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偏食者的用餐礼仪》三番一掷

10、第 10 章

　　好吧，欠着，散不散的两说。夏光描述的未来许慕年听着，捂着眼睛走，总有个“未来”等着他。两个人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夏光越来越忙，出差的时间也变多了，相对的，独立性也高了，终于凭自己的实力在业界扎了根。最后一个学期，因为毕业和家族酒店的实习之种种许慕年终于老实了。建筑事务所接了个私人博物馆建造的活儿，Lisa极力推荐夏光担任总设计：“——这活儿你必须得接，我好不容易说服甲方的，余玟原也同意的。既然你没机会考取一级建筑师了，就给我拿个奖回来。‘金块奖’怎么样？我比较喜欢这个名字，发财的预兆——”
　　“我也喜欢这个名字，但这个奖不一定喜欢我。”夏光第一次对自身的职业产生慌乱。
　　“这么谦虚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Lisa似乎苦恼了，正经玩笑：“还真合适。”
　　“Lisa，我——”
　　“我喜欢这个奖，你就给我拿回来。这两个星期让你休息做准备，等我跟甲方那边确定了，你直接飞卡尔加里。”Lisa点了根烟，打火机的声音穿过了听筒，就连烟气，也快要攀声而来了。“Light，如果你只是满足于当一个有实无名的建筑师，又或者安适于所谓的中产阶级，我可以把你推荐到其它事务所去。我不喜欢甘于平庸的你，像是现在的你，围着爱情打转的你，真不像你。余玟原骗回来的小孩儿当初可不长这样儿，好好地长自己的型儿，许慕年不是你的‘骨头’。”
　　夏光的“骨头”——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肋骨，笑了，电话的盲音比他冷静。
　　晚饭后，人渣就一直坐在电脑前收发邮件，许陈慧敏逐步把酒店业务放手给许慕年，有那么点儿等不及儿子毕业的意思。“你还不睡吗？”人渣取下眼镜，鼻梁间的压痕像两片对称的花瓣，隐隐可爱。
　　“想跟你说点儿事。”夏光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如果要说的事情太长，让我先去厨房倒杯咖啡——”
　　“事情很短，时间——也许很长。”夏光微笑着，似乎，只能微笑。
　　许慕年突地皱起眉毛，又突地放松下来，他决定先听夏光讲。“——所以你得去卡尔加里工作？多久？一年？一年半！”人渣扬起脑袋想了一会儿。“你应该清楚我不会等你的。”
　　夏光都清楚的。许慕年的恋爱很简单，要听到要看到要碰触，所以转到美国来上学，而夏光也配合的留下来了。他们之间存在起码的共识跟认知，才维系住了随时波折的关系，然而，波折真是随时随地。牺牲是互相的，但这次，夏光没资格要求许慕年：“我可以两边飞——”
　　“唔，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还算了解你的工作性质，所以你说的方法根本不可行。”人渣慢悠悠的摸出香烟。“我讨厌远距离。”
　　“许慕年——”
　　“你说过一辈子都不会放过我的，这样的‘一辈子’还真短。”人渣漫不经心的嘲讽。烟气的涩，徐徐。“夏光，该付出的不是我，因为你爱我。”
　　“我承认我也许无法平衡好——”
　　“男人的事业，还有爱情——嗯，因为我是男人，所以选前者。”许慕年亲吻了夏光，从不犹豫。“所以能理解你。”
　　“所以呢？”夏光被这个吻苦到了。“你的结论。”
　　“分开就分手。”
　　挽留的话淤积在喉咙里，窒息，夏光无可辩驳，但“这一辈子”真没法到此为止。而讨论过的事，因为已经讨论过并且决定好了，失去了被再一次提起的价值，始终，他们都说服不了彼此，索性只顾眼前的生活。眼前的啊，除了日常，还有计划中的别离，零碎的快乐和若有似无的伤感，以及各自对伤感的调侃，完整的生活构成了感情，却割裂了感情的共同意义。
　　“——这些是帮你寄回老家还是寄存在哪里？”许慕年挽起袖子帮夏光封箱打包。
