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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盂兰之殇 她低声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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绶和十一年盂兰盆节,有司突然上表奏请改元,彼时我正在乐师的指点下学习如何用编钟演奏“屈原问渡”。
大抵贵女们总要擅长些柔美辞藻雅乐曲艺以彰好德行,姑母原意让我师从顾娘子,连宫中珍藏那把五弦琵琶都将赐下,我却不喜那些翠管檀槽,反而执意于编钟钟体附件上古朴雅致的错金铭文,或者说是它所代表的王朝体制的森严秩序。
当时是,乐者以歌相和,正唱至“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廊下有内侍撩袍跪地,声比铜钟还嘹亮,道:“殿下,太常丞以王嗣多殒为由,奏请改元,天子已允。”我被坏了兴致,正要发作,身侧以琴音助兴的少年突然顿住,道:“给翁主赔不是。”廊下那人便也直愣愣磕了个十足响头。
我讪讪举着小木槌子眨巴着眼,终于将脾气憋了回去,问他:“什么是王嗣多殒?”
“王嗣多殒,就是绫王姬——殁了。”那一刻,我不知他眼底的哀伤究竟是真是假,只听他凄凉的调子,伴着萦绕殿中经久不绝的铜钟余韵,犹如鬼门大开的阴风作怪,涔涔冷汗不止,“八年璋遇刺,九年琨病故,十一年绫殁。”我的声音如凄凄怨鬼,道不尽皇室之悲,“储副[国之副君,指太子。]之位,已经没有嫡子了。”我却不敢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哪有……以别人的痛苦,来作自己的欢喜呢?
“阿蓁,我总有兔死狐悲之意,生怕帝焰滔滔之怒,灼到身上来。”十二岁的少年,眉间总似有一道无法抹平的竖痕,书写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所以姑姑把我送到你身边呀。难道一个汝南,还不能庇佑尊贵的王子大道坦途吗?”少时我总有大胆言辞令宫人震惊,也总是我那些看似毫无心机的言语,躲过次次刀剑锋芒,安抚我的良人于夺嫡之路汲汲营营的疲惫。
绶和十一年,天子改元“建兴”,取意建功立业、荣兴邦国。
建兴前两年,并无大事,我和表哥恪的这一场政治联姻,也因某些刻意为之而增添了青梅竹马的佳话,加之姑姑似乎对我青睐,特意嘱咐,逢九朝官,便让父亲送我入昭阳舍侍读,那个小我一岁的王姬绮是我的表妹,也是我未来的小姑子,王嗣的多殒让她除享受王姬应有的宠爱之余还得到了一个比镐京囹圄更小的囹圄,她羡慕我这个能自由出入宫禁与市井的翁主,馈赠些民间多见的玩意儿,说几本戏折子,一来二去,早已亲昵到不分彼此。
建兴三年,有风尘仆仆的兵士从居庸关外赶赴京兆,他在淅沥的淫雨中对我行了一个倨傲的礼,兵甲铿锵,春日的娇花悄然旋落于肩头,似被长久的军旅寒冽所伤,借势东风打着旋儿憩在抄手游廊的阑干上,终于没了动静。
我趴在朱红的阑干上,无聊抚弄这一处随性延展的花树枝干。晋人喜欢将花树修剪或嶙峋或秀美以作观赏,连表哥亦不例外,我不明白那些异曲同工有何美态可言可赏,到了连女眷纷纷效仿时,我终于不能喜欢花草千篇一律的规整,只觉竟不如那些参天之树,天生耸立不屈的气节。
良久,那扇我迟迟未能推开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父亲眼角犹润,直直盯着尚在作弄疏影横枝的我,他没有说“雨雾湿重,要添衣裳”,没有说“外男出入之地,不宜久逗”,他说:“这几日天色有异,你不用同我入宫,就在家陪你母亲。”
“好。”在我傻愣愣应下那句话往内院方向绕去的路上,隐约还能记起跟在父亲身后兵士看我一脸错愕的神情——他大概没想到汝南还有这么稚童般的人物吧。直到母亲问我“阿翁去了何方?”,我都是一脸甜腻兮兮告诉她,“阿翁说要变天了,大概怕这雨没完没了的出什么事,去准备了吧。”
次日,从章华台传来消息,说九卿联名上书,奏请天子议立储君。大抵明堂之上,煌煌正论,却要血流漂橹了。
俄而,圣旨颁下,召令八荒之内,凡尉迟王室正统,即日赶赴镐京。
圣意并未言明急召为何,便有一两个二世祖生出惶恐之意,以为自己这个天高皇帝远的藩王即将被削,竟将封地的戍卫一并带出,及至护城河外,扎营叫阵,司隶校尉急急忙忙入宫回禀“敌情”,气的明堂上的主子差点破口大骂,当即下令调出北军,以机弩强攻,将戍卫一干射成筛子,犯案的藩王自然顺理成章下狱,至于囚禁还是抄家,都是后话。
在天子这一番举动的同时,我那位上大造叔公罹患时疫的不幸消息也在镐京不胫而走,又有传言说他不幸惊马跌倒,如今已昏迷月余。谣言止于智者,愚民多无智,天子乐见此谣言愈演愈烈,这样,他忌惮的家族和依恃秦家的臣子方才能生异动。
于是,一朝臣子,自导自演了一出柏梁台之宴。
七月的镐京并非多雨时节,中元节这场雨却淅淅沥沥下了整六日,至第七日,不见云开雨霁,反是惊雷大作,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乳娘周氏跪坐在绡绮席上不知疲惫的缝补衣物,在她身侧环绕了因为绵雨耽误劳作的奴婢,或有拔下银钗挑高蜡蕊,或有将湃好的瓜果以银制匕首切成小块盛于冰盏中,也有佯作为她捶背捏拿的讨好之辈,云云之众,皆竖着耳朵听她说王府之外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来自乡俗读过一两本文章的妇人时常夹几句民间俚语,她性子俏,不会拿腔作势,那勾起你兴趣时都说得跟真的似的,连我身边形影不离的女间都不禁抿嘴。
父亲不喜怪力乱神言谈,什么泥犁地狱、火宅和三涂,醧忘台上的孟婆,都是自这个周姓妇人口中听来,这样活泼鲜明的性子,很为王侯的乏味生活点缀乐趣。
只听她话锋突转道:“相传,人死之后,会在这世上逗留七日,见见生前的父母、爱侣和子女,之后才踏上天梯,去往来世。这场雨下了七日,应当是有新鬼含冤求告无路,才把自己的冤屈化成人间的风和雨,指望亲人看到时,愿意为他沉冤昭雪。”恰有惊雷过,淡紫的电光劈开了沉寂在浓浓暮色中的殿宇,也照亮了周氏胜雪的肤容和两颊酒晕妆,烛火明灭一瞬,再瞅已四下昏暗不见,仆婢呼声迭起。黑暗中白义弯下身子寻找我,却被我紧紧攥住摸了一手黏腻——是我掌心的汗渍和拭面留下的泪痕。她低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怕——远来寻仇的艳鬼。”
第八日,果然彩彻云衢,黎庶奔走欢呼于阳泽之下,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残妆妇人从汝南家后门跌跌撞撞走出。又听到郎平街聚集的人群似乎在说些什么,问起时,都说是大王子封了定陶王,不日便要就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