，立刻就离开。”方哲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主人说谎，这年头谁会没事闲着同意陌生人借宿啊，不装可怜他们今晚怎么办事？
哎哟哟这话说得不要太暧昧了，十一还是个白纸样干净的孩子。
主人看看方哲，又看看他身后不远处的十一，笑了：“小伙子，你走不到一公里就有宾馆，四星的，各方面都相当不错。”
“大哥，”方哲赔笑道，“天这么热，要是再走下去，我朋友估计就要进医院了。要不这样，我把我身份证学生卡钱包手机全放你这，等啥时候我们联系上了旅行团，临走你再还我。”
看着他与房子的主人交涉，十一开始不耐烦起来，再这样下去我就走了，磨蹭死了。
“十一，你过来！”方哲回头朝他招了招手，十一听话的走过去。方哲拉住十一的手就往主人面前拽，给人家介绍到，“这我朋友，韩先生您叫他十一就可以了，这孩子年纪小，怕生。”
在人前十一到底不好发火，只好随他的话微微点头向主人致意。表面上十一彬彬有礼，心里却恨不得宰了方哲：我就说等到晚上悄悄潜进去就好了，捉只鬼而已干嘛还非要搞这么麻烦，又不需要他们帮忙！
方哲知道这小子心里肯定在骂他，也懒得再去解释。给一个冥界的公务员讲人世的法律，这其实是件挺不靠谱的事，更何况这孩子连冥界的法律都未必搞得明白。
主人在前面带路，方哲在后边跟十一悄悄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见前者笑得一脸□□，后者则红了脸，狠狠甩给他一个眼刀，之后便罕见的先声夺人，叫住了前方的主人。
“韩先生，麻烦给我们准备两间房！”
3.
“十一你真是，还麻烦人家多给我们准备一间房，”方哲无奈的摇摇头，“他们本来就不开心我们住在这里了，我跟你开个玩笑你还信以为真了。”
十一低着头坐在床角，脸色有些微微的泛红。谁让方哲刚才说什么睡一张床一个被窝，他再没脑子也不会连这话什么意思都听不出来。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都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要因为改革开放了就可以这么不矜持！
“笃笃笃”，关着的房门突然被敲响，门外传来了稚嫩的声音：“两位哥哥收拾好了吗？爸爸让我给你们送饭！”
这是韩家的女儿，名叫璐璐，今年刚刚上三年级。她的出现时机刚好，十一恰恰就借此机会摆脱了尴尬，起身就推门出去了。
“谢谢你啊璐璐。”十一揉了揉女孩子的头发，以示感谢。
璐璐龇牙笑笑：“嘻嘻，十一哥哥不用谢，我好喜欢哥哥们的，十一哥哥等我长大嫁给你好不好？”
这下十一又脸红了，你们人类为什么都是这样喂！
“嫁给十一哥哥可不行！”方哲推门出来接话，“不过嫁给我倒是可以。”
璐璐嘟着嘴看了看方哲，做了个鬼脸：“才不要嫁给方哲哥哥，方哲哥哥没有十一哥哥好看！”
……
这该死的看脸的世界。
我明明长得也很好看。
“璐璐这话都谁教你的？”方哲佯怒，“你才几岁啊就想着这些事？”
“我九岁了！”璐璐拍了拍还是平板的胸脯，“我已经长大了，我连死青蛙都不怕！”
“死青蛙？”十一抓住了重点。
璐璐点了点头：“是啊！死的青蛙！”接着她向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蹲下靠近自己，待两个人蹲下贴过来，她放轻了声音，悄悄对两个人说了起来：“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告诉我爸爸。前两天妈妈给我买了一只青蛙，没几天就消失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那天我问妈妈，妈妈说她看到小青蛙从窗户跳出去，应该是找它的妈妈去了。我想小青蛙一定很想妈妈，所以我就没有再去找，结果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起床，我都会看见我的娃娃堆里有一只死青蛙。”
方哲看了看十一，果然看见他在皱眉头。方哲笑着掐了掐璐璐的脸，问：“你都不害怕？”
璐璐摇了摇头：“不怕啊，每天晚上我都会自己悄悄的把死掉的青蛙装进垃圾袋，然后扔进我们家的垃圾箱里。不过我还是会很奇怪怎么回事，又不敢跟爸爸妈妈讲。”
方哲汗颜，现在的孩子都这么生猛么。
“璐璐，”十一看了看璐璐的房门，道，“今天晚上带哥哥们去你房里看看好不好？”
4.
