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江湖》风止心静

10、惜言的女子 哭丧

　　哭 丧

　　曼陀罗的香气已经散去，原来空气中血腥的气味也随之而去，若是不是地上的死人，谁也不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寂静的树林，夜虫小小的喧闹，柔和的月光，晚风徐徐，就像所有的普通林中之夜一样，安详、宁静的夜晚。岳风都有些困了，只是闭不上眼睛，凝望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背影消失的地方，乌溜溜的眼珠子泡在马尿里，纹丝不动，酸涩难忍，又无可奈何，他这才意识到“眨眼睛都是一种幸福”。

　　等到白色的身影重现刚才消失的地方，岳风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哀怨的目光无声地控诉迟归的女子。只见，她雪白的麻衣上粘了些泥土，汗水润湿的几缕青丝贴着微红的面颊，神采奕奕的眼睛却丝毫没有疲惫之色。她快步走向岳风，用手翻了翻他麻痹已久的眼皮，又细细地为他把脉，平和的面上流露出认真的神情。许久，放下僵硬的手腕，她眉头轻皱，面色凝重，又翻看他的眼皮，不语，直到手指被泪水打湿，她才回过神来，从锦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丸，塞入他紧闭的口中。岳风只觉得嘴里一股甘甜，口鼻含香。

　　“含着，一个时辰后便可发声。”她轻声嘱咐岳风。接着，便跪坐在他身侧，小心地拉开他的外衫，只见肮脏的衣衫带着土被污血粘在他的皮肤上。于是，她从香包中取些白色的粉末，倒入水袋，轻晃几下，倒了些水在掌心，手指沾起些，轻洒在凝固的血色衣片上，慢慢润湿，再小心地剥开，露出寸寸淌血的粉肉，好似生生撬开的蚌肉。更甚者，无衣可挡，棕色的泥土混着血直覆其上。她掬起半捧水，细细冲洗，全神贯注，不觉断线的泪珠落在赤裸的嫩肉上，敲在他的心上。待她察觉，已是泪流满面。

　　岳风终于可以舒服地闭上眼睛。他不忍去看她的泪面，用心地感受着她指尖的触碰，每一丝的痛楚都会给他带来奇异的快感。于是，忍不住自虐地想“痛快，痛快，痛苦快乐，还真是又痛有快！”渐渐地，他越来越困，明明心里不想睡，却还是睡着了。

　　她将岳风身上一寸寸的伤口仔细地清洗干净，再从香包里取出一些褐色的药粉，慢慢地在伤口伤敷上薄薄的一层。当干燥的粉末粘上湿润的伤口，迅速地结成一层坚硬的薄壳。不一会儿，星星点点的褐色斑纹罗列其上，她不禁想到江风，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很快，当她发现岳风胸前渐渐浮起的红色花纹，缓和的面色很快又阴沉下来。抚过怪异的赤纹，思索片刻，她从袖口的夹带里摸出一张皱皱的字条，借着灯笼的光，纸上是一行模糊的字句，勉强可以看出“青山染悲秋，白水延瑶池。待明天河星陨日，正是大漠花落时”的字样，专注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过了很久，灯笼的光越来越弱，她才小心地把字条收好，脸上带着一丝苦笑。看了看天色，她又拿起短铲，向其他的尸首走去。

　　悠扬肃穆的招魂曲再一次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曲毕，她开始挖坑埋葬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不一会儿，一个向北的墓牌就直立在树林深处偏僻的一角，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白色的身影静立在墓牌前，夜风送来她的低语，“你们的弯刀和兄弟的骨灰与你们一起。在下可以为你们做得只有这些了！愿你们的英魂安息！”说罢，她把手一扬，绿色的粉末散落在合墓的四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怪味。她似未闻，转身离开，留下略显冷清的新坟。灯笼微弱的光从林子的另一边透过来，晕染着如墨的夜色，落在她的心里，脚下的步子也轻快开来，那是等待的光。

　　灯笼边上，岳风睡得香甜，眉头舒展，鼻息平稳，朱唇微张，口角流涎。她瞥了一眼，绕过他，径直步向最后一具尸体。走到蒙面男子的跟前，她半蹲下，轻松地将尸体托起，正准备为他找个葬身之地，心里涌起怪异的感觉。起身，向南走了几步，她才忽然意识到异感缘于尸体的温热，不禁心里有些发怵，于是又将其轻轻放下，一指伸进面巾下探其鼻息。探得一息尚存，她才定下神，又把其残脉，终放下心来。步回，取来灯笼和药箱，开始细细为他查看伤口。

　　褪下他残破的血衫，露出紧实瘦削的身体，只是一道道的新伤旧疤纵横其上，张牙舞爪，丑陋不堪。划破的衣服口子下，有干涸的伤口，上面覆着一些棕色的泥土，有绽开的伤口，一朵朵盛开的肉花，丑陋，颓败着。一道穿胸而过的致命刀伤，深可现骨的口子还在涌血，不时挤出的气泡让人心惊胆颤。“如此残躯，何以存活至今？”她面上一片愕然之色，不禁心生敬意。如常，她扶起他的身子，熟练地清洗一道道惨不忍睹的伤口，洗去污血和脏土。接着，又拿出一把锋利小巧的刀片。眼睛凑近伤口，不觉嗅入一股血肉腐烂的腥臭气味，纤长的手指捏起刀片。她圆润的指头略有薄茧，两指紧紧地夹着刀片的一端，仔细地寻找伤口面上暗红色的部分，再小心翼翼地剔去或削去烂肉，露出粉红色的肉面，然后均匀地撒上药粉，最后敷上一层厚厚的药膏，缠上干净的棉布。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子，锤了锤酸痛的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的眼睛早已布满了血丝，指尖也有些发麻，意欲起身，却不料摔坐在地上，僵直的腿脚又麻又痛。

　　灯笼发出的弱光终于灭了，天边有几分发白，林子里的雾气很重。她一直守在蒙面男子的身边，抓着他的手，不时探探他的脉搏。之前半夜烧起的身子已经慢慢地退了烧，她安下心，为他拭去额头上的虚汗，惊喜地发现他紧合的睫毛有一丝颤动，急忙从刚才的小瓷瓶里又倒出一棵丹丸，撬开他咬得紧紧的牙关，置于舌下。欲离，却发现她的群摆被压在他的身下，无可奈何，只好合衣侧身在一边躺下。浓浓的困意袭来，她很快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