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连城雪

10、10 从租赁关系

　　世间任何人，花大价钱从假房东那里租到房子，都是会生气的。
　　叶尔柯对此毫不怀疑，所以已经做好了楚晗暴跳如雷、狠狠收拾自己的准备。
　　没想到空气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竟似乎永远都会这样安静下去。
　　他心里困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又对上楚先生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
　　“我真的知道错了，没想故意骗你钱的，实在是走投无路……之前从支付宝借了钱买沙发，眼看着二十多天后就要还款，我真的没办法。万一信用记录被抹黑了怎么办……”叶尔柯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
　　楚晗朝他迈了一步。
　　叶尔柯立刻跳到旁边，脖子一梗，全身僵硬。
　　“怎么，怕我打你吗？”楚晗终于开口。
　　叶尔柯听出他的语气并不是很严肃，才稍微放松下来。
　　楚晗道：“你怎么和楚嘟嘟一样，犯了错误就硬挺着，准备挨完揍，马上就忘了疼？”
　　叶尔柯说：“我才不像它，我又不自闭。”
　　“别哭了，又不是小姑娘，这样不丢人吗？”楚晗递过一张纸巾，塞到他手里，“我并没有想把你怎么样。”
　　叶尔柯激动道：“我、我是被警察吓的，万一被抓去坐牢怎么办？我的大好青春不就全毁了吗？”
　　“没那么严重，顶多交十万罚款。”楚晗似乎觉得他很好笑，挑起俊秀的眉，而后迎着阳光迈开了步子。
　　叶尔柯胡乱擦了擦小脸，慌张地追在后面：“那我也承受不起啊。”
　　楚晗头也不回：“现在不是没罚吗？”
　　叶尔柯拉住他的胳膊：“所以你原谅我了？”
　　楚晗这才停下脚步，却只是把胳膊抽了回去：“没有，我非常讨厌别人骗我。”
　　“那你骂我吧，揍我也行，反正全是我不对。”叶尔柯满脸坦荡，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楚晗回答：“也没这个兴趣。”
　　叶尔柯特别着急：“你到底怎么才能原谅我呢？”
　　“这很重要吗？”楚晗道，“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现在连租赁关系也没有，你大可以不必担心面对我的怒火。”
　　“当然重要了！我会愧疚，会吃不下饭，会睡不着觉！你说严不严重？”叶尔柯商量起来，根本不复前几日故意摆出的爱答不理，“要不然你也骗我一回吧。”
　　楚晗简直找不到话来回答他，只能说：“……你可以继续帮我遛狗，遛到我不再在意的那一天。”
　　“没问题，但到底是哪一天呢？”叶尔柯摸摸头傻笑，果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已然把刚才在派出所里的涕泪俱下抛到了脑后。
　　楚晗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的眼眸被灿烂的朝阳映得近乎透明。
　　他此生向来过得不怎么顺利，却从未料到，仅仅是搬到东川租一处临时落脚的房子，就能惹出这么多后续之事。