奇怪的东西是找到了，方哲也开始郁闷起来了。
不是说建国之后动物不许成精吗！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国家某局禁掉吗！
“这小鬼是有多丧尽天良，连青蛙都不放过。”方哲一边感叹，一边盯着正在换衣服的十一的后背看。
他的身材很对得起他那张脸，肌肉匀称，四肢修长。虽然没有粗犷的肌肉块，却散发出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是这些年来流行的花美男类型。脊椎笔直，双肩舒展，脖颈修长且挺拔，后背微微凸起的蝴蝶骨仿佛会随时生出一对翅膀，带着他飞出地球。
好看得完全不讲道理。
十一换下自己的黑色外套，穿上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这样的大热天，还是穿得简单些比较舒服。“欧美不是也有吸血鬼喝老鼠血的故事么，”十一说，“或许正好是对方不那么丧尽天良，才对青蛙动手。”
“那乖乖去轮回不是更好么。”方哲囧，要做坏人，不对，坏鬼，就做的彻底点，要么你干脆老老实实地听从上头安排好不好。
十一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随手放进了方哲的行李中。他在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还好心的和方哲做了些解释：“不是所有人死的时候都不留遗憾，轮回就要忘却前尘，谁都会有点执念。”他把衣服整理好，又确保了盒子不会丢失：“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魂魄力量太弱，杀不了人。”
“杀不了人就杀青蛙……这人生前跟青蛙多大仇多大怨。”
“或许根本就不是人，”十一的脸色严肃起来，“有时候有执念的不止是人。”
“不是人难道还是青蛙吗！”
“可能。”
“它有那么高的智商吗！”
“求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哪怕这个生物已经死了。”
“都已经死了还怎么求生啊……”
“男人不能给你生孩子你不照样喜欢男人？”
……
你赢了。
5.
郊区的夏夜明显要比市中心好过的多，这里行车住人都少，地势相对较高，气温也随之低了许多。半隐的月亮挂在空中，皎白的光辉洒在随处可见的青草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夏日的雪。
“话说我们不开灯么？”三个人跪的跪蹲的蹲，像做贼一样在走廊里扒着璐璐的房门，只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往漆黑的房间里看。方哲有种自尊心被伤害的感觉，以至于他不得不向十一提出抗议，“韩先生要是出来，看到我们这样不会觉得我们有病么？”
“爸爸不会出来啦，”璐璐躲在十一怀里，向方哲保证，“他睡得很死的。”
“可是这样很毁形象哎。”
“开灯就看不见小青蛙了！”
“你怎么知道开灯就看不见？”
“因为，因为我从来没在开灯的时候见过小青蛙进我的房间。”
“宝贝那是你时间没有算准。”
“才不是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十一只觉得太阳穴都被他们吵得发疼，小声训斥他们两个：“安静点！”
他这一声出去，效果奇佳，两个人瞬间就闭了嘴。说起来璐璐这孩子也是没心没肺，挨了骂不仅仅不哭不闹，还笑嘻嘻地开起了玩笑：“方哲哥哥，你有没有觉得，十一哥哥像是在批评闹着玩的爸爸和孩子的妈妈？”
方哲一听，憋着笑在璐璐背后竖了个大拇指，姑娘我看你天庭饱满面色红润，实在有做cp粉的前途啊。而十一则狠狠翻了个白眼，因为没办法对璐璐发脾气，只好回头给了方哲一记爆栗。
夜色正好，这伪一家三口在一片和谐的漆黑中，等待着怪事的发生。
时钟指向十二点，璐璐的脑袋已经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这个时间往常她已经睡着了，要是让她爸爸知道，她绝对会挨骂。“十一哥哥，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十一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用胳膊圈住已经困得不行的璐璐，柔声答到：“很快就好了，累了就先在我怀里睡一会。”
