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65、人际 不同

　　乌黑柔顺的长发，修长的脖颈，削窄的双肩，纤细的腰肢，笔直的长腿……

　　路人们忍不住回头多看树荫下站着的女孩一眼，快看她带笑的脸上，还有深深的梨涡，哦，多美好的画面。

　　“瑶瑶姐……呼，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苏糖气喘吁吁赶到，汗水顺着发丝往下，静静的汇在发尾，悬而未落。

　　何嘉瑶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吧。”等他接过后画风突变，从青春无敌美少女变成中年欧巴桑喋喋不休开始教育他，“你怎么能让女孩子等你呢，你这样以后还找的到女朋友吗？你让我等了你十几分钟知道吗？迟到会给女孩子留下很不好的印象，以后和女孩子出来绝对不能迟到了知道吗？”

　　苏糖把气喘顺了，将剩下的纸巾递还给她：“瑶瑶姐，你比我哥还喜欢讲这些道理。”

　　他抬起头，眉眼舒展开，露出一个不大却完全可以称之为灿烂的笑容。

　　何嘉瑶眼前一花，忍不住伸手按在他的肩头晃了晃：“我看错了吗，是看错了吧，你居然对我露出了这么可爱的笑容，而不是像以前一样敷衍的抽抽嘴角？！天呐！再笑一次，再笑一次！”

　　苏糖毫不吝啬放送自己的笑容：“瑶瑶姐，我特别高兴。”

　　能考上S大真的太好了，能再次成为市状元也真的太好了。

　　“傻兮兮的。”何嘉瑶揪了一下他脸上的肉，语气轻快，“弟弟，姐请你吃冰去，咱们慢慢说！”

　　随便找了一家奶茶店，何嘉瑶点了两杯沙冰，两人靠窗的长桌前，面对窗外带着滚烫热气的马路，东拉西扯从高考到平时学习再到教育制度，一点一点跑偏，最后都不知道歪到了哪里。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说谁会给男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原来是一个七八岁大正喜欢吃糖的小鬼起的！哈哈哈，有趣有趣。”

　　何嘉瑶笑得停不下来：“哈哈哈，没想到你哥也有这么萌的过去啊哈哈哈……”

　　“瑶瑶姐，你低调点。”苏糖看看忽然安静下来的四周，小声道，“不然他们只跟咱们在一家店里待两分钟，就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了。”

　　瑶瑶姐明明是那么温婉文静的长相，性格真的是特别……一言难尽。

　　何嘉瑶擦擦眼角的眼泪，笑得浑身发软：“随便他们去看，只要老板不赶我们出去，无所畏惧！哎，对了对了，你真的是你哥养大的？他那么小就赚钱养你了？”

　　“嗯，我哥可厉害了，我们家是山里的，光是山路走出来到镇上差不多就要两个小时，再坐车到县城也要好几个小时，这么远的地方，我哥十岁的时候就敢一个人带着我出去，有胆识又可靠。”一说到苏齐，苏糖就滔滔不绝了，关于他哥的故事，真的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何嘉瑶眨眨眼，吸一口冰水：“你知不知道，你说到你哥的时候，眼睛布灵布灵在放光哎，好像追星的那种脑残粉。”

　　苏糖：“……”

　　他想组织一下语言反驳，但是失败了，只能哼哼道：“反正我哥就是厉害。”

　　何嘉瑶嘲笑了他一会儿，放缓了语速，跟他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苏糖，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不是很喜欢你。”

　　苏糖脸上没有讶异的表情，他很自然的接受了何嘉瑶的话，也没有问为什么。

　　“就是这种表情。”何嘉瑶看着他的脸摇摇头，“这种无所谓啊，反正你们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的表情，虽然我不想用这么不好的词语来形容你，但你真的，真的很冷漠。”

　　苏糖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反驳。

　　“不光是对别人，更有对你自己，甚至你对你自己，比对我们还要冷漠。”何嘉瑶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抛，对面的人依旧无动于衷，她的手指放在渗出冰凉水珠的杯壁上，画出一个椭圆。

　　“但其实，你又很容易让人喜欢你，因为你真的太简单了，跟你在一起什么话都能说，也不用担心你会把我跟你说的话漏出去。”

　　“你身边是有界限的，里面和外面你分的特别清楚。说起来的话，你对我很好，高三下学期开学初大扫除那会儿，凡是要沾水的事情你都帮我做了，我看到你的手都冻红了，你什么都没说。你还帮我擦黑板，帮我跟后面那群中二病传话收卷子，考试前搬座位也都是你帮我把那一摞一摞的书搬到办公室去的。”

　　何嘉瑶说着都觉得鼻子酸起来，有对过往回忆的感动，又有不知所起的心酸：“你真的很好，像个绅士，执行从小被教导的礼仪，也就只是执行那种礼仪而已。”

