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连城雪

6、06 伟大友谊的

　　人到了大四，便仿佛已经有一只脚踏出了大学的校门，踏进了社会的小染缸，生活也和曾经的轻松无忧再没有半点关系。
　　即便是缺心少肺的叶尔柯，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至少他曾经再怎么乱花钱，也总能吃得饱饭。然而如今，因为发过誓不再向父母伸手，两三天就能糟蹋掉仅有的积蓄，自然而然要开始为生计发愁了。
　　所以此时楚晗提供的遛狗工作，对他而言才格外重要。
　　毕竟每天一百块钱，承担着二柯以及他那群猫猫狗狗、鼠鼠鱼鱼们的全部口粮。

　　这天晚上，叶尔柯又一次艰难地完成了带楚嘟嘟出门锻炼的任务。他擦着汗把狗牵回去，一见到楚晗便自吹自擂：“你看，带着小家伙到附近社交一下，它是不是精神多了？而且你平时在家陪它的时候，也别总是不理它，时不时跟它说说话，玩个小游戏，嘟嘟肯定会逐渐开朗起来的。狗可比人简单多了。”
　　楚晗总是穿着浅色系的家居服或衬衫，看起来永远整洁可靠。他弯起那双美丽的眼睛，点头道：“嗯，多谢你。”
　　叶尔柯宁愿跟王嘉那种口无遮拦的家伙凑在一起，也不愿意和彬彬有礼的人多打交道，顿时紧张地摆摆手：“那我先走了。”
　　没想到楚晗却在犹豫片刻后叫住他：“小叶，你能不能帮我买一瓶黑色的钢笔墨水？我给你钱和路费。”
　　一个好端端的大男人，有手有脚又相貌堂堂，怎么会这么不愿意出门呢？
　　叶尔柯实在想不明白。
　　难怪当时楚晗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直接租下了这个房子，多半是为了避免和酒店里的人来人往打交道吧？
　　充满好奇的小兽医，刚才那点儿躲避的心情瞬间消失，反而同情又担心地说：“我发现楚嘟嘟就是跟你学的吧？老是赖在这屋檐下，哪儿也不想去。其实该出门溜达的不是它，而是你！”
　　楚晗回答道：“我有事在忙，而且对附近的路线也不熟悉，不想把时间耽搁在买东西上。”
　　“快拉倒吧，难道我每次见到你，你都在忙吗？自从搬进这栋房子以后，我看你走得最远的路，就是到马路对面的垃圾桶旁边。”叶尔柯壮起胆子，拉住他的衬衫，“走走走，我带你认认路。这附近就有一家挺不错的晨光文具店，什么都卖，还卖生活用品呢。”
　　楚晗不自在地收回胳膊，思索片刻后淡淡一笑：“那好，麻烦你了。”
　　“哎哟喂，我可没那么多讲究。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还行，就别整天说什么谢谢、麻烦之类的，那样我反而会有心理压力。出发吧，我顺便去买点晚饭吃。”叶尔柯摆手说道。

　　一片老房，一路星光。
　　两个截然不同、格格不入的男人并排走着，当然没什么话题可聊。
　　所幸楚晗也喜欢养狗，表现得还算周到，时不时询问一些宠物医院相关的问题。
　　叶尔柯骄傲地解释：“像我们学兽医的，如果不去防疫站当公务员，就最乐意去宠物医院工作了。现在的人特别舍得为宠物花钱，比对儿子女儿还贴心呢。其实我倒也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在宠物医院近水楼台先得月，能够救助很多可爱的小动物。每次为它们做点好事，就特别有成就感。嘿嘿，你还没见过我的宠物们吧？”
　　楚晗颔首：“如果医院离我那里不远，你可以带你的狗来和楚嘟嘟玩。它从来都没有朋友。”
　　“嗨，我的狗可不像嘟嘟那么漂亮。当然，等它身体好些，带来也是可以的。”叶尔柯傻笑道。
　　楚晗当然想不到眼前的少年养的是怎样一只哈士奇，依然风平浪静地看着他青春洋溢的笑脸。
　　叶尔柯忽然打听：“楚先生，你搬来东川做什么啊？”
　　楚晗学着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我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还行，就别叫我先生，叫我楚晗就好。我是来画画的。”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叫叶尔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小子也不太喜欢刨根问底，扭头见到街道拐角处的晨光文具店，便说：“那里就可以买钢笔墨水。如果需要笔和颜料什么的，也可以挑挑。不过真奇怪，现在大家都网购呀？你直接在淘宝上搜不就好了？”
　　楚晗微笑：“我视力不太好，很少看电子设备，电脑也没买过。”
　　叶尔柯忍不住盯着他，眼睛眨呀眨。
　　楚晗疑惑：“怎么了？”
　　叶尔柯说道：“你可真不像这个年代的人，仿佛是穿越来的。”
　　幸好楚晗不是个老古董，没有追问他穿越是什么意思，只是轻声道：“也许吧。”
　　然后便大步走进了文具店。
　　在旁边打着哈欠陪同的叶尔柯默默观察，发现楚晗待人接物并没有什么障碍，反而很讨店员小姑娘的欢心，自然更加无法理解他的生活习惯。
　　但是话说回来，没准人家只是怕麻烦，懒得常常出门，所以才躲在家里。一个人一个性格，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叶尔柯这样劝着自己，摸着下巴释然了。

