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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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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沄山在距江都城不远的地方。远远看去,山色苍翠。山上竹生遍地,有风时,竹浪翻滚如海,一片烟波浩渺,所以得名青沄山。而山上的青沄派,便以满山翠绿的四方竹为徽记。
青沄派创派近三百年,一直默默偏居青沄山,安然存身于一片翠竹之中。
青沄山就像个世外桃源,青沄派则像个遗世独立的隐士,极少参与世事争斗,也极少有大事发生。
辰溪尧第一次见悦霆和悦麟兄弟时,就是在青沄山上。当时他刚被他爹辰万青带回青沄派不久。
辰万青年轻时醉心于山水,游历四方。途中结识了妻子妩姒,两人感情甚笃。妩姒生性不羁,讨厌束缚,辰万青答应她不理凡尘、不入俗世,两人一生畅情山水,游历人间。
没过几年,青沄派掌门仙逝,辰万青的哥哥兼师兄辰一山无论修为还是资质,本都是做掌门的最佳人选。但是辰一山却在一次围猎五头鸩鸟的过程中被鸩鸟所伤,中了鸩毒,久治虽愈,身体却日渐衰弱,无力担当执掌门派的大任。
青沄派当时只是个二流门派,弟子门人本就不多,有的年事已高,有的欠缺才能。
所以,除了辰氏兄弟以外,再无良人可用。
辰万青临危受命,匆忙赶了回青沄派继任掌门。当时已有身孕的妩姒见辰万青背弃承诺,负气出走,从此销声匿迹。
辰溪尧六岁时才被辰万青从一个孤岛上的山洞中找回。
他自出生就跟他娘妩姒一起生活在山洞里。六岁时他娘突然失踪,他便跟一同居住在山洞里的狼群一起同吃同住。那天他原本正跟一群小狼一起,窝在一头母狼身边睡得香甜,却在睡梦之中被辰万青叫醒,直接带回了青沄山。
一同前往的门人还以为那些狼要吃他,将狼杀光。
辰溪尧自那时起对青沄派就没有好印象。
那天他正倒挂在池塘边的一棵歪脖树上,探着胳膊去捞池塘里的一条锦鲤,准备捞来烤着吃。却见一个穿着雪白衣衫的漂亮小男孩蹲在池塘边笑眯眯的看他,见被他发现,就开口问道:“你就是辰妩表哥?”
辰溪尧一分神,掉进了池塘里。锦鲤应声而散。
从池塘里爬出来,辰溪尧抖了抖身上和头上的水,有些无奈的看着那个男孩,开口纠正:“我叫辰溪尧。”
辰妩是他爹给他起的名字,说是因为思念他娘,辰溪尧却对此不屑。但毕竟妩是他娘的姓,所以他并不反感辰妩这个名字,却还是坚持要他娘给他取的名字,辰溪尧。于是辰妩就变成了青沄派中人对他的昵称。
男孩笑着点点头道:“我是悦麟。”然后拉着身边一个同样一袭白衣的漂亮男孩介绍道:“这是我哥哥悦霆。”
辰溪尧的姑姑辰素玉总带悦家的两个男孩回青沄派玩,所以辰溪尧对他们两人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未曾见过。
今日一见,五岁的悦麟看上去倒是乖巧喜人,那个悦霆可就不怎么样了,长得虽然也如悦麟般白净好看,可却有些闷闷的,不声不响的站在一边,见到辰溪尧竟还有些脸红了。
悦麟好奇的看着辰溪尧问:“青沄派的人不都穿四方竹纹的青白衫,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辰溪尧穿的是身粗布麻衣,是他用自己的那身衣料上乘的青白衫跟山下农户的孩子换来的。此时只见他高高挽起裤腿,衣袖也被捋到肘上,头发胡乱地挽成一个发髻,活脱一个山间的野小子,完全没有掌门家公子的形象。
“那种衣服穿在身上多别扭,坐着不舒服,走路还累赘,我才不要。”他又看了看悦家兄弟:“穿成你们这样,我怕是连饭都吃不香。”
“为什么啊?”悦麟好奇地问。
“怕滴上油呗。”
“可以用避尘术呀,就不怕弄脏了。”
悦麟说着施了个避尘术在辰溪尧身上,辰溪尧跳着躲开,又使劲拧了拧衣角的水,湿漉漉的手直接往悦霆身上抹了抹,说道:“那多麻烦,沾上点水你们都得紧张半天吧。”
悦霆匆忙闪到一边,往衣服上施避尘术,同时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辰溪尧,虽然还是不说话,脸却变得更红了,眼睛里也满是隐忍的愠怒。辰溪尧觉得甚是有趣,忍不住想干脆把身上的水全蹭到悦霆身上去。
悦麟却突然不干了,收起笑容,气呼呼地瞪着辰溪尧:“你不许欺负我哥哥!”
