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说什么？》唐培里侬

2、作品中的“存在”（上）

　　二、作品中的“存在”
　　1、文学与存在
　　赫尔曼·布洛赫说：发现唯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乃是小说唯一的存在理由。米兰·昆德拉进一步声称，小说就是受到“认知激情”的驱使，去探索人类的具体生活，保护这一具体生活逃过“对存在的遗忘”。（《小说的艺术》）于是，我们可以说，小说发现了存在。卡夫卡不是政治家，米兰·昆德拉不是哲学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也不是心理学家，换言之，他们并不是某一领域的专业研究者，他们看见了整体的存在。人，他的动机，行为，选择，他存在于怎样一个社会上，内心最幽微的部分，人性的悖论，流逝的时间，当下，可能性，等等。这，才是小说所发现的，才是小说要探讨的。

　　那么，马尔克斯笔下的存在又是什么呢？我认为，一部作品的存在，与作者的心灵有关。什么在他心中打下了原始的底色，什么在他心中烙下了鲜明的痕迹？读过马尔克斯几本小说的会发现，他的作品中，常常出现：滨海的小镇（通常也叫马孔多）、族长、上校、寡妇、内战等等。一位长篇小说作家，必定有深厚的个人背景。马尔克斯十岁前住在祖父家，他的祖父曾经当过上校，祖母为他讲一些流淌在拉美热土的古老的传说，那假亦真时真亦假的马孔多，恐怕在孩提时代，已经种下了“感觉”的种子。之前也约略记述了他的人生经历和社会背景。这些，便是，马尔克斯泛泛的底色吧。通过这些，我们不难感觉到，文学是一个时代的人们的风向标。经济史是基础，政治史是表面，要探究一个时代人们的精神气象，“存在状态”，要从文学、音乐、建筑等等里去找。但丁的《神曲》是文艺复兴的先声，启蒙思想的一系列文学、哲学家则昭示着法国大革命的来临。如果将一个时代比作芦苇塘，那末天才必定是其中最高挑，羽穗最雪白的几个，可在他们背后，是整个时代，也就是说，作品并不只是由作者创造，更是由：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象、一种流派的艺术风格、几个作家的先后师承、最后，才是作家的天才。
　　文化传统、精神气象前文已经略有提及。事实上，那个时期的拉丁美洲，马尔克斯当真不是那独树一帜的芦苇，拉丁美洲文学大爆炸的喧嚣，现在已经渐渐远去，如诞生维纳斯的泡沫逝散于波涛中，只余远方淡蓝色的青空，几颗高远的星子。那几颗寒星，就像《绿房子》、《城市与狗》、《太阳石》和《百年孤独》。
　　关于师承，广泛提及的是：一、他被卡夫卡《变形记》的开头：“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那种若无其事、理所应当的叙事所征服，我们看马尔克斯小说时也有这样的体会：若无其事地说着许多看似荒诞不经的话，比如失眠症、美人儿蕾梅黛丝升空、羊皮卷等等……却不得不从中咀嚼出更深远的东西。二、他推崇福克纳、海明威那样的简洁、真实、老辣。
　　2、孤独的主旋律
　　我想，马尔克斯存在的主题，是孤独。
　　“奥雷利亚诺，马孔多在下雨。”
　　一阵清凉的失落，如秋风，吹入我心底。又像孤独，把人限制在一个个偏隘的房间，也想推门走出去，却始终始终，一个人。这，就是布恩迪亚家族的命运。
　　布恩迪亚家族的人，没有人是不孤独的，他就像深海的鱼，彼此沉默无声，并非漠然无情，只是因为每个人都沉浸在压抑的孤独里不可自拔。
　　布恩迪亚家族的人，也曾努力地摆脱孤独，他们追求爱情，他们参与政治，却没能把自己从孤独的漩涡里拯救出来。
　　阿玛兰妲日复一日地缝制殓衣，白日缝，夜里拆，直到死。丽贝卡吃泥土。奥雷利亚诺上校晚年不停地做金鱼。金鱼一共十六条，他每天都做两条，达到二十五条时，他又拿它们在坩埚里融化，重新开始。马孔多得了集体失眠症，渐渐失去记忆。
　　所有爱上布恩迪亚家族女人的男人，不是自杀，就是死于非命。
　　阿玛兰妲对年轻的过错悔恨不已。奥雷利亚诺上校失去了爱的能力，在爱的荒漠中结识了无数的女人。奥雷利亚诺·何塞爱上了不该爱的人。阿尔卡蒂奥□□。美人儿蕾梅黛丝抓着一张白床单升空。梅梅爱上的人被当做偷鸡贼打断脊椎，从此卧床不起，孤独老死，致死也没有吐露他是为了与梅梅相会而潜入。梅梅在最后一只黄蝴蝶被浪花撞碎时，正在同母亲去修道院的船上。
　　乌尔苏拉失明后，反而记得住每个人的行动路线，因为她发现，每个人每天都在无意识地重复，重复做一样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梅尔基亚德斯说：“它会变成一座光明的城市，伫立着玻璃建造的高楼大厦，却再没有布恩迪亚家的丝毫血脉留存。”
　　很久很久以后，羊皮卷上的宿命应验，“家族的第一个人被捆在树上，最后一个人正在被蚂蚁吃掉。”
　　“可以预料到这座镜子之城——或蜃景之城——将在奥雷里亚诺·巴比伦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从世人的记忆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