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偏食者的用餐礼仪》三番一掷

11、第 11 章

　　没有目的的告白多半说给自己听，夏光得到的比自我满足多，靠不足为道的慰藉撑过了和Amelie的第二个圣诞节。工程基本竣工了，验收合格就可以交付使用，而同事们更关心夏光的“女朋友”，出现过一次的“女朋友”出现在杂志上了，跟曾经见过的形象大相径庭。呵，关唯红了，加拿大版的《G》时尚杂志封面，还有无关紧要的采访，略略的恋爱一笔，没有夏光的名字，全是夏光的影子。她暗恋他，不怕跟世界讲，而更多的秘密需要独享，是艺术，是营销。“你们真没在一起啊。”Amelie摸透了字里行间的意思。“可这个女孩儿喜欢你。”不是所有喜欢都值得回应，夏光有自己的见解，却没有申辩，女人们倾向于浪漫，他就有义务保护浪漫。莫莉用任性教会他如何行事，如何的，在被现实撕扯的世界里隐匿的保持自我。Amelie没再追问，喜欢这个英俊沉稳的男孩儿，跟杂志里的“喜欢”不同。
　　完成了加拿大的项目，Lisa没有让夏光回归事务所本部，允了他两星期的假回国探亲，之后飞澳大利亚做余玟原的助手。“——你的项目我要拿去申报金块奖了，项目名称由你来取吧。”Lisa说到做到。
　　在此之间，夏光从未考虑过命名什么：“嗯，‘Blank’好了。”
　　“Blank？你还真是随意，好吧，blank。”Lisa不强求包装形式，夏光的设计至臻至美，连余玟原都挑不出毛病，这孩子是听话的，还有自己的骨头。
　　夏光真正听话，飞回了家跟莫莉夏铭善呆了十天，扮了个不那么孝顺又非常孝顺的儿子，跟许慕年约了个饭局。人渣真正风生水起了，女朋友换成了宜家宜室的白富美：“——她很爱我啊，就让她爱一回吧。”夏光学会了欣赏许慕年的施舍，欣赏并且唾弃。“嗯，上次也这么走了，这次又一样？”人渣的奚落无比纯真。这次啊，夏光以完全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Lisa一直等到PCBC宣布“Blank”项目获得了金块奖才让夏光正式回国工作：“有住的地方吗？没有？没有啊——接着！”Lisa抛给夏光一串钥匙。“以前的那辆雪佛兰还归你开，这是公寓钥匙，门禁卡也在上面，地址我呆会儿发到你手机上。这些算公司福利。年薪和奖金系数会有相应调整，而且会调到让你满意——其实我建议你技术入股事务所，年底分红会比现在的待遇好更多——”
　　“你是想把我栓死吧。”夏光清楚自己的价值，那些耀眼的附加价值，纯粹耀眼。
　　Lisa挑眉，笑了。“话说白了就没意思了。如果你不老实在事务所里呆着，我一定让你在建筑业没路走。”
　　“我一直都是老实的。”Lisa是夏光的推手，百利而无一害，不敢辜负。“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双赢是必然局面。
　　“我会请律师尽快拟好合同让你签字的。”小孩儿长大了，跟Lisa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不负期望。“喏，去找个沙龙剪头发回公寓洗澡换身儿干净衣服，晚上来宣德斋，接风宴，请了整个事务所的人，你给我打起精神来！以后你也算几分之一的老板了。”
　　“嗯。”夏光拉拔着盖过眼睛的碎发，确认自己的邋遢。
　　一事务所的同事都在跟夏光道贺，夏光应着，没有实感。余二傻蹭到他的脚边，一如从前。余玟原正巧办事回来，招呼他进了办公室：“不打算感谢我吗？”
　　“什么？”夏光揪起眉毛，还在被恭喜的余韵里。
　　“我是你的伯乐啊，后来成为了你的师父——”
