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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扇藏玄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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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以来,东陆一直分作四块。彧国算是其中一块。国家位于东陆的东南部,南边就是大海。比起其余三块地方来,彧国算是繁华至极。且不说风景秀丽,人口众多,光是那文化就远超别处了。当然多数江湖门派也位于此地,论文论武,恐怕彧国都是东陆的第一。这繁华当然也亏了这几百年没有连续不断、破坏巨大的战乱,凭着人们的才智和朝廷不错的统治,彧国自然而然就有了这一派景象了。即便是偶然有些动乱,也能够很好恢复。虽说在权力的高层里,明争暗斗从来没有停止过,尔虞我诈也是司空见惯,不过普通百姓也不在乎这些东西。与其说是不敢关心,倒不如说是被那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家长里短弄得没空关心。反正只要刀架不到自己脖子上,火烧不到自家门前,没有逼迫人造反的苛政,谁又会去关心那王城里住的是谁,跪拜在阶下的是谁。有得关心这些东西,倒还不如去想想明天的饭在哪里,要扯上多少布做衣服来得实在。
至于那些大大小小的江湖门派,对这权力的游戏一般也没太大兴趣。一方面,既然人都在江湖了,还要去搅那混水作甚,有空管那闲事还不及痛痛快快较量一场。另一方面,就算是参与了,也很少能有好结果。吃力不讨好还是小事,如果来一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谁又能保证自己能从这个漩涡中退步抽身而且不损一丝一毫?难道还真的指望着那“江湖与王权两不相犯”的美好约定起作用么?没有利益的冲突,任谁都可以给你一个美好的承诺,可一旦有了利益的矛盾,即便是金科玉律都能在一眨眼间变成废纸一张。深谙此道的老江湖们自然不会去要这种看似蜜糖实则砒霜的东西。功夫高下,内力深浅才是江湖的正经事,哪个门派要是把和世俗权力做交易当成正事来做,不说什么口诛笔伐,至少是要受到别人的鄙夷和唾弃的。但是这也不意味着没有这样的门派。
本朝皇帝慕容衡自登基以来,国家实力就不断增强着。平民百姓的生活大多如意,轻徭薄赋对于百姓来说就是最好的事情。不过不安定的种子还是有的,只是暂时看不到而已。江湖门派和普通百姓还有地方权力的相处也算是和睦,一切都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至于高层权力的斗争,也不是一时冒出来的稀奇事情了,有和没有倒也差不了多少。而王室内事,纵然纷繁复杂,情节跌宕起伏,与外界也大多是被用高墙隔开的,没人说自然也没人听,或者说是没人敢说吧。因此也无从知晓,难以被当成故事来说起了。
和州城南,玉屏山西麓。
树林里隐着一条不宽但也不窄的路。马蹄与车轮的碾压使得路基的泥土比周围的土更密实,同时也没有了杂草的侵扰。路随着山势自然回转,向南方延伸而去,至西南角上又随山形自然向东北一折。再向前不多远,林木渐渐稀疏开去。山南麓有几处砖石木料建造的建筑,俨然是一个山庄。这里的建筑算不上华丽优美,却也不失精巧大方。借着几分山色,倒也是个不错的居所了。若不说这是个习武之人设下的庄子,恐怕被当成一个隐居的地方也不奇怪。
一阵并不特别的敲门声在一间房外响起。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高高的身影进了房内。
“常胤,有空么?”叶文焕走到桌前坐下,自己取过壶来倒茶。
“你怎么来了。”常胤把手一带,一抹银光从面前隐去,刀身入鞘的声音不大,但也算清晰。
看着常胤把刀收起来放到一旁,叶文焕笑着回答,“当然有事才来了。”
“那就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常胤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在叶文焕对面坐下。
“说起来也不算是帮忙……”叶文焕顿了顿,而后压低声音,“老头子又来了。”
“师父又想出什么花样了?”常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先笑起来。
“老头子吵着要吃和州城里的特产,又不肯自己去。”叶文焕一脸无奈。
“师父也真是,越老越像孩子了。”常胤笑着摇头,“什么时候要?要什么?”
“我哄了半天,他才答应说可以拖两天。”叶文焕撇撇嘴,“东西在这里。”说着递过一张字纸来。
常胤接过纸来看了看,而后折起来收好,“还有什么没有?”
