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70、交流 谬

　　苏齐坐在沿着墙壁挂下来的大灯泡下，手上拿着一支笔有序地列出他的目标和规划，离他不远的地方，苏糖声音冷淡的跟手机另外一端的人交流着。

　　“校长，关于陈渨明的事情，请问您做出相应处理了吗？”

　　电话那头的校长干笑了两声：“自然，不过现在还在走程序，他的工作也还需要交接，可能还要过几天才能正式离校。”

　　苏糖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席子，眼睫垂下遮住眼里的光：“我按照人性大概猜测了一下您的处理办法，对于陈渨明，您是不是让他回去休息两三个月避避风头，然后等所有的事情都稳定了再请他回来官复原职？”

　　那头的停顿很明显，校长用一种“你们这些小孩子总是自以为是” 的口气道：“苏糖，你不能这样怀疑我的诚信度，答应你的事情，我绝对不会食言的，就是不知道苏糖同学是不是按照约定，没有向媒体透露这件事呢？”

　　“今天电视台的人已经取材完毕了，至于我到底有没有说出去，您可以等专访出来之后再仔细看一看。”

　　“不用不用，我还是相信苏糖同学的信用。”

　　苏糖点头：“那好，我们就以专访播出为限，希望那时陈渨明的工作已经交接完毕了。”

　　“行，我还有事，再见。”校长收起手机，看向站在自己身边一脸怂样的陈渨明，忍不住伸腿踢了他一脚，“看看你给我惹的事情，居然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逼到这份上！”

　　陈渨明赔着笑脸，殷勤地给他点了一支烟：“哥，这件事是我糊涂了，你也知道我这人不懂得拒绝，我那个朋友找上门给我一说我就犯了混，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他低眉顺眼的模样让校长心里松快了一些，这个表弟什么德行他心里有数，能力一般又好面子，做起事来跟癞子似的拜高踩低，还总是为了面子面子一笔一笔糊涂账地出，有时候他看着也有点膈应，但这表弟马屁拍的不错，在自己面前态度一直蛮好，又沾着亲，就帮到了现在。

　　“行了，到底就是个孩子，也就是嘴巴上厉害点。这次是正好有这个机会，两所学校交流学习，交流时间是两个月，你再在家里待几天，等这件事情过了你再回来就成了，记住啊，低调点，这种错误以后别再犯了，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陈渨明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原本交流的名额还不一定能够轮到他呢，虽然回来要休几天，但也没事啊，到时候再松动松动，指不定还带薪呢！

　　“谢谢，谢谢，哥这次你真的是帮了我大忙了！来来，我敬你一杯，我干杯，你随意！”他带着轻松的笑意，仰头就将一杯白酒灌了下去，喝完后还给校长亮了亮杯底。

　　两人喝到醉意上头才离开，校长关紧车门，打开陈渨明送的酒盒，看也没有多看酒瓶一眼，直接把酒往边上副驾驶座上一放，取出酒盒里的绒布，底下果然垫着一封沉甸甸的红包。

　　他看着厚度估计有一万五，冷笑着把钱抽出来放到公文包里，最后瞄了一眼车窗外的灯红酒绿。

　　这么大方，看来陈渨明这老小子上次捞了不少啊。

　　苏齐整理完了自己的东西，把本子收到抽屉里放好后，走过去把趴在床上的苏糖翻过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怎么了？”

　　苏糖把脸贴到他大腿上，声音郁郁：“哥，你说校长会把陈渨明辞退吗？”

　　苏齐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你觉得呢？”

　　苏糖小幅度晃晃脑袋：“我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只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的行为，但这严格来说是不准确的，校长辞退陈渨明的可能性还是一半一半。

　　“如果他还是选择包庇陈渨明呢，你想怎么做？”

　　“揭露他们，我只能这样。”苏糖没有犹豫。

　　“后果呢？考虑过吗？”

　　苏糖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从下往上顺着苏齐的下巴看到嘴唇看到高挺的鼻子看到温和的眼睛：“哥，你觉得人性是自私的吗？”

　　“是。”苏齐轻抚他的头发，眼底一片幽深，“比如母性，父性，责任心，道德心等等，这些是人性里的一部分，但我觉得也都是自私里的不同方面。”

　　“既然都是自私，那人是如何取舍的呢？”

　　“这要看他是更爱自己本身，还是更倾向带给自身的感觉，又更倾向于哪一种感觉。”

　　苏糖迷惑地看着他：“不明白。”

　　“跟你说的这些也都是自己这段时间胡思乱想的，不准确，你就当个参考。”苏齐笑了一下，“举几个例子，比如蒋佳宾的父母，他们对我们做的事情里面其实包含了东西，有他们对孩子的心疼，有出于自身不满的发泄，也有对身家的炫耀和对我们这些土包子的鄙夷……”