　　“都是名义上的。”夏光扬起嘴角。余玟原是他最初的指向，最初，直到最后。“只好名义上的谢谢你。”
　　余玟原不计较，甚至觉得夏光有趣。嗯，恋爱过的孩子最终变得有趣了。“只要是你的名义就行。”他说着，点了根烟，神情里的雀跃盖过了年纪上的稳重。“好吧，我们来说点儿正经事！呐，你会和许慕年复合吗？”
　　正经的事，只有夏光正经：“我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不需要，可许慕年的妈妈需要。她需要你的答案，即便不通过我，她也会有其它的打听途径，其它的，让你烦不胜烦。”余玟原始终是旁观者，秉持着略微幸灾乐祸的看戏心态。“我呢，不打算晓之以情，况且，道理你都懂，所以——想回答了吗？”
　　“复合的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半白的话，夏光诚实得猖狂。
　　余玟原按灭了烟：“这句话我会帮你转告给她的，顺便转告许慕年——嗯，你还没有见过许慕年的女朋友吧？跟以前那些个不同，是个适合结婚的女人。”年轻人有志气很好，但是现实呢，时刻挫人锐气。余玟原不喜欢夏光一条路走到黑的性格，喜欢夏光这个人。“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干，我和Lisa商量好之后会派给你一个助手——”
　　“Lisa让我技术入股。”
　　余玟原瞪大了眼睛：“她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
　　“我才是事务所最大的股东啊——”
　　“一早就是Lisa说了算，你现在才来争晚了点儿。”所以夏光才对Lisa言听计从。“助手我自己挑，晚上见。”
　　回去的路上，夏光挑了间老式理发室剪了个清爽的学生头。Lisa给了他一间好公寓，CBD旁边，闹中取静。夏光简单的整理了下行李，洗澡换衣服迷瞪了一会儿才打车去宣德斋。叶兰芷包房里满是人，主角被搁置在一旁，接风宴就是个由头，可接风洗尘的把式没少，酒瓶快垒一金字塔了，余玟原比手底下的员工还尽兴。Lisa半清醒的抽烟，任谁看了都落寞。她把烟头装进了空掉的烟盒里：“你跟那个小女孩儿玩得好吗？”
　　夏光愣了：“小女孩儿？”啊，小女孩儿啊，长成女人了。“我跟方橙玩得没那么好。”她对他撒过谎，尽管谎言本身无关紧要。
　　“让她尾巴夹紧点儿，邢珈杰的未婚妻最近在查她，我讨厌邢家成为别人的八卦。”Lisa不八卦，不被八卦。
　　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夏光都替方橙头疼了：“我会告诉她的。”
　　Lisa把满是烟灰烟蒂的烟盒放在饭桌上，给了Ada一张附属信用卡，无意留恋：“我叫了代驾，送你一程？”
　　“老板要怎么办？”夏光瞧着斜对面喝到兴奋的余玟原high到止不住。
　　Lisa不屑一顾。“管他的，让他疯好了，再者，别叫他老板，过几天你也是小老板了，这称谓乱得，让下面的人不好做。”
　　“那我该叫他什么？”
　　“Eli。”
　　夏光受够了英文名字，最终没叫出口，也没跟Lisa走，一直等到酒席散了，架起了余玟原。“我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余玟原有气无力的。“我们接着喝。”