　　和很多家境不错的男生一样，王嘉也是在溺爱中长大的，否则不可能临近大学毕业还吊儿郎当，干不出半件正经事。
　　这次莫名其妙被折腾到派出所，自然而然遭受了长辈的教训。
　　等到当晚前来赴叶尔柯的“致歉宴”时，他竟然顶着一头清清爽爽的黑发，显得人模人样。
　　“嘉哥，你咋了？你的杀马特头发呢？”二柯惊讶地抬头问。
　　王嘉不满地坐到火锅店的椅子上：“被我奶奶拎去剪掉了，全是你害的！”
　　叶尔柯嘲笑道：“那以后怎么办？你还怎么统领你的葬爱家族？”
　　王嘉伸手就是一拳。
　　叶尔柯老实了，捂着脸问：“你吃什么？随便点，我发工资了。”
　　王嘉瞪了他一眼，而后把服务员叫来：“毛肚、黄喉、百叶、雪花牛肉……”
　　“啊，也不要全点贵的嘛，吃点萝卜和土豆也是必要的！”叶尔柯顿时着急得不行。
　　“他妈的，用不着你请。你以后少坑我，我就谢天谢地了。”王嘉匆匆点完菜，又叫了两瓶啤酒，这才悠闲地靠在那里喘出口气：“我真怀疑今天我熬不过去了。爷爷奶奶从早晨聊到下午，教育我的三观和人生理想。有那么一刹那，我真想出家为敬。”
　　叶尔柯笑嘻嘻地偷吃调料，同时左看右看：“沈妮在哪儿？为什么今天没跟着你？”
　　“我骗她说得回家住。”王嘉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冰啤酒，喝了一口才道，“自从听到‘结婚’二字，就发自肺腑地觉得还是单身好。”
　　叶尔柯喃喃自语：“可我却想谈恋爱，当单身狗好苦啊！”
　　王嘉嗤笑：“你去初中门口蹲着找，应该还有戏。”
　　“呸！”叶尔柯不服，“等我找一个长腿大姐姐，当场气死你！”

　　比起过于刺目的白日，安宁的夜晚更让楚晗感到自在。
　　当初一眼就看中这座老房子，正是因为喜欢这里与世隔绝的安静。
　　可惜今晚意外响起的敲门声，却打扰了他舒适的独处时光。
　　楚晗很无奈地裹紧睡袍走下楼去，一边朝抬头观望的楚嘟嘟嘘了一声，一边问道：“谁？”
　　结果小柴犬却抢先一步蹦到地毯上，摇着尾巴等待起来。
　　“是我啊，我给你送外卖来了！”叶尔柯的讨好之意非常明显。
　　楚晗打开门，皱眉道：“我没有要吃外卖。”
　　“可是这家的重庆小面和芝麻烧饼超好吃的！你吃了肯定会感谢我！”叶尔柯邀功道。
　　“今天我的卡路里摄入已经足够了。”楚晗拒绝道。
　　叶尔柯厚着脸皮挤进去，伸手揉了揉楚嘟嘟，然后才胡搅蛮缠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而言之，快尝尝吧。”
　　楚晗无奈地接过外卖，点了点头。
　　叶尔柯问：“我来送宵夜，你有没有稍微原谅我一点？”
　　楚晗平静：“也还好。”
　　两人对视了三秒，叶尔柯忽然气馁：“嗨呀，你这样我好着急！就算你有一百个生气的理由，就算一天只能原谅我一个，我也有个奔头啊。什么都不讲，最难受了！”
　　绝不给人添麻烦，也厌恶别人给自己添麻烦，这是楚晗的原则。
　　这次叶尔柯信口开河地把房子乱租，还折腾到了警察局，按他从前的脾气，完全应该对这种人敬而远之才对。
　　可是望着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傻瓜，楚晗又忽然觉得和他计较很没意思，于是笑了笑：“算了。过几天我要回家乡办点事情，你来帮我喂狗，我们就两清了。”
　　“真的吗？这么简单？”叶尔柯张大眼睛，如释重负。
　　楚晗点头。
　　“太棒啦！那你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叶尔柯欢天喜地地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便背着书包跑掉了。
　　被扔在原地的楚晗有点儿发懵，三秒之后才关上门，抬起手里的宵夜瞧了瞧。
　　楚嘟嘟在旁边使劲闻着。
　　“要吃吗？”楚晗询问爱犬，同时缓步走到餐厅坐下。
　　楚嘟嘟轻盈地跳上旁边的椅子。
　　撒着葱花的红汤小面和还冒着热气、圆滚滚的芝麻烧饼，看起来的确很不错。
　　楚晗掰了一小块烧饼给楚嘟嘟，然后才慢慢吃了一口，在随即而来的温热中自言自语：“偶尔吃一次宵夜也不错，是不是？”
　　楚嘟嘟嚼得毫无形象，努力咽下去后，又破天荒地抬了抬脖子：“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