　　“麻烦你帮我寄回工作室，我跟Lisa说好了。”工作资料和穿不着的衣服，还有什么？夏光只拿走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虽然是我提的分手，但到现在——”人渣轻笑道，右眼尾的痣点缀情绪。“我还没什么分手的实感。第一次和平分手，该高兴么？”
　　夏光见识过人渣的分手流程，而今变成其一，只能感叹殊途同归。“一般人都会害怕爱情变得普通，我却觉得普通的爱情好——”
　　“我们的分手原因也很普通啊。”异地恋？异国恋。不能求同存异。许慕年第一次经历普通的爱情，只有对象特别。啊啊，好多的第一次都是跟夏光一起经历的，以至于他有了种自己还在青春期的错觉，那段时期里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单纯，敏感，满不在乎，随波逐流。“没想到跟同性在一起也能体会到异性恋的困顿——”
　　“你一点儿也不困顿。”夏光亲吻了人渣的痣。“很干脆跟我分了手。”
　　“你也很干脆的接受了——”
　　“我没有接受。”夏光扣上行李箱，抽出了许慕年放在手边的香烟，含在唇间，没有点燃。“以前我能够要求你，是因为我可以付出，只要付出就可以要求回报，可这次不一样。”一个人很难同时做好两件事，尤其是以夏光现在的年纪和阅历，尽管他愿意争取。“我想要追求你。”
　　许慕年拿过夏光唇间的烟，点燃，一丝愉悦。“好啊，反正你还没认真的追求过我。”
　　这次，许慕年没有送夏光。两个人就在家门口道了别，插科打诨的，仿佛过几天还能见面，还跟以前一样。夏光没时间收拾心情，一路上都在看Lisa电邮过来的资料，甲方很慎重，要求夏光到卡尔加里先居住一段时间熟悉每一件博物馆展品以及博物馆主的家族历史后再开始设计，设计的每一步都要跟甲方进行充分沟通。在等托运的行李时，夏光的手机响了，完全陌生的号码，还是本地号。他沉吟着接通，对方的性子很急，来不及招呼就说了一大串儿，夏光着实费了些脑细胞才听懂：“嗯，是我，负责本次设计的建筑师——嗯，在出口等我？好的，一会儿见，谢谢。”站在出口边的白发女士风姿绰约，一开口夏光就把她认出来了：“您的口音还真特别。”女士把这句话当做恭维，引夏光上车。“没想到您会亲自来接我。”他还没做好应酬甲方的准备，幸好，作为甲方的女并无生意嘴脸。不长不短的一路，够夏光了解他的客户了。
　　已过花甲的女士却值不惑之态，心态上更是年轻，省了过于的恭谦，名字里有de还有四分之一天朝血统，东方风韵寥寥倒不妨碍优雅，话说得多了便破功，整个一广场舞大妈的性格，自然熟得快。她正在积极学习中文，而且学得不错，就是对话时总有股法国吐司味儿，因此要求夏光全程跟她讲中文，以矫正她那特别的口音。车驶入Britannia区，女士松了口气：“一路上我都在担心开不回家，我好不容易才说服Robert的——啊，Robert是我的司机，之后你会认识他的，是个很可爱的人！”
　　“荣幸之极，madame——”
　　“叫我Amelie就可以了，同样的，我也叫你的名字——中文名字，可以吗？”
　　“完全赞同。”
　　“Xi-ao光？”Amelie咬不准音。夏光不介意纠正，不厌其烦，因为是自己的名字。Amelie是可教之才，费了力气总能得到收获。“夏光！”
　　现代主义的两层灰白别墅，内置设计融入了中式写意，Amelie允了夏光一间二楼的套房，大片的落地窗映出花园生机，搭上或近或远的别家风景，比画美。他由衷喜欢：“谢谢。”
　　“别客气。资料全放在书房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人给你搬过来，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资料很多，我希望你能够完全掌握我给你的资料，那些藏品都是我家族历代收集的，其中一些或许值不了多少钱，但都是属于我的家族的历史，希望你的设计能够体现历史赋予我家族的美感。”
　　这时候的Amelie是称职的甲方，有甲方的判别和决断。夏光一一遵从：“我会按你希望的进度处理工作。”
　　“拭——拭眼？什么？眼睛那个！看你！什么待！”Amelie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
　　夏光犹豫着跟上了Amelie的思路：“您是想说‘拭目以待’，对吗？”