　　夏光一语不发的拎起余玟原往餐厅门口走，请泊车小弟帮忙叫出租车——“Light！”夏光的话被来人打断了，Brendan，似乎老了些，褐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头发，眼睛还是一样的蓝，中文口音被余玟原同化了，连语气都相似。“你们吃完饭啦？我是来接Eli的，顺便送你回家吧！Eli说你快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真好！哪天去我们家吃饭！我现在也会做一些天朝菜了！味道也过得去——”
　　“你，你跟余——玟原，你们在一起了？”夏光直到坐进车后座都在发蒙。“你不回曼哈顿了？”
　　Brendan把夏光说的地址输进GPS，帮在副驾驶座睡死了的余玟原扣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子。“我辞职了，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至于我和Eli，我还真想像你说的那样——在一起了，可惜，他暂时还没有接受我，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现在我住在他家里——我们的家！你看，他让我住进来了！所以我肯定是有机会的！”
　　肯定，重复的肯定，只有自我肯定，夏光不置可否，只有余玟原的肯定才对Brendan有意义，而自己，也在等待一个肯定，一个心甘情愿的肯定。“谢谢你送我回家。”
　　Brendan在CBD附近放下了夏光，再次邀请他到家里做客。夏光还分得清谁是屋主，未敢答应，转而言他随即道别，总算完结了漫长的一天。
　　Lisa雷厉风行，第二天就让夏光去律师楼签字，负责处理合同的律师笑说让他看清楚了再签，怎么着也是小半辈子的事，Lisa从不做吃亏的买卖。夏光草草一瞥，心生恶趣，执意加上一条——称呼以中文名为准，律师还真当真了，打电话跟Lisa商量，结果就这么正儿八经加了一条，夏光没有犹豫的签了字，Lisa没有吃亏，他也没有吃亏，谁给谁下套还不一定呢，毕竟技术入股这事儿说穿了都有那么点儿空手套白狼的意思！出了律师楼回事务所，余玟原当众宣布夏光入驻合伙，原本用来当仓储的阁楼要腾出来做办公室，一屋子的人掉了下巴，夏光不在意，给自己挑了个老实勤快应届毕业的高才小助手。“阁楼里的东西各自认领一下，剩下不要的都由——夏光跟他助手自行清理。”Lisa遵守所有的条款。夏光，Light，brilliant。
　　夏光和助手花了两天时间把阁楼整理了出来，办公桌沿用之前的那张，铭牌的称谓变了而口里的称呼不变，共事的氛围还是一样，羡慕嫉妒恨的摆在明面上。Lisa帮着他斟酌得奖后的第一个案子，夏光自己倒是没有丝毫的想法。方橙突然来电话，省了他的事：“晚上一起吃个饭？想跟你商量点儿事。”夏光应好，考虑起Lisa的忠告，考虑措辞。
　　还是中学后街的通宵大排档，方橙换掉了平日里的精英打扮，唇色天然，些些学生气。她记住了夏光的饮食习惯，把卤牛肉摆再自己跟前，点了些跟鸡汤面相佐的小菜。夏光加了一瓶饮料。一顿饭吃了七七八八，方橙耐住了性子，夏光却需要个由头：“——你不是说有事找我商量吗？”
　　“是有事。”方橙喝光了面汤，完全是喝酒的气势。“不晓得你会不会答应，一定要你答应，因为我要你的名头。”
　　“我的名头？”
　　“你不是才获了奖嘛，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方橙把算计摊给夏光看，一脸天真无邪的。“我手里有个本子，绝对会爆的，我想自己做，所以想让你来担任美术指导，主要负责布景这一块。至于酬劳，以你现在的身价我肯定是付不出，但你必须帮我，就算我们不是朋友，你还是我公司的股东。”
　　“威胁我？”夏光讪笑，不受威胁。
　　“求你。”方橙笑得比他灿烂。“真的求你！除了下跪，让我干什么都行！”
