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56、定位 五

　　元旦这天，苏家五口人是在医院里过的。

　　苏老汉也从苏家村赶到医院，老泪纵横地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里对沈琴的娘家有恨，但对着脸色同样苍白的儿媳妇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发生这种事，最难过的恐怕还是夹在中间的沈琴，他平时对这个儿媳妇也是满意的，都这个时候了，一家人可千万不能因为自己发泄的几句话更闹心。

　　“沈琴，我从家里带了土鸡蛋过来，比超市里买的有营养。”苏老汉从他的大布兜里掏出包裹地严严实实的一袋鸡蛋，递给沈琴。

　　然后陆陆续续拿出了不少东西，都是自家晒的菜干腌的咸菜之类的，把所有东西理了一遍，他道：“家里那边离不开我，在这里也费钱，我明儿就回去，苏临得你们多照顾。”

　　他又看向苏齐：“齐齐，你爸倒下了更是要你站起来撑着，所以该吃饭还是得吃饭，该睡觉还是得睡觉，这样才有力气把腰杆子挺直，才能把事情扛起来！”

　　苏老汉的话很直接，也很暖人心，苏齐微微红了眼眶，点点头。

　　这次苏老汉过来，把他攒了多年的积蓄都放在一个粗布黑袋子里带过来了，整钞加上零碎的十块二十块，不到两万块，却是他来来回回走两个小时山路拉菜出去卖好几年存下来的。

　　都是血汗钱。

　　苏临的存款就这几天时间已经全部花光了，也不知道苏老汉送来的这些钱，还能撑多久。

　　苏老汉坐在病房外陪儿子，沈琴也默默地坐在他身边一起陪着，苏齐跟苏糖回了他们的小出租屋。

　　看着熟悉的小窝，苏齐松了一直绷着的劲儿，把羽绒服一脱，瘫倒在床不动了。

　　苏糖关好门后坐到床沿上，先帮他脱了鞋子，随后让他翻过身一屁股坐在他腰上，两手自他的肩膀沿脊椎往下揉捏，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地苏齐闭上眼睛，很快就深深入眠。

　　苏糖坚持着给他揉了半个小时，才拉起把盖在腿上的被子拉起来给他盖好，趴在床头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十分钟，才起身把笔记本和书本一起拿出来，小心拉开椅子坐下，干劲满满开始学习。

　　时间滴滴答答走，苏糖把化学错题本上的题重做了一遍，再看看墙上的时钟，十一点，该睡觉了。

　　苏齐醒来的时候屋内漆黑一片，稍微翻了个身，就感受到了身边人的体温。

　　他停下动作，先往外挪了几分，才放心地翻过身和苏糖面对面。伸手小心地摸索过去，贴肩收进去的双手，弓起的腰身，曲起的小腿。他把手放在只隔了一条薄薄棉毛裤的苏糖的膝盖上，果不其然，一点也不暖和。往下摸去，一直到裸露的脚踝，冰凉的感觉如蛇蹿上指尖，无声叹息着把自己的双腿伸过去，把那冷冰冰的腿夹到自己的双腿中间，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温暖他。

　　他是从下午五点半左右开始睡的，估摸现在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已经睡不着了。

　　身边的人乖巧地依偎着自己，呼吸浅浅。

　　黑暗中艰难地找到他的耳朵，苏齐捏着肉肉的耳垂，一片安详的心底骚动渐起。他知道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太对，他这几天不但在给自己重新定位，也在给自己身边的人定位。

　　比如父母爷爷，从可以依靠的对象变成了需要照顾关怀的人。

　　再比如大舅妈二舅妈等亲戚，从可以平淡相交的亲戚变成了面目可憎的仇人。

　　最后是苏糖，从需要细心呵护的弟弟变成苦难相依的精神支柱再到……足以滋生绮念的对象。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心理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大彻大悟是在前几天看到阿糖冻得通红的脸颊，眼前忽然就亮了，脑海中的神经仿佛根根炸裂，爆出一串又一串美妙的火花。

　　他竟然丝毫不觉得惊世骇俗，心底只觉喜悦，终于有了和阿糖相伴一生的理由了啊。

　　顺着滑嫩的脸颊，他摸到苏糖的嘴唇，寂静的室内心跳声格外重。他小心用指腹在那两片柔软上蹭了蹭，温热的呼吸交缠在指尖，他心肝颤了颤，把脸往前凑了凑，最后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深夜最容易触动平时隐忍不发的情感，苏齐无比真切地感觉到，他内心住着的野兽，有多渴望自己从小捧在手掌心的傻子。

　　最终还是没忍住，他的唇微微往前，吻上了苏糖的唇角。

　　偏了一点啊。

　　苏齐失望一秒，不过没关系，现在有的是时间纠正。

　　下一秒唇与唇准确无误地贴合在一起，苏齐闭上眼睛，静心感受唇上传来令人战栗的电流。

　　不光想亲亲他，还想抱抱他。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苏齐的手紧紧圈住了苏糖的腰，把人揽到了怀里。

