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乱雪》玻璃泪珠

10、第 10 章

　　10.是夜，父亲支开母亲把桑吉单独叫进卧房。他把天葬师打造的混合了雍措的碎骨和毛发的佛牌交给桑吉：
　　“你雍措阿妈生前的愿望，是去圣城拉萨朝拜大昭寺，而我年轻时，一直想去北京。”他指指儿子手里的红色烟盒上的天安门的图案：
　　“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个习惯，怎么了？在医院工作压力太大？”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学会的，没有让家里人知道。”
　　是啊，有好多事情，家里人都不知道，如果他不说，谁会知道他年纪轻轻便有了女人，如果他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年少的他独自在昌都市里念高中，受到了学校周围混混的欺负，第一次，第二次他忍了下来，第三次他一个人废了三个混混的胳膊。
　　父亲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点燃，难得一见地爽朗一笑“你小子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学习还好，年轻的时候还真是什么坏事儿都干过，够叛逆的。其实这一点你和我还挺像的，不过我没有你胆子大。那时我想凭借自己的能耐考出去，又舍不得故乡的姑娘，可我最终还是辜负了她。后来听从你爷爷的安排，和你母亲结婚，你母亲千里万里地从富庶的江南嫁到这环境恶劣的地方，再也没能回去。幸好，你母亲是个有大智慧的女人，她只身来到这荒蛮的高原，知道怎么样才能做好这偌大的班迦庄园的女主人。雍措在有了你之后，心思全都在你身上，再也顾不得她自己了，也变成了这个家里一个尴尬的存在。我对不起她们俩，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被牺牲了的那个？所以啊，桑吉，当初我们拆散你和白玛，是不想你重蹈我们的覆辙，你们俩不会有结果的，我不希望你既给不了一个姑娘未来，又毁了自己的前程。那天我出手打你，也是因为没想到我们心中最乖的孩子，在那么小的年纪，就能作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阿爸，你知道吗？和我一起回来的那个中原的卓玛，我从她那里学会了一句话,’安得世间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可是她告诉我，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两全其美得事情，最重要的，是求得自己对所爱之人的信任和内心的安宁，您说呢？”

　　此时，另一边的客厅里，班迦庄园的女主人正襟危坐在上首的毛毡上，芳菲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藏地罕见的红木雕花茶台。她瘦削的身体裹在披肩里，露出白皙的脖颈，有些孤傲地昂着头，显得形销骨立的。
　　“姑娘哪里人？多大了？”说这话时她没抬头，把开水倒进茶壶，洗过茶之后把茶汤倒掉，又重新倒上开水，然后倒在两只精致小巧的茶碗里，她把其中一支碗往对面推了推，芳菲也没客气，拿过来尝了一口，居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澈中带着清甜，遥远江南的气息。
　　“三十岁，宁州云港人。”
　　“原来是北方姑娘，怪不得看起来有股子硬气。做什么的？”
　　“博士，作家。”
　　听见这两个词，她终于抬起头，正眼瞧向了芳菲，泯然一笑“果然是有学问的卓玛，来这里过得还习惯吗？”
　　“过得还好，这里的条件，比我想象得要好。”
　　太太低下眼睑，为自己倒了杯茶“我是金陵人，我也念过大学，是金陵师范学院毕业的。后来因为机缘地巧合，才来到了这里。嫁过来了三十多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习惯，总想着要回去，隔着千山万水，夜夜都能梦见江南的水乡和秦淮河畔的热闹。现在拉萨到北京通了火车，昌都也建了机场，回一趟内地，倒是比三十年前方便得多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却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去了。可能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作这里人了吧。那年我去拉萨，发现那里的建设和内地已经差不了多少了。对了，肖涵读书的时候，我去拉萨看过他，不过我没见到他，我知道他心里有心结，他不想回这个家，他恨我。”

　　回去的的时候没有来时那么赶时间了，芳菲握着方向盘，专注着前方的险路。桑吉凑过脸去在她身上摸索了好一阵，芳菲以为他要找烟，于是从口袋里把红色软包的香烟和打火机一起掏出来递到他手里。桑吉没有接，而是把一串红色念珠套在了她的脖子上，芳菲低头看了看，念珠有些年头了，108颗红珊瑚，颗颗饱满，上面缀着绿松石，老坑天珠和黄色的蜜蜡。整串念珠又光又亮。看起来被以前的主人养护盘磨地很仔细。
　　她把车停在路边“不行桑吉，这是你阿嬷留给你的遗物。”她刚要伸手去摘，却被他按在胸前。她的手躺在他的手心里，那是一只拿惯了手术刀的手，手指像柳叶刀一样纤细修长，骨骼峻峭，棱角分明，带着性感，却一点也不像手术刀那样冰冷，一瞬间，她似乎能摸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她没有动，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你应该把它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桑吉松开手，拿过她递过来的烟点了一根，郁郁寡欢地放在唇边吸了两口，若有所思道“芳菲，你是不是忌讳这是死人戴过的东西，觉得晦气？”
　　芳菲装作生气的样子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瞎说什么呢！我没那种顾忌，我就是觉得，这是你阿嬷留给你的东西，你应该亲自保管它”
　　桑吉靠在座椅上，没有看芳菲，而是盯着车前方的挡风玻璃，正色道“芳菲，我问你，从拉萨到昌都，我们走这一路，翻山越岭，你看见一座坟墓了没有？”
　　芳菲想了想，来的路上走的匆忙，着急赶路，没太注意。不过好像……“貌似真没见到……”
　　桑吉继续说道“没看见，对吧？在我们这里，人过世后，多是天葬，风葬，水葬，很少采取土葬。这里的人认为自己靠大自然生活，死了是把□□归还给大自然，灵魂去轮回往生。所以我们也从不会逢年过节地去祭奠过世的人。而是让他们自由地远去，转世。”
　　芳菲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
　　桑吉摇下车窗，弹了弹烟灰“人都不在了，念想有什么用？这念珠你戴着吧，你皮肤白，戴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