　　夏光的笑意深了。“干什么都行？”
　　“干什么都行！”
　　“离邢珈杰远点儿，他都快结婚了。”
　　方橙猛地瞪大了眼睛，笑容变得古怪，失态，挽回失态，都在一线之间。“你——你怎么知道？”
　　“Lisa告诉我的。”夏光把Lisa的算计摊给方橙看，还了颜色，恣意。
　　方橙让老板上了一杯散白酒，干了光。“我说到做到，你也得跟我一样！”
　　“这事不要通过事务所了，我以私人名义帮助你。”夏光不想再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了，单边联系比较好。“反正你也说了，我是股东。”成人之美？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明天我会把剧本快递给你，看完后给我电话。”方橙似乎醉了，更清醒了。“呐，夏光，许慕年现在跟别人在一起了，你不难受吗？”
　　“我跟许慕年和你跟邢珈杰是两回事。”夏光也让老板上了一杯散白酒，纯粹喜欢白酒的香气。“你的问题我不会回答，那是我自己的事，更何况，我的答案无法指点你的人生。”
　　“对啊，我的人生。”方橙拿过下夏光的酒，喝掉一半，起身。“你结账吧，毕竟你最近春风得意。”
　　夏光就这么被扔下了，合理又荒唐，结账的时候琢磨起方橙的话，春风啊，他还真想摸一把“春风”的须子。
　　第二天，剧本快递到了事务所，夏光闲得没事，花了一下午晒太阳看剧本，晚上按约给方橙打了电话：“这种本子能爆吗？”
　　“‘霸道总裁爱上我’这招永远不会过时，而且这次男女换了立场，绝对有新意。你先按你理解的设计，不用考虑预算。这一炮我一定要打响，关唯转型就看这一次。”方橙真的是在用心经营关唯。“就为这剧，我还把她送去纽约学习了服装设计和裁剪。”
　　“也不用考虑品牌赞助？”
　　“怎么奢侈怎么来，平常的牌子我不会考虑。”
　　“你这样穷凶极恶的，怕是过不了审。”
　　“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只有暴发户才会把logo亮在外面。”
　　“真要是做成了，不会比一部大制作的电影便宜。”夏光把HR和EDRA快速的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遍，CG也不错，似乎还要查阅更多的资料。
　　“我有心理准备，资金方面不是问题——”
　　“你还真是豁出去了。”
　　“真豁出去了啊！我没求过人的，也求你了。”方橙略微悻悻。“夏光，我想要你的运气。”
　　运气比人生还珍贵，夏光不打算给方橙，愿意送她才华。Lisa不赞成夏光的行为，也没立场干涉，延后了第一单案子的日程。方橙的动作很快，准备也足，资金到了位，大部分中意的品牌都愿意赞助，简直顺风顺水，夏光只是锦上添花的一笔，画龙点睛。
　　杀青宴那天，方橙执意要夏光参加，他没扫大家的兴，陪到最后。酒过三巡，关唯找了个借口坐到夏光身边：“呐，有看我拍的电影吗？”
　　“没时间看。”夏光放弃了很多，电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仔细想想，他也是世俗的一份子，追逐世俗。
　　“挺不错，你可以看看，还是有一两部卖座的。”关唯跟以前一样，直接而粗鲁。“你啊——”她突然压低了语气，毛躁。“我讨厌这种场面。”一个女人朝他们走过来，温文尔雅。“您好，齐小姐。”关唯换了面孔，对等的知书达理，真正的好演员。
　　“你好。”齐小姐的话对着关唯说，眼睛看向夏光。“我看了片花，拍得真好。”