辰溪尧一屁股坐在荷塘边的石头上,懒洋洋的眯眼看着太阳说道:“你这话说的,他是你堂哥,我是你表哥,他是你哥哥,我就不是?”
悦麟鼓着圆圆的腮帮子道:“你是表哥,他是哥哥,你就是不许欺负我哥哥!”
“我怎么欺负他了?他难道是藏在闺中的大小姐,摸都摸不得?”
悦霆默默走到了辰溪尧面前,挡住了太阳。辰溪尧嬉笑着问他:“干嘛?”
悦霆脸虽然红着,眼神里的愠怒更甚,仍是没说话,只是伸手一推,又把辰溪尧推回池塘里去了。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悦麟反倒觉得不好意思,看看悦霆,又看看在池塘里扑腾的辰溪尧,犹豫了一阵,还是追着悦霆跑了。
辰溪尧再次从池塘里爬出来时,手里抓着一条肥硕的锦鲤,看着悦氏兄弟离开的方向,撇嘴道:“切,真不禁逗,这么点小事就生气。还想请你们吃烤鱼呢。算了,我自己吃。”
三年后,悦霆和悦麟照例跟辰素玉一起来到青沄山。
傍晚,辰溪尧跟堂弟辰远坐在院子里削竹箭,悦霆端正的坐在他们旁边的石凳上,愣愣的出神想着什么。一边的辰靖拉着悦麟说道:“麟哥哥,你再教我个曲子好不好,上次那个我都练得很熟了呢。”
辰溪尧听着胃里一阵泛酸。辰靖只比悦麟小半岁而已,却一口一个麟哥哥,叫悦霆就是霆哥哥,叫他就是妩哥哥,这种腻死人的称呼他实在是受不了。
辰靖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跑到他身边倚靠着他问:“妩哥哥,你打算削多少竹箭啊?我哥哥都被你指使了一天了,你还不打算让他歇歇?”
辰远悄悄揉了揉早已经酸疼的手,又继续拿起一节竹子憨笑着说道:“我不累。”
悦家灭门的噩耗就是这个时候传来的。辰溪尧记得当时悦麟看着辰素玉,噙着眼泪笑着说:“娘,你们在逗我对吗。一点也不好玩。”然后拉着辰素玉往院子外走:“咱们回家吧,爹和伯父还等着呢,他们还让我和哥哥多带些青茗酒回去呢。”
辰素玉把悦麟搂进怀里,失声痛哭。
悦霆则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不哭,也不说话,在院子里呆站了一夜。
辰溪尧不懂一夜之间没有了家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曾经在山洞里一觉醒来,他娘就不知所踪,他在那个孤岛上找了整整三天都不见他娘的身影,那个时候心里很疼。后来跟他一起长大的那些狼在他面前被人杀死,他心里也疼。
所以此时的悦霆跟悦麟,心一定也很疼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们,因为他觉得别人再怎么安慰,难过的人依然难过,心里的疼也不会减少一分一毫。
所以他也只能跟悦霆一起呆站在那,看着悦麟和辰素玉哭,看着辰万青摇头叹息,看着辰远和辰靖跟他一样不知所措,看着月亮升起,渐渐明亮,然后又暗淡着从另一边落下去。
后来,辰万青带着辰素玉和悦霆兄弟俩一起回了莲城,几天以后又回来。从那以后,悦霆和悦麟就跟他们一起住在青沄山上了。他们就成了师兄弟。
拜师那天,辰万青唤来辰溪尧和辰远、辰靖,让他们称呼悦霆为大师兄,辰远和辰靖恭恭敬敬的叫了声大师兄。辰溪尧却像嘴里塞了个鸡蛋,怎么也叫不出口。
他当时在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师兄是不是就意味着悦霆以后就在他之上了?是不是就有权约束他、管着他?
