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叶尘父母早亡，流落街头，幸而被百草药堂的顾老收留，后做了学徒。叶尘天资聪颖，又是个好学的，很快这诊病的手艺就隐隐有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苗头了。
一日，长沙城有名的二爷派人来药店请顾老前去为他夫人诊病。顾老想着让叶尘长长见识，也多点儿经验，便带着她一起上了二爷派来的黄包车。那是叶尘第一次见丫头。虽然因为抱病脸色苍白，但那双清澈的眼睛着实不像是病了的人的。从这以后，叶尘就跟着顾老成了红府的常客。每每顾老和二爷出去相商丫头的病情时，叶尘就留在丫头房里，陪她闲聊、谈心。这日子久了，便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那日，叶尘像往常一样站在顾老身侧，看着他给丫头号脉。红府的管家突然进来，说‘佛爷来访’。叶尘眼尖，看见二爷那除了丫头之外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少有的浮现出点点笑意。就听见二爷让管家带人过来。
不多时，管家便带着一身草绿色军装、貂皮领披风的人来了。
那是叶尘第一次见到张启山，九门之首，也是未来长沙百姓又敬又爱的张大佛爷。自此，叶尘随顾老诊病时便时常能遇上他，或是探病，或是有要事与二爷相商。有几次，叶尘甚至看到两人相谈甚欢，也知道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张大佛爷竟然也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这对一个人的兴趣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有了丫头这个革命战友，叶尘时不时的就能知道张启山的各种消息。这越了解，叶尘就越是不可自拔，等到回过神儿来，对于张启山的感情就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然而，叶尘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曾将这份感情表达出来。身为挚友的丫头见了却是心疼，也能理解。想当初，若不是幼年与二爷相识，有幸能得二爷宠爱，她也是不敢对二爷动那些心思的。
于是乎，叶尘这傻丫头便偷偷地关注着张大佛爷，这一过，便是四年。
这些年，得知张启山经常受伤，叶尘时不时准备些药膳，厚着脸皮托二爷给来府上的张启山带回去。张启山平日必定不会自己去吃这些，但念着这是兄弟馈赠之物，也不好推脱，每每收下，回府便让管家看着安排。没想到这药膳挺合他胃口，便差管家向二爷讨了这药膳方子，日后也不劳烦二爷，由管家去药堂买来。
叶尘心里高兴，也不敢再多奢望。有时不是管家来取药，却是他身边那位俊秀不凡的副官。每每这时，叶尘便能趁着抓药的空隙，偷偷地朝外面军车里坐着的那人看上几眼，心里便知足了。
不曾想，这副官是何许人也？怎会不知每次佛爷路过这药堂顺便来取药时，这女大夫总是偷瞅几眼然后乐不可支。这副官见了她那满足的笑容，每每莞尔。
又一次，见了叶尘那笑容的副官拿了药上车，实在没忍住便对张启山说了，见其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没了反应，自知逾越，住了嘴。却没瞧见，车子刚开动，张启山朝着那药堂里匆匆瞄了一眼。
“副官，去梨园。”
“是。”
副官心里奇怪，刚开完例会就去听戏，这可是头一回啊。
叶尘正蹲身哄着药堂收养的几个孩子，突然有所感，往门口看去，只见到那辆匆匆离去的军车的车尾，在门外一闪而过。她笑自己太多心，那人怎么会在意自己呢。
“姐姐姐姐，要吃糖！”
“好好好，等姐姐忙完了就带你们买糖去，你们乖乖的啊~”
这边厢，二爷登台唱完了戏，便下了台见佛爷。
“稀客啊，佛爷不是不喜欢听戏吗，今日怎会来我这儿？”
“二爷多虑了，只是突然想听罢了。”
“哦，此话当真？”二月红却是不信他这套说辞。
“呵。二爷的戏还是一样的精彩，能让人静心。”
二爷淡笑，心下了然，佛爷这是心乱了。
“只是今日二爷这兴头倒是挺高，可是夫人的病有所好转？”
“佛爷就是佛爷。这些年，丫头一直喝着顾大夫开的药，又有叶姑娘的药膳食补，本就恢复得不错，最近精神头更是好。顾大夫前几日说丫头要多活动活动，我便打算寻个好日子，带丫头出去游玩一番。”
“恭喜二爷了。”
“哈哈哈，也多亏了叶姑娘，经常来我府上与丫头谈心。也不知道姑娘家都聊些什么，每次她走后丫头脸色都好上几分。”
“哦？”张启山眸光微闪，“你说的那个叶姑娘不就是顾大夫的学徒么，这药膳难道不是顾大夫开的方子？”
二爷窃笑，心说这佛爷明知故问，是想从他这套些话呢。
