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67、访谈 呵呵

　　脸盆摔落在地发出“咣当”一声，一句“小兔崽子”穿透力极强，隔着层层阻碍落到苏糖耳里，迷迷糊糊睁开眼，屋内静寂无人，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看了一下时间还不到六点，却早已天光大亮，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窄小的巷子里或蹲或站好些人，穿着背心又或者是碎花睡衣，手里的牙刷快速动作，还能游刃有余地说话。

　　朝气蓬勃，生机无限。

　　苏糖麻利地洗漱完毕振作精神，拿出MP4点开一段音频跟读，他的英语听力和写作都还不错，就是说的能力落下了一些，他打算趁这个暑假好好锻炼一下自己的口语。

　　晨读完毕他不紧不慢走到不远处的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吃完后回屋待到九点半才出门去学校。

　　十点开始的授奖仪式自然是隆重而热烈的，体育馆中间临时设立了领奖台，旁边站着一群领导人和记者，四周的座位挤满高一高二满脸不情愿的学生，苏糖和何嘉瑶还有几个老师坐在看台第一排座位上，随时待命。

　　“我们人生的第一桶金就在这里啦，好兴奋啊，听说实际到手的金额也能有十八九万呢。”

　　何嘉瑶有点小激动：“这也算自己赚的钱吧，我妈妈说我把之前十来年读书的学费赚回来了。”

　　苏糖点头：“瑶瑶姐，今年我们市就我们两个吗？”

　　“我们这一片区域的话就是我们两个，但只是市区这边的学校。咱们市下面的县不是有很多吗，加起来应该能有十来个吧，不过那些不归市里管，他们自己会有一套奖励体系。”何嘉瑶对这些事情了解的远比苏糖多，“咱们市平均成绩还不错，拔尖的却不多，像隔壁U市，他们有一所很厉害的高中前面十五名差不多都能考上S大。”

　　“不过他们能考上S大的人数一多，奖金可能有但肯定没我们这么多就是了，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其他人的分数跟我们差越远越好。”何嘉瑶跟他挤挤眼，全然不顾身边的老师被她的“肺腑之言”弄得哭笑不得的神情。

　　苏糖恍然大悟，又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处在U市，好多钱呢。

　　“对了，拿到钱之后你想要怎么花？”

　　苏糖早就计划好了：“先把欠的钱还掉，如果有剩下就交给我哥。瑶瑶姐你呢？”

　　何嘉瑶翻了个白眼：“那到底是你爸还是你哥啊？”她吐槽一句就兴致勃勃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妈妈说这笔钱是我自己通过努力赚到的，让我自己保管，随便我怎么花。所以呢，我要先买一个大学新生入学必备套装！”

　　“套装？”苏糖没听说过这个说法，遂问：“什么套装？”

　　“嘿嘿嘿。”何嘉瑶伸出手一一数给他听，“手机，笔记本，平板，单反！这四样差不多要花掉四五万，剩下的钱我就去旅游，我之前只跟我爸妈去过一次Y国，但是没有好好玩，也没有尽兴地吃吃吃，这次我要一个人去，想怎么玩怎么玩！”

　　苏糖不赞同地摇摇头：“你一个女孩子单独去国外太危险了，还是应该让家人或者朋友陪伴着一起去。”

　　“才不，我要自己去，说不定还能吊个金发碧眼大美男回来呢。”最后一句何嘉瑶压低声音附在苏糖耳边说的，两颊微红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画面。

　　苏糖无语地看着她，心想这就是代沟吗？

　　仪式开始，两人站在领导身边面对镜头笑得两颊发酸，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昏昏欲睡的学生们瞬间清醒，蜂拥出去。

　　和校领导共进午饭后，苏糖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然后跟着记者去了电视台。

　　“哈哈，苏糖同学真的很努力啊，这种时间安排一般人都是做不到的呢。”女主持化着得体的淡妆，声音甜美让人看着就觉得很舒服。

　　苏糖在她的引导下逐渐放松，不再那么僵硬。

　　“对了，苏糖同学是跳了两次级是吧？”

　　“嗯，因为一些原因我从三年级开始上学，然后就是高一上学期就直接跳级到了高三。”苏糖手里是没有台本的，他完全是按照女主持的问题顺序走，问什么答什么。

　　女主持露出疑惑的神情：“方便告诉大家是一些什么样的原因吗？”

　　苏糖腼腆一笑：“这没有什么，我邻居有一个哥哥比我大两岁，我还没到学龄那时候，他每天放学回来都会教我他学的内容，慢慢的就有了基础。然后我家经济条件也不好，等我到了上学的年纪，老师体恤我家的情况，为了省两年学费就从一年级跳到了三年级。”