　　她狠狠挖了一勺冰塞到嘴巴里，冻得整个嘴巴发麻又觉得快意：“哼，只有提到苏齐的时候你才会露出那么柔软乖巧的样子！看起来愚蠢极了！”

　　完了完了，丢人丢大发了，莫名其妙眼泪就下来了，何嘉瑶努力睁大眼睛，眼眶里泪水还是不听话地往下滑。

　　苏糖从一旁的桌子上抽了纸巾递给她，脸上满是无措：“瑶瑶姐，你擦一擦，别哭了。”

　　他不明白何嘉瑶为什么会哭，在他听来那些话没有任何悲伤的地方，人与人的确是不一样的，他和瑶瑶姐确实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着部分交融相似的区域，也有一片完全不同的领域。

　　何嘉瑶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眼眶红通通，瞪他：“要你假好心！”

　　闹哄哄各聊各的奶茶店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离他们有点远的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嘀嘀咕咕的，其中一个女生忽然扬起声音：“唉，现在就是有这种渣男！一点风度都没有，让女孩子哭！”

　　“就是啊，神经病哦，这种渣有什么好的，要我说就应该直接甩了！”

　　“看着也不怎么样啊，个子这么矮！”

　　“真不知道那个姐姐怎么想的，这种人一看就不可靠啊。”

　　她们俩一唱一和的，含沙射影指责苏糖。

　　何嘉瑶腾地一下站起来，严厉地扫向她们：“没搞清楚情况就不要乱出风头，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回家写作业。”说完后她立刻转向苏糖，说出来的话可狠多了：“你是死人吗？！不会解释吗？指望谁给你说清楚？就让人家这么误会你？！”

　　苏糖抠抠裤缝，一脸为难：“可我要是解释了，那多尴尬，我也不会觉得舒服，再说了，他们说什么跟我都没关系。”

　　“瑶瑶姐，你别生气了。”

　　何嘉瑶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就人往外拖：“走走走！找个阴暗的角落我再好好收拾你！”

　　她拖着苏糖杀气腾腾地走到柜台前要了两杯西瓜汁带走，然后一手西瓜汁一手苏糖大步踏出了奶茶店，整个过程全场肃静，为她的气势折服。

　　“拿去。”何嘉瑶把西瓜汁往苏糖怀里一塞，这才松开他，“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直接走去学校好了。”

　　“嗯。”苏糖乖巧的跟在她身后，两人默默无语拐过一条又一条小路，在看到学校大门的时候，苏糖才说话。

　　“瑶瑶姐，我也很喜欢你。”

　　何嘉瑶下意识去看校门口文具店老板那只被太阳晒趴了的中华田园犬，再转过头一脸惊恐地看着苏糖：“你说什么？”

　　苏糖笑道：“瑶瑶姐，我也很喜欢你。”

　　“然后？”何嘉瑶强装淡定。

　　苏糖双手捧着她给的西瓜汁：“因为觉得你好，所以才会愿意跟你说这么多关于我哥的事情。所以你说我身边是有界限的，这句话我认同，但其实每一个人都是有界限的，只是我没有去掩饰我的界限，所以你会有一种特别明显的感觉。”

　　“而且每一个人的界限都有很多层，陌生人站在最外围也就是第一层，只是见过的人站在第二层，然后第三层就是相识但不相知的人，第四层是可以聊天开玩笑的朋友……像这样层层深入，除了本身之外，其余人都只是在无线接近本身，只是这样。”

　　“所以只是区分里面外面没有意义，此里彼外，就无穷无尽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大概懂，就像瑶瑶姐会跟我说心里话，但一定不会跟周媛媛他们说心里话，而我会帮助瑶瑶姐去完成一些事情，但不会帮前面桌的女生擦黑板搬书，这就是亲疏远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有本性，所以看待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时，不应该看他给的和自己付出的是不是等值，而是应该比较他对别人和对自己程度上的差异，和双方是否会为了对方妥协或者说是改变……”苏糖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大，“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个人的看法。”

　　何嘉瑶捂住嘴，眼泪汪汪：“被你这么一说，我居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明明我的语文比较好不是吗？弟弟，你把人际交往分析的太简单明了简直太棒了！”

　　原来她的出发点就是错的，她以为苏糖不懂这些，而且他已经先她一步形成了自己的人际观，只是他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而已。那……那她刚刚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蠢事情啊啊啊啊！

　　抓狂完毕，何嘉瑶清清嗓子：“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还碰到了抱着一堆作业本下来的蒋佳宾，苏糖耐心地听着何嘉瑶的杂谈美学，仿佛没有看到这个人。

　　蒋佳宾想起公告栏那张喜报，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