　　“对！对的！Exactly！拭目以待！目就是眼睛！是吧！Oops！我不该说英文的！”Amelie高兴似的气恼。“你得提醒我！不要说英文。”
　　甲方说的都对！即便合同上根本就没有这个条款。“好，以后我会尽力提醒您的。”夏光公式化的笑了，万千英俊。
　　Amelie看了夏光一阵，还了夏光的笑：“我个人更倾向于Eli，但我也知道要让Eli完全腾出时间专注在这一个项目上是不可能的，Lisa说你不会让我失望，把你的作品寄给我，还把你的照片也寄给了我！嗯，你本人比照片上还要好看！而且Lisa说对了！跟你相处的确有意思！我很期待接下来的时光！啊！我应该给你一点儿独处的时间！晚饭时间是六点半！到时候Sara会来叫你的！好好休息！”
　　夏光松气，摸出手机跟莫莉报平安，却下意识的按了许慕年的名字。电话那头没有犹豫没有揶揄，只是问他顺利吗。夏光的大多数现实都是顺利的，除了当下。人渣的口气与分手前别无二致，让人错觉了感情。“这周末要一起吃饭吗？你飞过来或者我飞过去都行。”许慕年的提议，全凭心情而为。夏光愣了愣，自嘲道人渣主动给了他追求的机会，反而无措。“你还真纯真。”许慕年认真认为，语气戏虐。夏光这辈子的纯真都献给人渣了，真的，蠢。所幸，两个人都摸透了对方的聪明和愚蠢。
　　之后，夏光跟莫莉郑重的报了平安，潦草收拾了行李，倒在床上一直眯到了Sara来叫他。别墅有两个女佣，Sara和Miranda，Robert是司机，此外，Amelie还有两个负责不同公务的秘书和一位私人秘书。显然，Amelie是个好雇主，跟每位雇员都保持了至少十年以上的关系，说法方式也完全是家族式的。夏光突然被纳入其中，还未适应。“惠灵顿牛排是Sara的拿手菜，你试试。”Amelie只等着被夸奖。
　　“我可以不吃火腿和胡萝卜吗？”食色性也，食为第一。夏光不能客套。“还有坚果碎。”
　　“You are naturally a picky eater——”
　　“您说过不用英语的。”夏光微笑着剥离掉酥皮和牛排之间的火腿和坚果碎。
　　Amelie懊恼道：“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太有意思了！”
　　“希望令您满意。”
　　“我也希望如此！”Amelie举起酒杯。“你这个周末有安排吗？如果没有，我可以帮你安排。”她沿袭了夏光的工作时间，朝九晚五，双休，如非必要无需加班，但必须跟上她合同上写明的工作进度。同时，她也是好客之人。
　　“谢谢，我另有安排。”
　　周末，许慕年按约定飞过来跟夏光吃了顿饭，想要吃掉夏光本人。夏光不识相的拒绝了，不想堕落成P友。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自己真的堕落了，尽管他们俩每个星期都会见面，可关系变了约束就没了，人渣不会缺伴儿，夏光几乎从心底接受了许慕年身上的香水味吻痕衣领上的口红印，实际上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还痛吗？人长大了，就得学习接受龌龊，成为龌龊的一员。许慕年还喜欢他，他只确定这个，成了救命稻草。麻木。
　　“嗯？今天是星期六，你不出去吗？”大中午的，Amelie在餐区看到夏光太惊讶了。
　　“今天没有安排。”夏光轻笑。“你不介意我跟你一块儿用餐吧？”人渣毕业回国了，“卡尔加里到芝加哥”和“枫叶国到天朝”完全是两个概念。再者，许慕年忙着接管许陈慧敏的事业，约P这回事都要搁一边儿，更何况他现在只是个精神层面的饭友。
　　“需要我为你安排吗？”Amelie撑起下巴，饶有兴趣。
　　“不需要——如果可以，能请您把车借给我吗？”夏光喜欢Amelie现在的口音，像个真正的天朝人，又保留了自己的特色。
　　“可以，把Robert借给你都可以！但我得知道你接车的理由。”Amelie请Miranda给她泡了杯咖啡。“毕竟你人在这儿，我得负责你的人身安全。”
　　“想去工地。”夏光喜欢Sara做的法式葡萄酒白汁鱼柳。“脑袋里已经有了大致构想，但您所条款得跟实际结合，起码得融合当地构造。上次只是匆匆瞥了几眼，今天想仔细勘一次。”这三四个月，夏光都是上午看展品资料，下午跟Amelie去仓库对照资料了解展品实体，Amelie很会讲故事，每个展品她都能结合家族历史说出一番门道，夏光与其说是工作，不如称为学习。因为要学的事情太多，他没有更多的精力思考自身，也好，免了撒狗血的苦楚。许慕年，许慕年和他，都没有成为彼此生活的重心，也许曾经尝试过。也许。