　　“还有那些贪污受贿的、先人后己甚至舍己为人的，这些人就倾向于后者，感觉。他们享受这种种带给他们的快感，追逐权财的过程，拥有权财的安全感，帮助他人的幸福感，成全他人的使命感，保护和培养孩子的成就感……”

　　“另一种人也就是整天庸庸碌碌，只要能生存下去对其他事物没有任何实质性要求的人，他们就是前者，爱自己本身，只要自己还存在就满足了的人。当然这种人是比较少的，而且这两种人之间会相互转换，我的理解大概就是这样。”

　　苏糖抓住他掐自己脸颊的手，问：“那哥更倾向于哪一种感觉呢？”

　　“家庭幸福感。”苏齐眯了眯眼睛，看向被灯光染的昏黄的墙壁，“所以要努力工作，关怀家人。阿糖呢？”

　　握住苏齐的手收紧，苏糖想了很久：“大概是安全感吧。”

　　“然后呢？什么能给你带来安全感？”

　　苏糖耳根渐红，看了苏齐一眼，摊开他的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不告诉你。”

　　苏齐好奇，追问几句愣是没从他嘴里撬出来什么，只能作罢。

　　“言归正传，阿糖，我认为人在面临选择的时候不存在换位思考，因为对于个人而言，自己永远是中心。即便是那些付出了时间、汗水、鲜血或者生命的好人，他们的中心也是自己，也是出于自己倾向的情感，也是自私的。只是他们倾向的情感对其他的人或事也产生了一定的好处，值得人们感叹尊敬。”

　　“没有无私奉献，也不存在大公无私。”

　　苏糖理解了个大概，又问：“那如果受到好处的是我们，需要对那个人进行回报吗？”

　　“这样就又回到了原点。”苏齐起身调整了一下电风扇，“看你是更倾向于什么，是两不相欠的轻松感，是社会他人的认同感，是自己逍遥的痛快感……这又是取舍的时候。”

　　苏糖也坐起来，敬佩地看着他：“哥，你很像哲学家。”

　　苏齐挑了挑眉头，笑道：“我只是高中都没毕业的利己主义者。”

　　“到这边来，时间不早了，差不多也可以睡觉了。”他把歪在中间的枕头放到床头，等苏糖挪到里面躺下，他关掉灯也上了床。

　　黑暗中他摸到苏糖大腿的位置，手随后绕到他背后比了一下离墙的距离，不到十公分的距离让他皱起眉头：“晚上睡觉老实点，腿别往墙上蹭到了。”

　　他从未有过的觉得床过于窄小，要是像往常他稍微搂着点苏糖也不太觉得，可今天这黏人精腿伤着，他怕晚上睡觉给他碰到，也不敢让人挨得太近，这就为难了。

　　苏糖自动往他那边挤了挤：“不是很疼了。”

　　苏齐把他扯开一些，无奈道：“老实点，等会半夜压到你腿给你折腾醒了。”

　　“就一点点疼。”苏糖强调。

　　“那也不行，要不咱们分头睡，还更宽敞点？”

　　苏齐下了招狠的，苏糖才老实了。

　　两人僵硬着躺了一会儿，谁也没睡着，苏糖戳了苏齐一下，在他耳边小声道：“哥，我觉得校长更倾向于他自己的名誉，等我用出杀手锏，他肯定会把陈渨明辞退的。”

　　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廓，痒痒的。

　　苏齐假装翻身，不动声色地把头挪远一些：“你还有杀手锏？什么杀手锏？“

　　苏糖眨了眨眼睛，又凑过去，声音压得极轻又拖得极长：“秘——密——”

　　“那就闭嘴，睡觉。”苏齐被他撩的火气上涌，把这越来越不听话的黏人精往自己胸口一按，一手虚放在他后脑勺。

　　结果两人又恢复了原本的睡姿，没过多久苏齐就听到他越发绵长的呼吸，哭笑不得。

　　轻轻抚摸着苏糖的头发，苏齐还是一点睡意也无。

　　他在想苏糖的感情倾向。

　　安全感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辗转，无限放大。从阿糖的家庭来说，无论是没有记忆的外公外婆，还是抛妻弃子的父亲，又或者痴痴傻傻的母亲，这三者都不可能给他带来过安全感，他倾向于此也是理所应当。

　　即使有自己还有自己的家人陪伴，对于阿糖来说也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如果没有某一种根深蒂固不可分割的联系，阿糖也许会一直觉得不安全。

　　苏齐轻拍着苏糖的背，喃喃低语：“到底什么能给你带来安全感呢……”

　　思来想去他也终于累了，阖上眼沉沉睡去。

　　过不多久，他怀里的苏糖动了动，呓语：“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