　　这些事情都有记者调查好了的，关于苏糖悲惨的身世，这十多年的起起落落，事件梗概他们都知道了，就差苏糖补充的那些可能感人至深的细节。

　　女主持的任务就是按照台本上的问题让苏糖把那些细节一一讲述出来。

　　女主持看了苏糖的经历，为这个孩子感到心疼的同时更多的是敬佩，敬佩他的坚强、毅力、勇气，这些成年人都很难拥有的品质，面前这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居然都拥有了。

　　“直接跳到三年级，一开始觉得吃力吗？”

　　苏糖摇头：“不会，我哥很有耐心，他有很认真的教我一二年级的内容，我直接跳到三年级也不是老师随便安排的，是通过考试核实了成绩之后才跳级的。”

　　“原来是这样。”女主持点点头，又问：“可是资料上显示，你小升初那场考试的成绩真的……很不像是苏糖同学考出来的分数啊。”

　　“是中途出了什么意外吗？”

　　女主持顿了一下才能说出去，其实有时候这类访谈也有些残忍，为了更加详细的报道会挖掘一些让被访问者痛苦的问题。而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又还是个经历了无数磨难的孩子，真的很不忍心。

　　苏糖愣了，很久之后才道：“是的，因为妈妈在考试前一天过世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主持一脸抱歉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是这样的事故。”

　　“没关系。”苏糖摆摆手，想起今天要实施的第二步，把脑海中发白的画面挥出去，回过神来，“虽然妈妈过世了，但隔壁婶婶收留了我，我哥对我非常好，非常仔细认真的照顾我。”

　　女主持小心翼翼道：“隔壁的婶婶收留了你？很抱歉，苏糖同学的意思是你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是的，我妈妈是独生女，外公外婆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爸爸也在我三岁的时候离开了。所以妈妈过世之后，我家的户口本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女主持惊讶地合不拢嘴：“我的天呐。”

　　“但说没有亲人也是不对的，我婶婶收留了我，他们就是我的亲人。”苏糖笑了一下，“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后来病好了脑子却糊涂了，我爸爸也因此离开，按理说三岁的我和妈妈早就死了，幸好有村子里的人帮忙，才挺了过来。”

　　女主持这回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也不觉得此时自己应该开口。

　　“在五岁的时候，我又幸运的遇到了我哥苏齐，也就是隔壁婶婶的儿子，他从外婆家回到自己家来了。然后他带我玩，他能吃到的都分了一半给我，给我起名字，再大一点就给我攒学费生活费，我能上学都是我哥给我攒出来的。”

　　女主持惊讶道：“你哥给你攒的钱，从一开始就是吗？你刚才不是说他只比你大两岁吗？”

　　“是啊。”苏糖把苏齐为了赚钱吃得苦受的累面对镜头都说了出来，几乎用上了所有美好的词汇把他哥夸了一遍，然后才在女主持啧啧称赞中做出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我哥哪里都好，就是不爱读书，从我自己上学之后他就像大功告成了似的，每天都得在我的逼迫下才能开始学习。”

　　女主持笑眯眯打趣道：“你把他学习的劲头都长了，他可不就没有了吗？哎对了，你跳级提前高考了，那你哥岂不是成你学弟了？哈哈，有没想过让他叫你学长过过瘾？”

　　苏糖神情黯然地低下头。

　　“嗯……怎么了吗？”女主持小声问，声音软的跟棉花似的，生怕戳到苏糖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不上学了。”苏糖抬起头，勉强的笑了一下，“他本来就不爱学习嘛，虽然我希望以后能和他一起上大学，不过既然他自己不喜欢，那也不能勉强。”

　　女主持松了一口，立即安慰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哥那么独立有主见，一定能够自己闯荡出一番事业的，你也别太为他担心了。”

　　“也是。”苏糖没精打采地把这一页揭过去。

　　女主持又问了他几个问题，访谈也就结束了。

　　女主持和他拥抱了一下，两人一起走出镜头，她才道：“苏糖，之后还需要你配合在你家附近补拍一些镜头才行，可能还会麻烦你一天时间。”

　　苏糖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没关系，现在放假了，我也没有事情要做。”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女主持没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发，说了这么一句话。

　　苏糖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不坚强，我会哭的。”

　　女主持失笑：“你还小呢，而且大人有时候也会哭。”

　　苏糖认真道：“但我哥不会哭，他挑起了所有的担子，担子上有我，有婶子，有叔，有爷爷，无论遇到什么，他都不哭，我哥是最坚强最厉害的人。”

　　女主持沉默了，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苏糖从悲惨的身世里走出来成长为如今优秀的模样，而他口中的哥更是成熟的可怕。至少她从苏糖的语气里还能听到浓浓的对哥哥的依恋，但听苏齐的事迹，她发现这个也才十八岁的孩子，已经完全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嗯，你哥是最坚强，也最厉害的人。”

　　电视台的车把苏糖送回到他的小出租屋，礼貌地和司机道别后，他心情颇好的晃了晃书包肩带，欢快地踩上楼梯没入黑暗。

　　哥的正面形象塑造完毕，后手也预埋成功。

　　第二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