　　“是您提供的家具好。”关唯不至于没有眼色，向夏光介绍道。“……你指定的家具牌子和样式大多是齐小姐私人赞助的——”
　　“你好，久闻大名。”齐小姐“割断”了关唯刻意而为的委婉。“夏先生。”
　　先生啊，多么令人遐想的称谓，只让人听出了侵略感。“齐小姐，下次再见。”夏光任性了，莫莉知道了肯定会教训他，可他没法儿尊重所有的女人，即便那个女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她是许慕年的女朋友吧。”问句变成了陈述句。他太清楚许慕年的女朋友们的气场了，小家碧玉到大家闺秀都是一个样子的，那么多张脸，一个样子。
　　“你知道？我还想提前告诉你的。”关唯跟在夏光身后，并无调侃之色。“错过了机会。”
　　错过的机会，下一次的机会，还有无数的机会，夏光已经过了慌张的成长期。许慕年赋予过他的那些慌张，长成了性格的刺。
　　“你要走了吧？”关唯追上了夏光。“再说一次，我喜欢你。没有其它想法吗？”
　　“没有想法。”
　　关唯没有期待。“那就看看我的电视剧，这玩意儿不用刻意找时间看，不过大概半年以后才会播，后制很磨人。”
　　“如果到时还记得，我会看的。”
　　“其实你只要记住我喜欢你就行了。”
　　“我记住了。”夏光过分诚实。
　　“是吗？我很高兴。”
　　“在我坦诚性向后还有女人这么执着的喜欢我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关唯脑残吗？夏光不觉得。这个女人太肆意，任由了自己的感情，又太聪明了，制造了一个感情外的特别。好的演员总是自我分裂，却又各不矛盾，随时入戏，随时抽离。“那么，晚安。”
　　“晚安。”
　　刚好的，夏光的第一个案子也进入了收尾阶段，完全的讨巧路线，应酬相关的日程也与日俱增，算是分担了余玟原的部分工作。双商高的人举一反三，不用多指点，夏光的毒舌幽默很为受用，离八面玲珑只差半步。
　　“晚上一起喝一杯？”许慕年偶尔的邀约，偶尔的，勾.引。
　　“我九点半之后才有空。”夏光跟助手确认了行程。他们间或的见面，吃饭，喝酒，不做.爱，兴起的时候也会说起来不及褪色的从前，还有那个“谁追求谁”的承诺。许慕年只给了他趁虚而入的间隙，夏光只倾向于正大光明的手段，各自都没有斩获，于是假装“朋友”，多方面都不可言的朋友，令旁人神经紧张。
　　晚上九点半，夏光没有迟到，许慕年早到了，就算早到了也不寂寞，人渣身边随时有人。“我打搅到你们了吗？”他再也不会生气了，连麻木都谈不上。
　　许慕年抬起眼，微笑，轻易打发掉了黏在身上的女人：“应酬好玩吗？玟叔的圈子里都是些老头子，很无聊的。”
　　“都是些有意思的老头子。”有钱、有文化、有品位、有门路，很多时候夏光都不是为了谈生意去了，真的有意思。当然，余玟原最有意思，从不跟他说起Brendan，当这个住在他家的追求者不存在。“你想参加吗？”
　　“我？你邀请我就去啊。”许慕年call侍应要了一杯龙舌兰。“你喝什么？”
　　“白兰地加冰。”
　　两个人的现状，都由别人告诉彼此，添油加醋的，平添谈资。夏光通过耳朵认识了许慕年的同事，酒肉朋友，各式性别的追求者，和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女朋友。只有后者眼见为实。相对的，他始终都有人渣前男友的标签。“——嗯，你什么时候才肯追求我啊？”许慕年撑起下巴，痞气，右眼尾的痣漂亮得骇人。“认真追求。”
