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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孙有情 美人如花隔 ...

  •   师者面东跽坐,轻捋花白胡子,锦绣文章歌颂建兴年间的海晏河清。

      在乌衣子弟们吟哦“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声中,有个清脆的少年声音突然惊醒了这片掩饰在如旧光景下的不安:“先生,柏梁台之宴,带来的是什么影响,为什么每个人都绝口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那夜的惊雷好似在我心底再次炸开,炸出了很多不能理解的东西,他说出自己的困惑,同样也是埋藏在我心底深深的疑惑。那时,上至公卿门阀,下至黎庶寒族,都知道储副之位在臣工的搬弄口舌之后依旧悬而未落,众人凝聚于我身上的目光不再只有纯粹的钦羡。

      “我阿翁从宫里头回来就出城了,至今也没回来。阿娘很担忧,可是没有人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先生你知道吗?”“是啊先生,我听说大表哥封爵,不是好事吗?为什么定陶家却是门可罗雀?”“先生您给我们讲讲吧……”

      许是那期期艾艾的目光带了湿气,终于打动西席,他轻啜了一盏已经放凉的茶,环顾堂下,放声大笑,及胸长髯一颤一颤,人却有几分外放的豪迈,浑似父亲帐下伏枥老骥。他说:“我秦家儿郎,真是憋屈太久了。吟诗作赋,歌舞升平,整日里都跟那软弱无能的晋人学习,才落得文人一张嘴便可定乾坤这地步。可笑,可笑!”

      众人看他平素温文,今次不知是被逼到不能说的地步又哭又笑起来,不禁面面相觑,又生恐长辈见责,当下一个个告罪辞去,不复后话。

      后来经由别的渠道,也是打听到了朝堂之上诸公一致的口径,说是——定陶王失爱于陛下,上碍秦夫人颜面,不欲重责,方才匆匆撵去封地。

      我拿这句话去问表哥尉迟恪时,王府内已收拾妥当,择日便要离开镐京。我见那媛女拥簇,妖童侍驾,大有谄媚之意,联想他离京后身畔跟着是这起子小人,已有几分笃定今上之所以厌弃皆是众人撩拨所致,心底怒火渐燃,抬手便是一马鞭,虽不见皮肉绽开,但侍奉王子的人哪里是等闲之辈,当即嗷嗷大叫,更有几声不堪入耳的呻吟。他果然被触怒,厉声道:“谁教你如此顽戾?”

      白义袖剑已经出鞘,以狠戾的姿势划破受罚者嘴角,让那小人的痛苦呻吟不再曲意,只见他手脚并用爬到恪身边,哭哭啼啼祈怜,又不敢使嘴角血渍污染那人朱紫襕袍,哭得很是费心和用力。

      而他出于王孙气度,并未将侍从踢开,只是冷着一张脸吩咐道:“秦护,给孤卸了她的武器和胳膊。”

      我尚且不以翁主自诩,良人竟摆起王侯的架子,这一声贵重的自称激起我年少所有的不满,也使我一并忘却来此的目的,只怒目挡住秦护伸出的手,冷笑道:“白义你听,这名字起得俗气且好,秦护秦护,可真把秦家当你的护身符。”我宽广的袖袍在盛夏风里猎猎作歌,寸步不让的态度也将人唬了一唬。

      秦护不敢再进分毫,回头请示,我早已催马扬鞭,不肯回顾。

      当夜就寝时,白义被父亲的人唤去,我并未在意,直至次日梳妆不见她,问遍众人,骅骝才告诉我,父亲罚了她五十军杖,至今仍跪在定陶家前,无人叫起。

      当时逢九朝,父亲并不在挥云堂,门房说得了吩咐不许我出门,当下遍寻能张目之人,绕过水榭一角,听到三两个婢子聚在一起说些闲话,王府之中,虽有森严的规矩和飞不出的高墙束缚,也总挡不住姬妾媵女的口舌与是非,屡禁不止的陋习后来便不再阻碍,当真便也分寸在那里。我听到其间一人似乎提到“上大造”,她几人本就压低了声嗓,被流水声一掩,更难听清说的是什么。我欲凑近些许,才挪动数步,身后就有人高声“棠妹”,那几个婢子魂魄俱惊,一并作鸟雀状四散。我回头怒对来人,未及发作,嗣哥哥已打开他那把招摇的重金折扇,故作神秘道:“你那个婢女若还想要,就说些软话给我。”

      假风雅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夫,哪怕他学着时下的京中才子高冠博带羽扇纶巾依旧难掩粗莽与王霸气质,大抵如此,韦哥哥生就与他肖像,一般剑眉虎目,气质凛然。而嗣则不然,他是个清隽雅致的少年,愿栖梧桐的凤鸟,偶尔的,亦能在柳树枝头落个脚,多少京中贵女入梦良人皆是他,章台游冶红袖频招不为缠头。

      我恨恨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丢了婢女?”