他连他爹都不想认,凭什么管悦霆叫师兄?
辰溪尧左思右想,合计着要不干脆离开青沄派吧,反正他也在青沄山上玩够了。或者去拜青沄派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赤敛仙尊为师,那样他就是他爹辰万青的师弟了,也就是悦霆等人的小师叔,一般人就不敢管他了。
思考了很久,他是还一声未吭。
辰万青见他不答话,不知在那想什么,生气的呵斥。
辰溪尧一听就更不乐意了,把头一扬,大义凛然的开口道:“我辰溪尧没别的本事,就是有骨气,而且自认为很了不起。想给我当师兄,下辈子吧。”然后朝站立在堂下的门人弟子点点头说道:“诸位且继续站着,辰某就先不奉陪了。”
然后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去了。
众人见他小小年纪故作深沉的样子,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辰溪尧虽不想认悦霆当师兄,自己却成了别人的师兄。他在年轻一辈里年纪仅比悦霆小,悦霆是大师兄,他就成了二师兄。
“二师兄。”悦麟见他又懒洋洋的躺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晒太阳,跑过来笑着俯身看他。
辰溪尧坐起身,扯着悦麟跟他一起坐下,不满道:“我现在连表哥都不是了,成二师兄了?”
“师父让这么叫的。”
“那你怎么不管悦霆叫大师兄?”
“他是哥哥。”
“我不是?”
“嗯,你是二师兄。”
辰溪尧被气得直瞪眼:“不行,你以后也管我叫哥哥。”
“那跟我哥哥叫混了怎么办?”
辰溪尧想了想说道:“那就叫妩哥哥。”
“你不是最讨厌辰靖叫你妩哥哥吗?”
“你叫可以,他叫不行。”
悦麟撇撇嘴道:“我才不。对了二师兄,师父是让我来叫你吃饭的。”
辰溪尧气呼呼地闭上眼睛不说话,悦麟朝他做了个鬼脸,自顾自去吃饭了。
悦妩江汀是辰万青为辰溪尧母子准备的庭院,妩姒却多年不知所踪,连青沄山都没上过。辰溪尧又不怎么爱搭理辰万青。所以他自从回到青沄派后,就一直独自住在悦妩江汀。
庭院里绿植茂盛、花香怡人,还有一个小小的莲花池。
辰万青也许是想到芙蓉苑里的莲花盛景,也许是想让辰溪尧也学得如悦家兄弟般知书懂礼些,总之某一天,他安排悦霆和悦麟一起住到了悦妩江汀。
辰溪尧嘴上说着不愿意,其实心里还是高兴的。他天性好动,又喜欢热闹,每天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院子里,的确有些孤单。
搬进来的第二天,悦麟就在那块写着“悦妩江汀”的牌匾上蒙上了一层纸,上书:月华琼楼。
月华琼楼是芙蓉苑里知名的建筑,紧挨着一片莲花池,悦麟一家三口一直住在里面。
悦霆一言不发,直接把那张纸扯了下来,冷冷看着悦麟。
悦麟平日里都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这次却突然任性了起来,执意想从悦霆手里把纸抢回来。见抢不着,便扭头回屋又写了一张。
悦霆这次没再去扯那张纸,而是直接抬手打了悦麟一巴掌。
悦麟也不去管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也不吭声,只是低头站着。
辰溪尧有些生气,把悦麟扯到自己身后,质问悦霆:“一个名字而已,改就改了,你打他干什么。”
悦霆冷冷回道:“悦家的事,不用外人管。”
辰溪尧想反驳说:“这是我家,你们才是外人。”可又觉得这话太伤人,终于忍着没说出口。
悦麟把纸一片片扯碎,走到悦霆身边,眼泪夺眶而出:“哥,我想回家。”
悦霆把弟弟揽进怀里,轻声说:“以后,这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