　　“等你单身的时候。”夏光在等。人渣还在犹豫，不敢有空窗期，想要被束缚又害怕被束缚。许慕年是喜欢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的，即便喜欢还是会犹豫，再一次踏入相似的生活会需要比第一次更大的勇气，因为再一次，就真的跟“永远”牵拖不开了。“实际上，就算不等你，我也不会跟别人在一起了。”夏光再也无法迁就另一个人，人渣耗尽了他的感情。嗯，非常深情的贱性。
　　“你太沉重了。”许慕年轻笑，习惯了眼前人的沉重，一如他的英俊。只是，要不要搭上一辈子？许陈慧敏不会高兴的，而他自己也还没想好。在芝加哥的时候，他从不去思考未来，因为他的未来在大方向上已经被决定好了，夏光是意外，不好的意外，又出乎意料的好。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身上存有无数的责任，不管愿意与否，都是他的责任，所以玩法也不一样了，会甄选玩得起的对象，不说需要负责的话，额外的责任是负担，依旧被爱，被很多人爱，喜欢这个中途“逃跑”又一直爱他的前男友。逃跑啊，夏光得到了逃跑的好处——“如果你还跟我在一起就不会得奖了吧？如果你还跟我在一起，说不定我们现在还在一起。”那样的话，人渣就不会为既定好的“未来”苦恼，所有的苦恼都是夏光的。“真是遗憾——”许慕年的手机响了，女朋友来电。“唔，你想让我接听吗？”他问起他的前男朋友，礼貌又残忍。
　　夏光摇着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内壁的声音异常清晰：“那是你的自由。”
　　“我重视你的意见。”人渣赋予夏光特权，一起作恶的特权。
　　“Lady first。”
　　手机响了一轮，又一轮，许慕年接起了电话，没有愧疚：“在喝酒，你要过来？好啊。”
　　夏光喝光了酒，要了一杯解酒的茶，清醒的好，看爱的人跟别人恩爱。许慕年从来不会辜负他，款款轻语的哄着女朋友，与他眼神纠缠。这坐陇望蜀的本事，只衬了人渣的漂亮。齐小姐倒是有点儿意思，言语上的不在意举止里在意。许慕年问她认不认识夏光，齐小姐笑着挽住了人渣：“认识了你，自然就会认识夏先生。”
　　又是“先生”，夏先生累了，结账：“夜晚还长，你们慢慢玩。”勾心斗角的把戏太小儿科了，他没兴趣玩，更不会被许慕年玩。
　　周末，夏光应了尹明亚的约。半发小儿又交女朋友了，也学聪明了，不再嘚瑟的要带来给夏光看，因为夏光太好看了，会被勾走的。偶尔，他会探口风的说起许慕年，可也没什么骨气鞭笞人渣了，他的工作是许慕年帮忙找的，还找得这么对他性格又有前途的：“——前段儿时间碰到他，说你们还联系着呢，你们都分手了，何必呢？双性恋的选择面大发去了，更何况他手边儿现成的就有一个——”
　　“我妈让你劝我的？”夏光撑着下巴看尹明亚，轻蔑。
　　“阿姨可没说过这话！”尹明亚不再把“女神”这类的词挂在嘴边。人长大了就要成熟，一些神明要虔诚的摆在心里。“但是我已经充分领会了！”
　　“白痴。”夏光和这个“白痴”做了好多年的朋友，嗯，和许慕年也纠缠过了一巴掌数的岁月。世界随时在改变，总有些关系会绕过时间伏于心下。
　　尹明亚习惯了夏光的毒舌：“喂，国庆节要不要回老家？我想回去看我爸妈，顺便看阿姨。你要有时间我们一块儿！”
　　“再看吧。”夏光无法说服莫莉，些许逃避。
　　毕竟是半发小儿，有默契，尹明亚没再追问。两个人去网吧组队杀《绝地求生》，略过晚饭直接奔了夜啤烤串夜宵摊。“我想定下来，我真的好喜欢她啊……”尹明亚醉了，炫耀起自己的爱情，是经历无数所谓爱情之后的爱情，轻浮历练出了纯真。夏光只肯定这个，专心听讲，不给意见，“定下来”？怎么“定”？行动才是答案。
　　周一的例会，Lisa丢给夏光一摞时尚设计资料。她给他接了个跨界的活儿，和高街时尚品牌合作推出设计师款的鞋子：“先架构自身和品牌融合的概念，至于鞋品的设计和制作，我会请专人给你上课的。”刷过了夏光的才华，接着刷他的脸，Lisa不会放过任何可利用的剩余价值，不是剩余，是经济价值。“做好思想准备，你会成为硬照广告的模特。”