      “何止知道,昨天定陶家的发生的事,秦护来告状,我可是一字不漏听在耳朵里。小棠的本领越来越大了,都把表哥逼成平阳虎了。”

      我当先在意的,不是那个“平阳虎”的形容,而是秦护来告状这件事:“还真是小人。”

      “小棠,你就不想知道父王究竟说了什么吗?”嗣的面容平静的好似无风时的湖水,雨过初霁的天空,他微微仰起头,不再看我,“父王说,如果连你都不尊重定陶王,连你身边小小的婢女都敢在定陶家造次,甚至持械伤其仆从,那么莫说是公卿大臣,便是天下的百姓,都会认定定陶这个王爵的名不符实——他根本没有震慑臣工的能力。小棠,你犯了大忌。”

      尊卑礼数,一念闪烁。嗣哥哥又问我:“你从来不是会轻易失礼之人,告诉我为什么这次轻易就动怒了?”

      流火时节,空气里有灼灼逼人的热浪侵袭,汗珠滚滚黏腻着藂罗衫,生出一股不可言喻的躁动,我咬紧下唇,小声道:“有人告诉我,定陶王失爱于今上,我本不以为然,直到看到他身边来往侍应都是些眉目风流的小童,才大动肝火。”

      嗣哥哥这才轻笑出声,带着几许痞气和如释重负,他的手指轻柔抚过我额发,用词却是不带温度:“今后,谁若在你耳畔乱嚼舌根,勿论对错,都将他的舌头割下来。”我知道王侯本是生杀予夺之人,却不明白为何可以如此轻率潦草判定旁人的命运,绕指柔里,他的心仿佛冷硬兵刃一般,棱角分明的残酷,他说:“小人会在你手下谄媚献策,也会在你的敌人耳边挑拨离间,当你二人自相残杀时,说他是始作俑者,并不为过。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见我清晰明快的点了点头,才问我:“昨日,你为什么去见定陶王?”

      不是他这一问,我都要想不起来自己的初衷。我攀着他的臂膀,踮起脚尖,费力够到耳边道:“我听说上大造并没有出事。”

      那一刻,他明亮的双眼仿佛久困孤岛的旅人骤然见到海上飘来的巨轮,生出新的希望,须臾,明光又添迟疑:“可是,这并不能挽回什么,藩王受封,便要即刻启程赶赴封地。”

      “所以我才去让他拖延时间的嘛!只要上大造无碍的消息传入京兆,就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公开和秦家撕破颜面,可是……可是!”我猛一跺脚,嗔道,“可是我乱发脾气了,阿翁不让我出门了。”

      王爵就藩是晋朝旧例,镐京不容许二虎相争的惨案再度发生,或有受宠的王子动摇国本,兰台便风闻奏是,非要参得你屁滚尿流滚回封地不可。可惜文人惧怕不要命的武将,尤其是那种手拥重兵又不在皇城脚下的重臣——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反。是以在柏梁台议储之前,民间谣言四起,还要费心费力召尉迟子孙入京说是储副之位人人有份,皆是为全陛下精心设下的局,但陛下大抵没想到,他有张良计,汝南却有过桥梯,这一番秦家拥护的王子不在京兆,哪管你圣天子长乐未央,千军万马杀回来,莫说储副,就是长房一门,也能教你尉迟国本动摇,山河动荡。

      “小棠,我带你出去,务必说动定陶王,哪怕称病都要赖在镐京。”

      “哥哥你好无赖啊。”

      “此乃计谋,怎么可以说是无赖呢。我最讨厌被人当猴耍了。”

      “……”

      有嗣哥哥的帮助,果然再未有人敢阻道,我将近日听闻、猜测,一并说予我那位表哥,见他面色阴沉,不敢多有逗留,辞去时不忘捡走我的小婢女。

      遂,定陶王上表天子,称连日绵雨引发旧疾,行动不便,恳求宽限至疾少康,又泣,言说不忍骨肉分离,奏请天子准其母秦夫人同往封地。

      据闻天子在非常室看到这一封奏疏,气的当场摔碎了几个御用镇尺,也不批复,让他撵这儿子滚出镐京再简单不过,背后跟兰台提点一二,还怕没有千夫所指迫定陶就藩,只是他不知如何对秦夫人说,我逼你的儿子滚,他要你陪他一起滚。如此,按下不提。廿五日,居庸关外来人,呈上上大造亲笔一封,天子揭开封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色几变,从此再未主动说起此事,若有臣工不识趣或表忠心,皆被一番呵斥,灰头土脸赶出明堂。

      这件事的意外收获是,从前对我进退有度却从素来举止疏离的恪表哥,也在公务繁忙之时,写一两句或诗赋或家常,托人送来。譬如我手上正展开这条,宫廷制样的丝帛,上以金错刀走笔: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白义受那杖刑,此时也已结痂,她凑近耳边,突然笑道:“王爷这是表达相思之情呢。”

      “呸,好了伤疤忘了疼了不是。”我收起带字丝帛,重又弯弓习射,不知为何频频失误,只得归咎于前日练字疲乏,臂上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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