“非也。这药膳方子是叶姑娘跟着顾大夫后自己研究的。听顾大夫说，开始就是为了药堂收留的那几个孩子。”
张启山想起之前围着叶尘的那群孩子。
“小孩子嘛，嫌药苦，哭着闹着不肯吃。叶姑娘就把那草药和米，给做成了粥。一说喝粥了，那些孩子也就不抵触了。”
“法子倒是不错，就是太温吞了。”
二爷笑道：“佛爷，人家一介女流之辈，哪能像你这样的硬汉似的唬着孩子吃药呢。”
副官闷笑，收到来自上司的一瞪，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而且我看叶姑娘平日里做事利索干脆，也不似优柔寡断的女子，多半是感同身受，不忍逼迫那些孩子吧。”
“二爷何意？”
二爷却不愿意再多说。
“我们两个大男人，总不好在背后说道人家一介弱女子。佛爷若是感兴趣，何不自己去了解了解？以佛爷的势力还不就是一会儿的功夫。”
张启山给他堵的一噎，又客套了几句，便在二月红意味颇深的眼神中告辞了。
他离开后，二月红卸了妆换了常服回府，一进屋就看见丫头不知从哪儿拾缀出一箩筐的帕子，正坐在桌边挑拣。
他走过去悄声给她披上一件呢子外套。
“二爷，你回来啦。”
“天气寒凉，你这身子虽是好了不少，也得注意些。”
丫头笑得甜蜜，覆上二月红放在自己双肩上的手，说：“这不是有二爷在吗。”
二月红轻点她的鼻尖：“也不知和叶姑娘学了什么，嘴巴这么甜。”
“阿尘教我认识了几种止血的草药，还给了我几个食谱，说是固本培元。里面还有一种药茶，对嗓子好，我还准备亲自给二爷煮呢。”
二月红叹息：“叶姑娘有心了。”
“二爷，你说阿尘她偏偏喜欢上了佛爷，我都担心……”
“哎。丫头，佛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他胸怀天下，自是顾不得儿女私情，但也禁不得日久生情。依我看，佛爷啊一早就知道叶姑娘的心思，未曾明说罢了。”
“可阿尘都沉默了七年了，若佛爷仍旧无所表示，这岂不是又要一个四年？”
二月红轻笑，把之前在梨园的事儿给丫头细细道来。
丫头这才放宽了心，起码阿尘还有些盼头。
“对了丫头，这些帕子怎么都拿出来了？”
丫头看了眼一桌的帕子，笑道：“这不是前些日子阿尘来找我，说是想学着绣花。我教了她一些手法，昨日她来找我讨个图样。二爷，你看哪个比较好？”
二月红看了眼，从中挑了张米色绣着字的帕子。
“我看这张合适。”
丫头接来一看，上面绣着一首词，还是她当年照着二月红的书法绣的。
“也好，字倒是比鸳鸯什么的好绣多了。”
二月红笑而不语。这词是他当年与佛爷初识时的闲暇之作，其中暗含了佛爷的本命——张、启、山，这三个字。就当是为了感谢叶尘这么些年对丫头的照顾，他打算当回媒人，替他二人牵牵线。
这之后，二月红和丫头暗中帮着两人，不知做了多少安排，总算是让张启山正视了心中对叶尘的情意。他张启山也不是吃素的，这心意已定，出手那叫一个干脆，速度之快叫旁人瞠目结舌。不到一年便把叶尘带回了张府。虽未成婚，但府里上下都把她当夫人似的服侍着。
可惜，好景不长。
叶尘住进张府不久，丫头不知为何突然病危。这病情来的太突然，连二月红请来的神医化千道也无能为力，没多些日子，就去了。自此之后，二月红虽未续弦，却日日流连烟花之地，靠着酒色颓然一生。
丫头的突然离去就像是一个契机。那之后不久，姓陆的伙同陈皮阿四想要颠覆张家九门之首的地位，张启山被迫离开了长沙，怕叶尘跟着他吃苦，撂了一堆狠话，咬牙把叶尘留在了长沙城，托九爷照顾着。叶尘气他不肯带上自己，却也明白自己跟着去是累赘，唯一能做的就是天天一刻不停地治病积德，以祈求他平安。
日本人入侵，张启山被召回抗日，两人这才重逢。那人群中的匆匆一眼，他欣慰，她安好如初；她心痛，他饱经风霜。
日本人抓老人和孩子做秘密试验，叶尘为了护着药堂里的孩子，身中数弹。张启山赶到的时候，药堂里一片杂乱，只有叶尘躺在血泊之中。
“叶尘，叶尘！”
叶尘颤抖着将手扶上张启山轮廓坚毅的脸，他一把紧紧握住她冰凉、纤细的手。
“佛…爷，你来啦……”
“别说话，我让副官送你去医院。副官！副官！！”
叶尘似乎是想笑，却被堵在喉间的血呛着咳了几声。
“第一次见…你这么急……佛爷……我…后悔了。那时，我…应该缠着你带…我走……”
“闭嘴！”
“这次，我可不听您的了……佛爷，我……会永远陪着你……你要…长命百岁……”
“叶尘！”张启山看着叶尘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慌乱地吻上她的额头、眼睛……最后是双唇。
也许是死前的回光返照，叶尘感觉到颈间的温湿，朱唇轻启，张合间悄然逝去。
张启山死死抱着叶尘，头埋在她的颈间，只感觉耳边一阵温热，而后一片冰凉。
她说：夫君。
若有来世，愿随君赴刀山火海。
不求同生同死，但求长伴君侧。
为君洗手作羹汤。
与君恩爱若蜜糖。
那一日，街上的百姓听见他们长沙城引以为傲的张大佛爷凄绝的咆哮，就像是临终前的野兽发出的嘶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