璐璐摇了摇头，说什么要坚持跟他们一起捉青蛙。
而就在这空档，方哲却眼尖地发现了房内的变化：“十一你看！”
璐璐的房间放了许多娃娃在床头的地上，最中间的那个，是个大概有半人高的穿裙子的洋娃娃。十一和璐璐随方哲声音看过去，只见那娃娃本来毫无光泽的黑色眼珠突然像活了一样吱溜溜地转了起来。璐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十一就突然抬手，挡住了她的视线。
接下来的事情惊得方哲直捂嘴，他恨不得此刻十一立刻给他下一个禁声的法术，这场景实在太诡异，难怪十一要捂住璐璐的视线。
方哲看见窗户自己开了条小缝，一直青蛙从外边跳了进来，目标明确地就奔去了刚刚转动眼珠的娃娃面前。那娃娃本来只是一条红线的小嘴突然大张，恶心的口水在月光下发着亮。它的嘴里像青蛙捕捉蚊虫一样快速伸出了长长的舌头，卷住那只跳过来的青蛙，直到把青蛙勒死，摔回地面。这一系列动作结束之后，娃娃又恢复了白日的样子，唯独一只死青蛙证明这一切曾经发生过。
啧啧，实在少儿不宜。
6.
“十一哥哥，十一哥哥？”璐璐被十一挡住了视线，想摆脱又摆脱不掉，只好央求他把手拿开。结果十一把手放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只看到又一只死青蛙出现在自己房间里。“我刚刚看到娃娃眼睛动了！”
十一低头看看她，然后推开了她房间的门，带着方哲和她一起进了房间：“是月光，风一吹，你房间的窗帘会动，月光也跟着动，照在娃娃眼睛上，就像娃娃眼睛动了。”他指了指房间的窗户：“璐璐，下次记得把窗户关紧，晚上睡觉可能会有坏人从窗户里进到家里来。”
璐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小青蛙是怎么回事？”
“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十一走向中间的娃娃，对璐璐说，“这个娃娃可以借给哥哥一晚么，哥哥很喜欢。”
“可以！”璐璐当即点点头，“璐璐最喜欢十一哥哥了！”
“那璐璐早点睡吧，”十一揉了揉她的脑袋，“哥哥们也回房睡了。”
璐璐十分开心地跟两个人道了别，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了。十一哥哥喜欢自己的娃娃，这让她的梦都是甜的。
而另外两个人，就不会有这样的美梦了。
关上房门，方哲指着十一手里的娃娃问：“怎么回事？”
“这里应该是有一只青蛙的灵魂。”十一摸了摸娃娃的脸，又看向方哲，“你站那么远干嘛？”
方哲一脸嫌弃，绕着走到床的另一边，始终和十一保持一定距离：“我说十一你能把它处理掉吗？半夜你不会就要抱着一只青蛙鬼睡觉吧？”
十一又翻了他一个白眼，接着就不在理他。
方哲见他不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手里的娃娃，不禁有些奇怪，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问：“你干什么……喂你干什么！”
十一的手突然被白色的柔光环绕，接着他的手像要抓东西一般，朝娃娃的嘴冲过去。而那娃娃的嘴像是被施了法术，居然真的接纳了他的手，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娃娃就把十一的手全部吞了进去。
娃娃不大的身体被十一伸进去的手搅得有些变形，喉咙，胸口，肚子，都时而凸起时而凹陷。方哲心想这幸亏是娃娃，要是个人还不把内脏都搅碎了。
差不多过了一分钟的时间，十一终于把手抽了出来。看他手有往外拿的迹象时，方哲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当他真的把手拿出来的时候，方哲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搞什么啊！”