　　“这件事可以放到周一做。要知道你就算加班也是没有加班工资的哦。”
　　夏光苦笑：“除了工作，我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
　　“嗯——吃完饭你找Robert拿车钥匙，我会跟他打招呼。”Amelie无比尊重个人隐私。
　　夏光花了半个月勘察工地，查阅了卡尔加里的相关城市建设和法规，Amelie临时要求把私人博物馆改建成具有私人博物馆性质的预约制酒店，Lisa和夏光揪着余玟原开了个三方视频会议，加价重新签合同调整设计方向事务所帮夏光找相关资料，Lisa把余玟原以前做过的两个类似项目的资料翻了出来一并打包传给了夏光。之后的三个月他关了手机只用公事邮箱外联，闭关似的完成了设计及计算和初步校对，跟Amelie的私人秘书依据合同磨合建筑设计完善消防设计、安保监视系统、给排水工程和公共设施。除了建筑外观，夏光也在展馆跟酒店间的融合和区别上很画了一番功夫，Amelie的收藏给了他不少灵感，就连Amelie本身也成为了灵感。反复调整的第三稿终于获得了甲方和事务所的共同认可，施工队是由Amelie方面联系的，事务所通过关系在当地找了个熟悉当地建筑相关法律和事物的建筑设计师协助夏光，因为合同注明了总设计师必须全程跟进，夏光几乎每天都跑工地，累到只对睡眠有热情。
　　凌晨，手机一直响，最终，夏光妥协了：“喂。”
　　“我有两件事跟你讲。第一件事对你来说是坏消息对我来说却是好消息，第二件事对你来说是坏消息对我来说是更坏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方橙劈头盖脸的，语气让人捉摸不出情绪。
　　夏光花了一分钟整理头绪：“有区别吗？”对他来说都是坏消息。
　　方橙愣了一秒，笑了：“那我就按顺序讲了。第一件事，许慕年交女朋友了，你们分手了吗？”
　　“分了。”夏光欣赏人渣的效率。不管寂寞如何，永远不会孤独。
　　“那这么说他还不算渣到底，起码没有劈腿。不过我没料到你这么淡定。”方橙想看一场烂俗的撕逼大戏，落空了。“我还记得你——你跟他在美国时的样子，所以不相信你就这么痛快的跟他分手了。”
　　“我没有跟你报告的义务。”夏光起了床，落地窗外只有两三灯火，比星星还遥远。他想要抓紧许慕年，可没定性的人渣是沙子，握不住，现实教会他另一种方法，不如试试。距离丈量出的爱情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好吧。”方橙不执着。“我们来讨论第二件事——关唯来找你了。”
　　“关唯？”夏光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啊，不关心的人和事都可以轻易践踏到尘土里。仔细想想，你和人渣也蛮配的。”方橙叹一口气，不为别人。她还不是夏光的朋友，已经不用一再确认了。“关唯，我的女主角，记得吗？那次庆功宴你还跟她单独说过话！”
　　夏光真的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记起那个在action外cut后扮演“纯情”的女主角。“她？她为什么要来找我？”
　　“见过你之后，一直在打听你，大概是喜欢你吧，可真不幸，喜欢一个同性恋。而最不幸的人是我，一周后她就得进组，我不会允许她给我‘开天窗’！”方橙承认夏光英俊，但“一见钟情”这戏码会不会太老套了？她捧关唯就是因为关唯不天真，呵，现在这是打谁的脸！
　　“既然知道她来找我，你可以直接飞过来把她带回去。”
　　“如果我真这么闲，我真能飞过来揍她一顿带她回去。”可惜，方橙得养活一公司的人。“所以只能麻烦你帮我把她稳住，已经差她经纪人买了最快的机票往这儿赶。”
　　夏光不介意做顺水人情，只是这“顺水”而来的人——如何顺风顺水。他彻底醒了，日出不如想象中美好，可光是暖的。温暖。
　　下午三点半，陌生号码来电。夏光跟助理建筑师打了个招呼，往工地外走：“关唯吗？”