“没了,不过你可以不用急着赶回来。”叶文焕说,“你多带两个人去,东西让他们带回来就行,你在和州玩两天好了。”
“被师父知道了不得骂我,我可没心思听他唠叨。”
“没事,这边有我呢,你就管你放松好了。”
见叶文焕说的肯定,常胤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站起身来略微活动活动。从窗户洒进的阳光照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而后他便向叶文焕伸出手去,显然是要东西。
叶文焕一愣,持杯的右手停在了半空,有些不解地看着对面那个伸手的人。
“喂,钱呢。”常胤看懂了对方的想法,开口提示。
“哦,钱你去账上拿就行,我已经和他们说了。”
“只怕太少。”常胤看了叶文焕一眼,“我打算顺便把那些杂七杂八要买的都带回来,省得以后再跑一趟。”
“也行,我这就去和他们说。”
“等等,端木我要带着一起去的。”常胤的语气不像是商量,倒像是通知。
“知道了,人你随意挑。”叶文焕说着,搁下茶杯,径自出去了。
常胤回身打点包裹,因为和州离山庄不远,又不用久留,所以也就只带了两件衣服,拿过放在一边的刀就可以走了。
山庄的房间是并排的,房外是一条长长的走道,通向外面。常胤刚刚走到走廊上,就瞧见不远处有个长相白净的男子向他走来。常胤见了,嘴角轻轻向上一扬。
“常胤哥。”那男子走到面前,和常胤打招呼。面前这个皮肤白净,长相略带几分孩子气的人便是端木,是常胤和叶文焕的同门师弟,也是半个“贴身侍卫”——说是侍卫,并不是说功夫在那两人之上,只是比起山庄内其他习武的人来,端木要可靠许多。换句更准确的话讲,端木不过是个副手罢了,通常出门都会把他带上。
“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事情我都知道了,师父又是耍孩子脾气了。”端木说着,脸上也有几分无奈。摊上这么一个难缠的老头子当师父,恐怕谁都不乐意。十九岁还是一个不怎么成熟的年纪,遇上一个内心三岁都不到的师父也是罪孽了。
“那就走吧,免得师父把叶文焕唠叨得够呛。”常胤快步向着马厩走去。他清楚,自家师父除了一身好剑术好功夫,还有一套能磨死人的嘴皮子功夫。
从马厩牵了马,到账上取了钱,交代过同去的几个手下之后,一行人翻身上马,朝着和州城南门而去。树林里响起一阵阵马蹄声,尘土因踩踏而腾起,在几个身影掠过之后,林子里又恢复原先的宁静。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中洒下,投射出明暗的纹路。
进城并没有遇上什么阻碍。常胤打算明日一早再作打算,所以就早早歇下。和州城不算是一个大城池,下辖的县不多,不过民众生活倒是不错。到和州来置办一些东西,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了。第二天一早,常胤就开始了“买办”的生活。待到傍晚时,常胤就让同行的两个手下带上和州特有的点心吃食先回了城外的玉屏山庄。至于其他的东西,则由他们余下的人负责带回去。比起早些回去看师父耍脾气,常胤倒是愿意在和州城里玩两天再走。至于端木,终究是有些孩子的心性,有的玩自然是好的。
看着端木一个人忙前忙后,常胤不免想起当初和叶文焕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当时,外出的师父带了一个皮肤白净的孩子回来,说是从一个牙婆手里买下的。孩子虽说没什么身体上的缺陷,可却只管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师父说,看孩子的模样并不像是贫穷人家迫不得已卖子过活,又不像是被拐走的——按常理来说,被拐走的孩子一旦没有人哄着,必定是大哭大闹的。可端木没人哄着,又不哭不闹,只是一味地低着头,样子很是奇怪。师父一时动了慈悲心,就带了他回来。常胤和叶文焕极力安抚询问,最后也不过是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他姓端木,可名字却再也问不出了。至于年龄,也只好估计个大概,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端木比两个人都小。时间长了,大家的关系也就亲近起来,端木的话也渐渐多了。由于平时一直是常胤和叶文焕照顾端木的生活,所以端木也就把两人当成是亲哥哥一样看待了。那些往事,师父嘱咐过常胤他们不要说,常胤也就不会去提起。
“你自己去城里玩玩吧,晚上记得回来就行。”在和州的第三天,常胤一早就打发端木出去玩。
“哥,你不去么?”端木一边打理衣服一边问。
“我自己会去的,你不用跟着我了。”常胤不想让端木总是成为一个跟班,可端木反倒是不乐意。推来推去,还是常胤率先松了口:“既然你执意要跟着,那我也不好赶你走啊。”
端木嘻嘻一笑,转身拿过一样东西,递给常胤。常胤一看,有些哭笑不得:“上街还带刀,你这是买还是抢啊。”
不料端木却自有说辞:“我们不抢,不代表没人抢我们啊。”
这个逻辑,也是没谁了。不过道理也有那么几分,常胤只好接过刀挂在腰间,整理了一下衣服,而后出了客栈。
两人在街上逛了一会,最后在一个小摊边上停下脚步。货摊上摆着些竹制、木制的器物,大多是些小玩意儿,比如用一节竹子做成的笔筒,用来哄孩童的小鼓等等。因为是街边货摊上的东西,做工自然不怎么细,常胤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要离去。刚走出没几步,一个尖细的女声就从身后传了来:“我家姑娘说了,要这种团扇三把,再有这种小折扇两把,一会儿你送到东街钱庄,交给柜上的伙计就行。这是一半的银子,送到那里以后再领剩下的一半。”
“好好好,一定一定。”摊主殷勤地接过来。