他赶忙去翻自己的背包，找旅行时带在身上的急救包。十一被他这一吼有些发愣，一时间竟然忘了解释。他的胳膊从手肘往下全都变得血肉模糊，而在拿出来之后，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流血范围，连掏出来的黑色球状物体也被染得通红。
方哲很清楚的记得，十一曾经说过敛魂人也会受伤也会生病，在他看到那只手如此狰狞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心慌，并且愤怒。
或许这么做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但绝对不会是唯一方法。
你为何不另辟蹊径来保护自己？
他几乎是颤抖着为十一包扎好伤口，纱布层数之多让他之后想想都觉得好笑。但那一瞬间，他真的感到了害怕，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很少见到这样的情形，这样鲜血淋淋的场面向来只出现在电视或者报刊杂志上，当他真的看到十一满手是血的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了危及生命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不曾想，也不敢想十一倒在他面前的样子。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气氛稍有缓和，方哲疑惑地看向他手里的黑色球体。
十一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来办正事，他起身把下午放在放着背包里的盒子拿出来，打开之后把球放了进去：“是实体化之后的青蛙魂魄，只能保存几天，之后就虚化了。”
“真的是青蛙？”方哲问，“青蛙能有什么执念啊？”
十一摇头：“不清楚，我需要回去之后问问我哥。”
“你还有哥哥？”
“敛魂人本来就都是兄弟姐妹。”
原来是家族垄断的行业啊……
“不过话说回来，”方哲有些咬牙切齿，“既然是一只青蛙，你干嘛不用别的方法对付它？”
十一的回答让方哲恨不得掐死他：“这样最快最省事。”
“都要吓死人了你还跟我说省事！”方哲炸，“我真是……真是服了你了！”
十一看着他紧张，愤怒，无奈，又只能憋着的复杂表情，脸色终于有了松动。或许这是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被人关心的滋味，又或许他喜欢极了看方哲吃瘪的样子。
7.
“十一哥哥你们要走啦……”璐璐撇着嘴，拉着十一的手不让他走，“再陪璐璐玩几天嘛……”
两个人站在韩家别墅的门口，一脸无奈。方哲拿着璐璐送给十一的娃娃，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纸上递给璐璐：“璐璐乖，想哥哥们的话就打电话给我，我和十一哥哥会一起来看你。”
韩爸爸韩妈妈一脸迷茫，这才一天的时间，自家闺女怎么就和两个陌生人这么近了？
“璐璐醒来真的没有再看到小青蛙了，可是万一今天晚上又出现了怎么办呢？”璐璐不依不饶，“我会害怕的。”
十一似乎很喜欢揉璐璐的脑袋：“你不是说过你不害怕吗？而且哥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出现小青蛙了。”
璐璐依旧撇着嘴，一副快哭了的表情。
“好了璐璐，哥哥们要走了你就别缠着他们了。”韩爸爸出来圆场，希望把自己女儿拉走。
璐璐不为所动。
“好了好了，”方哲实在看不下去了，“等我放假我再来看你可以了吧？”
“十一哥哥要一起来！”
“好好好我带着十一一起来。”
璐璐终于点了点头，放开了十一：“十一哥哥再见，方哲哥哥再见。”
夏日的阳光虽然热烈，却明媚得让人心情愉悦。偶尔吹过的风带来些许清凉，让这样热闹丰富的夏天多了几分舒畅和安宁。
“璐璐，你怎么和他们关系这么好？”
“因为哥哥们可以帮我捉小青蛙啊！”
“什么小青蛙？”
“嘻嘻，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蛙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