　　关唯吃了一惊，复又镇定：“老板给你打过电话？”
　　老板，方橙，夏光不太适应女孩儿有别的身份，即便她的态度配合了身份。“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我现在这种情况就像是上学途中溜了个号，毕竟我是好学生，知道轻重的。”关唯还是上次见面那副口气——粗鲁，直白，让人想要对她诚实。“所以你不要太担心。”
　　“我不担心你——”
　　“我是怕你担心我是个痴女。”关唯笑道。“当然，从老板那儿偷到你的电话号码也的确够痴的。那——你还要跟我见面吗？”
　　“你住哪儿？”问题还问题。夏光还在考虑。
　　“我朋友的别墅，Britannia区，应该离你现在住的地方不远。”关唯干净利落，一点儿隐藏的意思都没有。“我把地址发给你，如果你愿意见我，就来找我吧。”
　　夏光站在太阳下想了一分钟，发动了车子。关唯给的地址不难找，跟他现在住的地方就隔了一个街区。女主角不在现实里演戏了，马尾素颜白T运动裤，邋遢得帅气。“你经纪人正在飞过来的途中。”
　　“知道了。”关唯领夏光进屋。“去机场的时候手机没电了，可能经纪人以为我逃跑了吧，直接给老板打了电话，刚充了电开机就跟他好好检讨了。你放心，我会跟他回去的。嗯，你要留下来吃饭吗？正好是吃晚饭的点儿。”
　　正正好的点儿。夏光就在餐桌前落座了。一小时不到，关唯就端出了四菜一汤，不精致的卖相，食感加分。“不用等你的朋友？”夏光饿了，因为家常的菜。
　　“他出差呢，所以这栋房子都由我说了算，你要睡这儿都可以。”关唯还在倒时差，没食欲，享受夏光的吃相。“你不爱吃紫甘蓝？还有别的不吃的食物吗？在这儿的两三天我可以给你做饭，在国外很难吃到正宗的天朝菜吧？我在意大利学画的时候就因为口味问题被活生生的逼成大厨。嗯，你还不怎么认识我吧，我叫关唯，今年二十一了，在意大利学了六年的油画，因为家道中落才拍起了电影，等我赚够了钱还是要回意大利接着学画的。其实我画画挺一般，可就是喜欢这一手。”
　　“你对任何人都是这么滔滔不绝的？”夏光第一次见这样的人。似乎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任何破绽。
　　“跟人相处久了才会这样，嗯——我们才第二次见面吧，但能跟你见面的时间太短了，我很珍惜，所以才说个不停。”关唯扬起嘴角，随性。“老板跟你说了我喜欢你吧？我想正式跟你说一次。”她看着他，干脆。“我喜欢你。”
　　“我记得我跟你说我是同性恋——”
　　“你男朋友回国后很快就找了个女朋友，我想你也许也能交一个女朋友。虽然你不承认我跟你男朋友长得像，可总有那么点儿相似吧，我不介意当替身的。至于性别，我对我的性别很满意，因此不会变性，va.gina和an.us的位置很近，关上灯都一样的。”关唯没有开玩笑。“认真想一下，我的劣势只是没有小丁丁。”
　　“你的劣势在于你不是许慕年。”夏光突然有点儿喜欢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孩儿了。跟爱情无关的喜欢。
　　关唯托着下巴想了一阵：“你真的不考虑我？我应该会比你男朋友更爱你的。”
　　夏光吃光了黑椒牛肉粒。“不考虑。”
　　“我失恋了。”关唯沮丧了。连沮丧都干脆。“还以为有机会呢，这么千里迢迢的。”
　　“为什么会喜欢上才见一次面的人呢？”夏光想要知道。
　　“看到了就喜欢啊。”关唯伸了个懒腰。“你的样子、声音、说话方式都是我喜欢的，就连你拒绝我的态度我都喜欢——啊，有一点我不喜欢，不喜欢你是同性恋。”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你了解你的男朋友吗？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关唯趁起身收拾碗碟。
　　了解。了解是一个不断汲取又不断付出的过程，只有过程，没有尽头。所以夏光才说了“一辈子”，眼前的人懂他，可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分开的时候，关唯问他是从见的第几面开始喜欢许慕年的。夏光没有回答。百分百的理想型，一击致命。