　　“算卖艺又卖身吗？”夏光自嘲。
　　“你是我们事务所的脸面。”Lisa笑着，点了根烟。“这样说你会不会好受一点儿？”
　　“并不会。”
　　“那就没办法了。合同已经签了，不管你高兴与否都得照章办事。佣金高，销量好还可以抽成，稳赚不赔的生意我没道理不做。”Lisa含着烟打量起夏光。“品牌商高层非常喜欢你的得奖设计，还有你这个人。”Light英俊到没辙，要不是性向不和，她还真不介意养一条有才有貌的“小狼狗”。嗯，算遗传基因里的劣根性吗？她的弟弟养过一匹“马”啊——想到这儿，Lisa笑得更厉害了。
　　夏光总是被聪明女人算计，无法挑剔不满。很快的，日程把私人时间塞满了，除了处理事务所的业务，他还要认真谦逊的上课。从事时尚相关的老师果然时尚，完全接受师生恋，只有夏光不接受，连手机号都是报助理的。最后一堂课没躲过，夏光被动的招待了一场谢师宴，老师也“体贴”的把续摊定在了gay吧。身为一个同志，夏光第一次踏入gay吧，唯一的感觉只有乱。感官上的乱只引起了生理厌恶，啊，欲望，眼眉手脚里的欲望，都是借口，因为没有繁殖的压力就能凭本能行事，而这群人的本能过于动物化。丑陋，愚蠢，急不可耐的彰显一切，没有目的的挥霍，以为得到了就沾沾自喜，夏光想吐。“离我远点儿。”他推开了缠在他身上的不具名男士，还有更多不知所谓的勾.引，没完没了。若干种生态，同性恋的生态，他不在环节内，认真构建自己的生态，为圈养人渣做准备，而且，多的是垃圾帮他制造时机。“不如玩个大的。”夏光喃喃道，坏笑，掰断了伸向他皮带的手指，气氛坏了，也许，才开始好起来。
　　凌晨的派出所比夜店还热闹，夏光做笔录的时候比上课还认真：“——就这么随便掰了一下，他的手指就断了，嗯，我可以告他性.骚扰吗？”问题比案件本身有趣，告与不告的都是故事。
　　跟助手一起来的是Lisa：“不要说话，剩下的我来处理。”而在这之前，Lisa先跟相关派出所领导打好了招呼，又跟送医的受害方取得了联系，双方达成共识愿意私了。警察这边对同性.骚扰和防卫过当的鉴定也比较头疼，更愿意让他们私了。夏光便免了刑事拘留。“老实坐在车里等我。”她还要负责收尾。
　　夏光坐到车里就老实了。助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我，我没处理过类似的事，才给Lisa姐打电话的，您别怪我。”
　　“犯错的是我，没资格怪你。”夏光扬起嘴角，对窗外昏黄的路灯着迷。
　　“你的确没资格。”Lisa让夏光挪了个位。后座满员。“给我个理由。我不相信什么冲动气愤的狗屁话！”Light是她培养出来的孩子，“全身而退”是最不起眼的生存技能，他的位置远高于生存线。“老实回答我。要是敢耍心眼儿，我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我已经老实了。”夏光按着太阳穴，头疼。酒精和熬夜双重作用的后果。“偶尔，我也想犯个小错。”
　　“犯个小错？”Lisa讪笑，按下了车窗，点烟。太阳正在升起来，深灰浅白里的一抹金。“还真是个小错啊。”
　　“亚马逊雨林里的蝴蝶抖动翅膀了，你猜，德克萨斯州会不会有一场龙卷风？”夏光漫不经心的，等，等一场风。始终在等。“我的设计我自己选代言人。”
　　“这不归我管——”
　　“麻烦你帮我约品牌商吃饭。”
　　Lisa含着烟，看了夏光很久，烟灰掉在座椅里，无非荼蘼。“夏光，你要是变可怕就不可爱了。”
　　“会有人爱我的。”夏光的眼里没有别人。