“扇子?怎么刚才没看见。”常胤听到那女子的话,不免好奇,便又走了回来。在货摊另一头的一个架子上,摆着几把扇子。常胤走上前,取过一把来。只见那把折扇的扇面上左侧绘着一丛芦苇,呈现出随风摇曳之态,中央则是一湾清浅的水,画面的略远处则模糊地画着一个人影,扇面的右侧留白上则是一行带着几分清秀味道的字:在水一方。
端木在一旁探着脑袋,嘴里轻轻说了句:“这扇子倒是有些味道。”
“是啊。”常胤嘴上说着,心里却纳闷。这货摊上的其他东西做工并不细,只是图一些薄利罢了。只是这几把扇子,质量是高出别的东西的,似乎放在这货摊上卖并不合适。常胤问了摊主这些扇子的来历,但摊主总是含糊其词。常胤见其不肯明说,也不好再问,只能和端木先离开了。
“哥,你不觉得这些扇子不太像是在这种摊子上能买到的么?”端木也发觉不太对劲。
“的确,不过既然别人不愿意说,那我们也别多问了。”
“你说,要不咱们去跟着那个家伙,看看他有什么古怪?”端木的玩心被勾起来了,眼睛里闪过一丝调皮。
常胤笑着说了他几句,大抵是玩心不改不怎么好,不过对于端木的提议他也没拒绝。既然是出来玩的,那玩个跟踪也不算什么了。况且对方也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和权贵什么的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并不会惹祸上身。
两人回到客栈,换了身黑色夜行衣,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再次返回那货摊所在地。因为去东街钱庄送东西耽搁了一会,所以那摊主回去时天已经有些黑了,不过这对于玩跟踪的两人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了。跟着前面的人在街巷里转来转去,最后在一条已经有些荒废的巷子里停了下来。常胤让端木去探探这地方在城中的位置,自己则盯着那个摊主。
见那人进了屋子,常胤便纵身跃过外边院子的矮墙,在一个柴火堆后面躲着。不多时那人又从屋里出来,抱了些柴火去了厨房。因为天黑,加上摊主并非习武之人,少了那些警觉,常胤并没有被看见。等那摊主做完饭回屋,端木也恰好回来了。
“这条巷子地方偏僻,很少有人住了,即使有,也多半是些从城外进城想谋生计的穷人。”
常胤听端木说过情况后,不免觉着自己是不是有些想多了,不过是个卖小玩意的人罢了。
正思索着,却见那人又从屋里走出来,去了厨房端了一个托盘出来。端木眼睛尖,发现托盘里是两个杯子一个茶壶,便随口告诉了常胤。常胤发觉不对,就向房子边上靠近了一些,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屋里并没有别人。那这两个杯子又是怎么回事……
端着盘子的摊主并没有回屋的意思,反而从一边的小道绕过屋子,往后走去。常胤一个飞身上了房顶,端木紧随其后。在这房屋后方不远处有另一间房子亮着灯火。等那人走进后面的房屋里,屋顶上躲着的两人忙跟上去,伏在窗下听着屋里的动静。
“两位,喝些水吧。”这是摊主的声音。
“麻烦你了,先放在桌上吧。”一个声音道。
“不麻烦不麻烦。两位总是这么客气。”
“哪里的话,我们在这城中多亏你照顾。”
“二位可千万别这么说,如果不是你们,我现在早就去见……”
“好了,不说这个了。”一人出言打断,“今天生意还好么?”
“生意还算不错,那些扇子总是好卖的。”
常胤和端木交换了个眼色,看来屋里的两个人才是扇子的真正来源。
“这是今天卖扇子的钱,两位请收下吧。”
“你拿一半去用吧,剩下的一并放在桌上。”
“这……好吧。那我就不打搅两位了。”
“你也去歇歇吧。”话音落后不久就传来门吱呀的打开声。
常胤和端木在窗下看着那摊主退出来,合上门。看着那摊主走出去一些距离,端木起身迅速跟上,隔空就是一道掌风,击向后颈。摊主在一击过后自然而然昏倒过去。端木回身又迅速闪回窗下。正要问下面该怎么办时,一个温和又不失冷意的声音传了出来:“在外面躲了那么长时间也辛苦了,进来吧,门没上锁。”
端木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常胤,打着手势比划:是进去还是撤?常胤迟疑了片刻,决定冒险试一次。
两人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推门。在推开门的一刻,一股香味扑面而来。常胤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身边的端木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意识到不对,常胤忙用手去捂口鼻,却觉得头一阵晕眩,身体开始不听使唤,逐渐倒下去。在失去意识之前,两个人影模模糊糊地出现在眼前。没等常胤看清对方,意识就渐渐散失。接下去的一切,便无从知晓了。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迷糊了多久,等常胤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捆在椅子上,面对着墙壁。转头看见一旁另一张椅子上捆着的端木还歪着脑袋没清醒过来,常胤便低声唤他。
“嗯……”端木显然是昏睡的劲头还没完全过去,被叫醒时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都醒了啊。”一个声音从身后冷不丁地冒出来,“不要乱动。”
“你们……”端木刚开口,打算说些什么,却觉得力不从心。浑身的力气似乎是被封锁了一般,一时无法运转。
“我说过了,不要乱动。”那个声音再次传出,“包括不要动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