　　接下来的两三天关唯就如她所说的，定时定点的邀请夏光来住所吃午餐晚餐，遗憾的是，夏光并没有她这么闲。“你要在工作的地方吃饭？你工作的地方在哪儿？我做好便当给你送过来。”
　　“我不需要——”
　　“我需要啊。让我做点儿事情放空自己，对你而言没有坏处。”关唯已经开始想菜单了。“夏——夏光，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夏光轻轻吁气：“随便。”
　　“你不必觉得愧疚或者厌恶甚至害怕，我很清楚我失恋了，但面对喜欢的人总想要做点儿什么，你就让我随便做点儿吧，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夏光不困扰。经纪人找到关唯了，也买好了回国的机票，关唯对自己的失恋根本不挣扎——可还是让他困扰了。一起工作的同事以为关唯是夏光的女朋友，绯闻传到Amelie的耳朵里，又是另一番光景。他可以解释的，懒得解释，语言最是无力。
　　夏光尊礼节请假送关唯去了机场。入关前，关唯问他记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我说你的答案跟我以后的人生规划有关，可你压根儿不在乎我有什么规划对吧？你啊，以后都跟我有关了，因为我要照你的样子找男人，找一个爱我像你爱你男朋友这样的男人，最好像你。我需要替身。”
　　夏光失笑，继而沉默，幸好关唯不要他的祝福。旋风般的追求，旋风般的消失，只留人揣测端倪。“她走了。”夏光拨通了方橙的手机，依约相告。
　　“谢谢。”方橙的感激太敷衍，更愿意抱怨。“——认识她八年，我第一次见她这么脑残！想把你掰直！比把我弄弯都难——”
　　“八年？”夏光只关注跟自己有关的点。方橙说是为了报复许慕年才找了个相似的女孩儿，可这因果顺序，还真值得人深究。
　　方橙哽了，不甘心的诚实：“我撒谎了。”
　　“嗯。”
　　“关唯是我在中学夏令营认识的，之后找她拍电影也跟许慕年没有关系。那孩子上镜，能演，背景单纯，因为长期学美术所以品味也好——反正是很好‘操作’的人。”这一刻的方橙，跟美国时期的她没有任何区别。“对你撒的谎有一半儿是真心的，我讨厌许慕年。”
　　许慕年啊，有多让人讨厌就有多让人喜欢。夏光体谅方橙。“不应该跟我道歉吗？”
　　“对不起。”
　　“原谅你。”
　　方橙讷讷：“谢谢。”这个“谢谢”是真心的。
　　夏光不消化别人的情绪，只忙自己的事。工程进度比预期快，质量也可圈可点，事务所的远程协助和助理工程师都帮了大忙。Amelie问他复活节是否要一起过，圣诞节春节他们都是一起过的。“可以的话，能放我三天假吗？”夏光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无理，知道的，可道理最终没挨过想念。Amelie问他理由。“我想要看一个人。”他快要记不得人渣的痣了。Amelie错认了对象，关唯的余威还在，可是没关系，他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Lisa，我跟Amelie请了假。”上飞机前，夏光才跟事务所申报。“我知道我不专业，等我收假了再处罚行吗？”
　　“你都做完了还跟我讲干嘛？”Lisa讪笑。“想让我谢谢你的周到？”
　　“抱歉。”
　　“既然已经先喊后奏了，就等着亡羊补牢吧。”
　　死掉的“羊”是哪一只？夏光突然这样想，望着机窗外连绵不绝的云，就像成群结队的羊。十五个小时的睡眠，略过时差，正好下午四点，夏光拦了辆出租车从微信里翻到了许慕年工作的地址，到达时正好赶上下班时间。他坐在斜对着地下停车场出口的花台边角，打算认认真真的看一回，。呵，人渣还真能应他的愿。深蓝色的玛莎拉蒂缓缓驶出，许慕年坐在驾驶位上，跟副驾驶座里的女人聊得开心。人渣剪短了头发，西装革履，漂亮得痞性，没有夏光活得一样好，可能更好，而夏光只是惋惜自己没有看清楚许慕年的痣。车远得没影儿，他又发了一阵呆才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预着找个好饭馆犒劳一下受够了西餐的胃——“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许慕年站在他面前，斯文败类的精英模样，右眼尾的痣色气。