　　Lisa让助手把车开到就近的早餐店，三个人吃了顿沉默又丰富的早餐，这页就算揭过了。转了个天，Lisa按夏光的意愿把品牌高层约到了宣德斋，余玟原硬要插一脚倒看了场好戏。夏光的“毒舌”真就跟条蛇似的，叫人攥不在手心里，疼得痒，莫名撩人。“跟许慕年呆久了么？怎么着有点儿青出于蓝的意思！”余玟原这又褒又贬的，自己都琢磨不好几个意思。“Lisa说你扮猪吃老虎，你的胃口还真好。”
　　“我挑食。”夏光喝光了杯子里的红酒，尽招待之责，夜半三惊时，席才散了尽，冷清是艺术。“Brendan会来接你的吧？”他问着，那么肯定。
　　余玟原更关心他：“你出派出所的第二天，许慕年给我打了电话——不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不用知道。”人渣在想什么，夏光都知道。方橙说有钱人的圈子很小的，他站在圈子里了才能体会“小”，终于，他在他的圈子里了，奉送隐私成就八卦，嘴巴连着耳朵，人渣明白的。彼此清楚。“Brendan来了。”夏光认得余玟原的车，认得爱情。
　　Brendan还是那副样子，丝毫没有抱怨自己成为了“影子”。余玟原似乎松动了，似乎：“送你回家？”
　　“不用了。”夏光冲他们摆了摆手，走路回家。“睡了？”他拨通了许慕年的手机，明知故问。
　　手机那头昏沉着呻吟，花了几分钟找回清醒：“被你吵醒了。”
　　“突然特别想你。”
　　“夏光——”
　　“想喝你做的番茄排骨汤。”是夏光教会许慕年做菜的，人渣学得不甚仔细，倒有天分。同居的那些日子，因为有钟点工的帮忙，家事对他们来说不是负担，研究菜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了他们的情趣。许慕年曾经很认真的跟夏光讨论过煲汤的时间，几乎到了辩论的程度。天朝人对汤事讲究个“熬”字，“味”在“养”之前，夏光是正经的天朝人，人渣则西化的奉行营养学。两个人很为无聊的争论了两天，到最后只承认了无聊，许慕年终究按夏光的喜好熬了汤，挑剔的人赢了。排骨加上姜片炖上四个小时，沥去姜片加上不去皮的番茄再熬一小时，关火前放盐焖上一刻。大费周折的一锅汤，暖心的色泽，暖胃。
　　“这个时间段，做菜比做.爱难。”即便事实如此，许慕年仍旧克制不了语气里的嘲讽。
　　“是啊。”夏光顺了人渣的嘲讽，自我嘲讽。“晚安。”
　　“我睡不着了。”
　　“《HOW TO BUILD A DINOSAUR》，goodnight。”人渣失眠时总会读这本书，甚至把夏光叫醒一起读。缱绻时光里的失眠是点缀，阅读、亲吻、陪伴才是细水长流里的珍贵。
　　鞋子的设计是在其它工作的间隙完成的，夏光参考了所有熟识女性的意见，尤其是莫莉的意见，设计出了三个款，跟制鞋业者反复交流后修改了七稿，刺绣天鹅绒揉进工业风，刺绣图样结合了品牌logo由夏光独立绘制，在品牌商那里过关后开始打版。而这期间，Brendan的隐身令被解除了，自由穿梭于事务所，遛余二傻的活儿自然也就交给了他。所里的同事们前所未有的假装镇定，假出了奥斯卡的风范。“一杯咖啡，谢谢。”Brendan遛完余二傻就会来夏光办公室里坐一会儿。小助手也很自觉的在脑子里输入了“Brenda喜好”这个设置，咖啡加奶半粒糖。
　　夏光想要抱怨的，叹一口气又放弃了，余玟原才是最大的老板，余玟原的爱人——可能是爱人吧，也算老板啰——“喂。”方橙来电终结了夏光的无厘头推理。
　　“品牌商说你很欣赏关唯，想邀请她担任你这次设计的代言人。”方橙逐字逐句的复述，只是没有正确表达感情。“你？欣赏？关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