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江湖》风止心静

11、多疑的女子 梳头

　　一个普通的客房，简单的摆设，房间里有些昏暗，几缕阳光透过窗棂落一张雕花木床上，床上的薄褥下露出白色的麻衣，如墨的青丝散落在枕间，藏起半张脸。一缕阳光调皮地落在她的额头上，紧闭的眼上，微翘的鼻子上。发光的小脸上，密密的睫毛有些轻颤。

　　“娘……醒啦……”少年独有的清脆的嗓音被刻意拉得长长的。见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一只调皮的手便轻轻地捏住微微翕动的鼻翼。

　　“不要叫我娘！小疯子！”褥滑，扬臂，扣指，在岳风的脑壳上重重地一敲，一声脆生生的响儿。“啊……”一声悲厉的“残叫”随起，岳风一边揉着脑门，一边安想，娘亲的爆栗子是练得越来越狠了。

　　“娘，我喜欢叫你娘嘛……”岳风死不悔改，见玉臂再起，赶紧抬起双手，捂住了又热又红的脑门。

　　“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姓龙，名未夕，不叫‘娘’！你有娘，你娘叫楼萱苏，我不是你的娘！”话末，手落，这回落在他粉嫩的脸蛋上，五指一紧，狠狠一抓，岳风顿时痛得呲牙咧嘴。

　　“好，好！龙未夕，我知错了！”岳风连声讨饶，可听不到答应，指力大增，痛得他直眨巴眼睛，又赶紧补上两句：“龙姑姑，风儿真的知错了，知错了！姑姑大人不计小人过，这回饶了风儿吧！”

　　“你这愚儿，屡教不改。唉！不过，也无……”未夕顿了一下，又继续：“关紧要。对你这蠢侄儿，姑姑也习惯‘屡败屡战’！还有，你自己回去反省这趟出行所犯下的错！不许扰我酣眠”说罢，收手回褥，埋脸，光斜，再不做声。

　　“侄儿遵命！姑姑，暮安！”岳风加了句不伦不类的敬语，恭恭敬敬地行礼，转身离去，刚跨出门，他又飘出一句：“那人已醒，有异！”

　　“回来！”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带着无可奈何的语气，岳风满面窃喜。“哦！”他应声，转身折回，至床畔。未夕侧过身，慢慢地掀开薄被，再支起半个身子，睫毛还紧紧地合着，褥热晕红了双颊，面上尽现慵懒。手捂檀口，深深打了个呵欠，静默片刻，她终于睁开双眼，尽管极不情愿。

　　黛眉轻蹙，宛如远山，睫毛一开一合，好似垂柳拂水，半眯的眼睛慢慢地张大，略带杏色的黑眸，有若涟涟秋水，清澈见底，流露出初醒的懵懂和迷茫，直直地望着眼前的岳风。岳风稍稍一愣，但很快地低下头，侧身，静候一旁。

　　“梳头！”未夕背过身子，闭上眼，淡淡地说。

　　岳风得命，走上前，，轻轻地勾起夹在衣颈里的一缕缕青丝，置之于背，再将散发合拢，以指为梳，慢慢地捋顺。

　　“姑姑，你有几天没有好好地梳头了？”岳风埋怨道，手上的活儿却没有停下来，指尖灵巧地穿梭在如墨的青丝间。

　　“嗯，你走了十来天吧！”未夕答非所问。

　　“师父呢？”岳风又问。

　　“师兄又去出家了，临走前把你写的信给了我，要我出谷寻你。”未夕慢悠悠地回答。

　　“信！”岳风的手指先顿后快，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你看了？”

　　“看了，没看……”未夕随口答道。

　　“看了，还是没看？”岳风一急，不小心扯到头皮

　　“啊！”未夕吃痛，骂道：“小疯子，你要闯江湖，没人拦着你，何必学人留书远走，没几天，本事不见长，脾气倒是大了不少啊！”

　　“小侄知错，知错，求姑姑原谅。”岳风舒了一口气，机灵地赶紧讨饶，一边说，一边指腹微微用力，打圈地给未夕按摩头皮。

　　“嗯……”未夕满意地哼哼，又随意一问：“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话说当日岳小侠离开出云谷……”岳风一开了话匣子，便滔滔不绝，讲到得意之处更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可是手上的力道却始终拿捏恰当。

　　未夕耐心地听着，间或黛眉紧蹙，面上幽暗不明。末了，她才转过半张芙蓉面，嘴角含笑，只是说了一句：“风儿说书的本事是越来越好了！”

　　“姑姑，今天小侄给您梳个流苏髻吧？”岳风也不在意，又笑问，“姑姑，梳子带了吗？”

　　“吶”未夕从怀中掏出一把玉梳，递给岳风。

　　“这龙头梳，姑姑还一直随身带着呢！”说罢，岳风接过梳子，嘴角弯弯。

　　“其实这梳子你不该给我，你娘走得早，这是她唯一留下的，你该好好地收着。”未夕的声音低低的。

　　“不就是一把梳子吗？也没什么！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是用它给您梳头，怕我走了，没它你不习惯，便给你留下了。”岳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手挽起长长的青丝，一手捏着龙头梳。玉梳穿过丝丝缕缕，一起一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仿佛情人温柔的手，他目光也随之流连于她的一丈红尘间。

　　“我会帮你好好收着的。”未夕淡淡地说，像是许下一个承诺。

　　“姑姑，你一向不拘小节，既疏于打理，又为何留此长发呢？”玉梳从耳鬓始，划过脖颈，沿着背脊，落在腰间。

　　“……不知道。”未夕沉默许久，只给出了三个字。

　　“姑姑，你想起些什么了吗？”岳风一边问，一边将未夕的长发挽起，收至头顶，分作三股，为她细细地结辫。

　　“唔……没有！”未夕含糊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又低低地说，“虽然还是想不起，但是我总有个感觉——有人在等我，或者是说……”

　　“或者是说，你在等着某人？姑姑，你又来了！”岳风忽然一顿抢白，他手中的发辫已经编好了。

　　“呵呵……也许我又犯病了吧！”未夕不恼，反笑，又自言自语：“我在等什么呢？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等着我呢？唉……”

　　“姑姑，你别瞎想了。想久，头又要疼了。”岳风一边将发辫相互缠绕，盘成一个圆形发髻，一边又心不在焉地开唱老戏本。

　　“师父都说过啦，你和他自幼相依为命，拜在洪升镖局的镖师王大胆的门下，后来你十七岁那年跟着师父出了一趟镖到湘北，结果镖车被劫，全部的人除了你都被杀了，半年后他才在湘北的一家妓院里找到已经失忆的你，而当日救你的人正是我娘。人证、物证，你都确认过了。你还要折腾什么啊？十年都过去了，你还在等什么啊？都等到人老珠黄了，你还想等什么啊？还是你压根嫌弃我们？”说到最后，岳风的语气有些哀怨，可眼睛却是盯着编好的发髻发亮。

　　“我不是……”未夕想要解释，却又被岳风打断。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无才无貌，三脚猫的功夫，就医术还差强人意，能有什么人想要算计你？莫非你思春期迟到，想要算计谁？”岳风随口而出。他在发髻的两边根部各系上一束浅绿色的丝带，垂于两肩，便满意地退开，丝毫没有注意到未夕被他气到娇躯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