　　动静这么大，苏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感觉有什么飞快地远离了自己，含糊嘟囔了一声：“哥，你醒了……”

　　苏齐吓出一身冷汗，松开力道一手拍拍他的背：“吵醒你了，没事，睡吧，还早呢。”

　　苏糖每天高强度的学习丝毫不比苏齐劳心劳力跑上跑下打点轻松，他困极，却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哥，你睡不着的话，我陪你说说话吧。”

　　苏齐摸摸他的后脑勺，心底软趴趴的：“我还要睡呢，刚才脚抽筋了一下给我吓着了。”

　　“哦。”苏糖眼睛又快闭上，“那我给你揉揉吧……”

　　苏齐哭笑不得摁住他的手：“睡吧，我想睡觉了。”

　　“哦……”苏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黏腻的鼻音，几乎是下一刻就又陷入了梦乡。

　　苏齐确认他睡着，悄悄松了一口气，轻轻搂着苏糖，不敢再动作了。

　　还好没吓着阿糖，这宝贝疙瘩还小呢，不经折腾。

　　第二天清晨，苏糖醒来就看到神清气爽的苏齐站在窗台边，隔着并不十分透明的玻璃往下看，嘴角还噙着笑。

　　可惜了没有阳光，不然哥肯定像故事里的天神一样，光芒四射。

　　“醒了？我煮了粥，你喝完了我送你上学去。”苏齐精神奕奕，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单手插在口袋里。

　　苏糖笑眼弯弯，应了一声利索地掀开被子迎接寒冷的空气，快速地拾掇好自己，又喝一碗热乎乎的粥，背上书包颠颠地跟在苏齐身后，一路的寒风都被身前的人挡下了。

　　苏糖眉间阴郁尽扫，小步子迈得轻快，进教室的时候和里面急匆匆出来的人撞了一下，“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两个人站稳之后，都愣了。

　　地上的碎片晶莹剔透，尖锐处冒着冷光。

　　“我艹！我他妈真是日了狗了！没长眼睛啊撞上来！”蒋佳宾看着自己心爱之物的残骸简直要气疯了，一直维持的形象也不要了，粗口一句接一句，一抬头看到是苏糖更是气打一处来！

　　“怎么又是你？！你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这个杯子我每天擦每天跟宝贝似的捧着你没看到啊？！非要选我每天擦洗的时候凑上来！”

　　蒋佳宾越说越生气，看看粉身碎骨的杯子心里的火怎么也压不住，伸手想要把面前的苏糖揪起来，但他高估了自己手臂的力量，一拉一扯没把苏糖提起来只是把没有防备的他拉倒了。

　　本来也没什么，只是现在地上全是杯子的碎片，苏糖努力地往没有玻璃渣子的地方避，两手往地上撑的时候还是压到了玻璃，鲜红的血几乎是瞬间就把玻璃染上了醒目的色彩，蒋佳宾惊呼了一声。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原本只是想把苏糖提起来再骂他几句啊，他没想到会这样的！

　　这个局面已经不是光靠他能够收场的了，蒋佳宾有点害怕，虚张声势：“你不能怪我，都是你弄破了我的杯子，不然你也不会被玻璃割伤！”

　　已经到教室的同学们都涌出来，一个胆小的女生看到还趴在地上的苏糖尖叫：“好多血！”

　　忘了交代苏糖中午不要过来医院而折回来的苏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还有蒋佳宾底气不足地叫嚣。他红了眼，冲上前去狠狠一拳朝蒋佳宾砸去，一拳过后也不管被揍的人如何，焦急地扶起苏糖：“阿糖，你怎么样？我们去医院！”

　　苏糖忍着手上密集又尖锐的疼痛，摇摇头：“我还好，就是手掌上破了一点。”

　　哪里是破了一点，他抬起的右手手掌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应该是往前滑的时候被玻璃渣子割过去造成的，手臂处棉衣上插着一块形状较长的玻璃，苏齐小心给他拔出来，还好冬天衣服穿的厚，拔出来的玻璃只有尖头部分一点点血迹，左手手掌只是蹭去了一点皮，最严重的只是右手手掌那一处。

　　血跟打开了的水龙头一样哗啦啦往外流，地面被糊了一小摊，成扩大趋势。

　　也是不凑巧，如果不是苏糖把手套洗了今天没戴，那也应该不会像现在这么严重。

　　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如果，蒋佳宾捂着鼻子闷哼，唇色惨白，丝毫没有比苏糖好到哪里去。他咬紧牙关，哆嗦着说出一句话：“这他妈……算扯平了。”

　　刚才那一下，他觉得自己的鼻子断掉了。

　　苏齐看也没有看他，扯下脖子上的围巾按到苏糖最大的伤口上，止血总是没错的。

　　老师随后赶到，也顾不得询问详情，直接开车把两个伤员送到医院，等他们都在治疗了，直接打电话把两方家长都叫到医院。

　　这家医院和苏临所在的医院是同一家，沈琴从三楼下来，就看到自家一脸戾气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