　　结完账后，楚晗再度真诚地表示：“我租了房子以后，总是麻烦你帮忙。刚才不是说饿了吗？你想吃什么？不如我给你买。”
　　其实这个男人并没有那么清高，还是挺平易近人的吧？
　　叶尔柯顿生好感，摇头道：“总让你花钱，好像我特别爱占便宜、特别财迷一样。要不然咱俩去前面那家炒面店？如果你不嫌脏的话。”
　　他说完就窃笑：“嘿，你穿的可都是名牌。”
　　楚晗朝二柯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在估算那里和自己租的房子到底有多远，然后答应：“可以。”
　　在宠物医院当了一天苦工、早就饥肠辘辘的叶尔柯，立刻拽着他冲了过去：“我住这里的时候经常去那里吃饭，老板炒的面特别好吃，你肯定也会迷恋上的！”

　　事实证明，楚晗接受小兽医的邀请，只是出于客套。
　　他在家里就喜欢擦擦这儿、擦擦那儿，坐到位子上，手也没闲着，竟然从身上摸出湿纸巾，将桌上的油点抹得干干净净，又把餐巾纸盒摆放整齐，然后才端正地坐在那里等待晚餐。
　　总是邋里邋遢的叶尔柯看得目瞪口呆，瞪着大眼睛问：“楚晗，你不会是处女座吧？你的洁癖程度也太夸张了！”
　　楚晗问：“这个我可以不承认吗？好像大家都不太喜欢处女座。”
　　“嗯……”叶尔柯嫌弃地缩了缩脖子，“反正你别挑我的毛病就好。”
　　“不会。”楚晗回答。
　　他这人也说不清像是从哪里走出来的，坐在充满烟火气的小店里显得格格不入。幸好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与敌意，甚至等老板端来两盘炒面时，还先礼貌地道了谢，然后才拿起筷子，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狼吞虎咽的叶尔柯与他形成鲜明对比。他不小心把面掉在身上，发现楚晗并没有露出嫌弃的样子，反而仍旧带着微笑，像看着弄脏皮毛的楚嘟嘟一样宽容，于是便没那么提防这个一本正经的男人了，忍不住说道：“哎，我觉得你是处女座中比较好相处的那种，只对自己严格要求，却不挑别人的毛病。”
　　楚晗不置可否，关心道：“小叶，你是东川人吗？为什么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大的房子，还可以把它租出去？”
　　果然，彼此熟悉起来，就一定会有危险的事情发生！
　　叶尔柯紧张地移开眼神：“房子是我奶奶给我的。我养了太多宠物，想赚点儿零花钱。总之，你就别打听了，我知道我看起来不太靠谱。”
　　楚晗慢慢点头，也不知道是否接受了这种说法。
　　叶尔柯赶紧转移话题：“你别叫我小叶，叫得我像送报纸的人一样。叫我二柯吧，一二三四的二，因为尔柯和二柯念起来很像。加上大家总说我缺心眼儿，就叫我二柯，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楚晗皱眉：“我觉得你很聪明伶俐啊，并不……二。”
　　叶尔柯顿时被面呛到，然后鼓掌说：“有眼光，有眼光！来来，我请你喝可乐！”
　　说完，他就喊：“老板，来两瓶冰镇可乐！”
　　楚晗依然坐在那里慢慢吃饭。
　　叶尔柯友好地问：“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别看店面小。”
　　楚晗点头。
　　叶尔柯又想起什么似的：“那你平时不出门买菜，吃什么呀？难道自己做饭吗？”
　　楚晗说：“朋友定时来给我送面包、麦片和各种水果。”
　　叶尔柯顿时着急：“老吃那些不腻吗？给，这家店的外卖电话。你饿了就给老板打个电话。我偷偷进厨房研究过，他用的可不是地沟油，不会吃出问题来的。”
　　楚晗默默地接过这家伙递来的外卖名片：“谢谢。”
　　叶尔柯道：“我不是跟你讲过别谢我了吗？看你这一晚上谢了多少次？！”
　　楚晗愣了一下。
　　叶尔柯又说：“我没骂你，我就是急性子。”
　　楚晗倒也不生气，竟然问：“你可以在遛狗的时候顺便给我送饭吗？我——”
　　“别别别！”叶尔柯紧张道：“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你的衣食住行就都该被我包了，还是尽量多出来透透气吧？要不然我还得以为你暗恋我呢。书里不都这么写的吗？霸道总裁看上英俊少年，就用金钱收买他纯洁的灵魂。”
　　这下楚晗被面梗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疑惑道：“英俊少年？”
　　“你什么意思？你不质疑自己是不是霸道总裁，质疑我的英俊干吗？”叶尔柯不乐意了。
　　“你看得都是什么书啊？怎么听起来性向不太对？”楚晗叹息，点点头说，“不过性向我不关心，倒是明白你的绰号是哪里来的了。”
　　“都是女同学教我的。我是直男，直的！”叶尔柯悔不当初。
　　“我说了不关心，我不歧视任何人。”楚晗低头吃面。
　　叶尔柯满脸郁闷，拿起筷子继续大快朵颐。
　　这时，楚晗才抬眸瞧向他，再度淡淡地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