　　夏光愣了愣，笑了：“你有约吗？”
　　“本来有的。”许慕年摸出口袋里的香烟，点燃，吊儿郎当的。“你看见之前跟我在一起的女人了吧？已经跟她约好了一起吃饭的——她说坐在花台边的那个男人长得好帅，结果呢，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你。”
　　夏光被看到了，人渣轻易做出了选择，屈从于生理还是心理？他无法评断当下：“饿了，吃饭吗？”
　　“好啊。”许慕年扬起嘴角，孩子气。
　　宣德斋，叶兰芷包房，一水儿的山珍海味，都是许慕年按照夏光的饮食习惯甄选过的。夏光也捧场，吃了个底儿朝天。人渣调侃起前任爱人的落魄外派生活，居然落魄到越发英俊的地步。夏光倾过身，拿掉了人渣指间烧了一半的烟：“你不抽烟更漂亮。”这样，他才看得清楚许慕年的表情，轻蔑的，欣然。
　　人渣顽劣：“你回国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现在的形势要比我预计的好更多——”
　　“我想跟你上床。”许慕年也想要“吃饱”。
　　夏光笃眉，瞧着眼前没脸没皮的男人，真的，一丝一毫都没变，要生气么？可能更多的是安心。人渣很难被这个肮脏又美好的世界改变。“这句话应该对你女朋友讲。”
　　“如果我跟她讲我现在想跟一个男人上床，她会发疯的，女人发疯就不好看了——”
　　“男人也一样。”
　　人渣的沉默很微妙，开口的时机更妙，时刻撩人。“你应该补偿我的。因为你，我推了女人的约。”
　　女人，那个副驾驶位里的女人，不是女朋友，夏光早该料到的。“还以为你变乖了——”
　　“因为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劈腿，所以以后也不会劈腿？啊啊，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乖啊，因为你这个人不会令我厌倦。”还没有厌倦。夏光总是诚实的耍着手段爱他，许慕年喜欢那些诚实，更喜欢那些手段。渐层递进的欲擒故纵。
　　“算夸奖吗？”夏光觉得不够，远远不够。人渣的身体要记得，心灵更是。知道形成一个习惯需要多久的时间吗？参考数据是90天。他花了更长的时间让人渣从“刻意而不自然”到“不经意而自然”，可爱情是需要具有主动意识的，许慕年还没有相关的自觉。“我并不为此高兴。”
　　“我开心就足够了。”人渣结了账，打趣收银的服务生，开心。“准备去哪儿？”
　　“找个网吧混时间，我还得赶飞机。”
　　“几点的飞机？”
　　“七点半。”
　　许慕年突然搂住了夏光，耳语：“真的不要上床吗？”这个男人赠给他的浪漫太矜持，不如“坐实”浪漫。“时间很宝贵啊。”
　　夏光掰开了许慕年的手：“如果你没有女朋友，我会跟你上床的。”有那么一秒，他真希望自己的道德水准降得跟人渣一样低。“我不是圣人，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想在床上废了你。害怕吗？发疯的男人比女人更难看。”
　　许慕年害怕了，享受害怕：“那去网吧好了，之后送你去机场。”各式各样的爱里，他最中意夏光这款，一本正经的性.感。
　　原来网吧也有贵宾包房，夏光服了许慕年的阵势。人渣陪他杀了一小时LOL，困了：“让我睡会儿，到时间了叫我。”说着，许慕年就枕着他的腿躺下了。夏光不玩游戏了，低头看睡着的人渣，看到颈椎疼。凌晨四点，他叫醒了他，人渣懒洋洋赖了一会儿：“工作好累，去夜店玩我可以通宵的。”
　　“我比较喜欢工作时的你。”夏光由衷喜欢工作时的许慕年，尽管没有见过。
　　机场的分离太多，伤感太淡，夏光想要摸许慕年的痣，只是想。人渣张狂：“连个吻都不给我？”
　　“不给。”夏光笑着，往后退了一步。他想给人渣全部，他所拥有的全部，也要拥有人渣的全部。“许慕年，我想你。”
　　“我知道。”
　　“见到了你就更想你了。”
　　“我知道。”
　　“我爱你。”
　　许慕年莞尔。“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