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之约束》郑源谷

1、可惜是个结巴

　　傍晚城市酸涩的空气开始升腾，它们拂过大街小巷，拂过高耸的枝繁叶茂，拂过男子前额的细碎，拂过他严肃又不失温情的脸。
　　熙攘人流间，女人看见一件白衬衫紧贴在男人宽大厚实的双肩。他挺拔的身板与她擦身而过，在空气里留下似有似无的古龙水味。
　　“美男！”艾果胸中的小鹿乱窜起来，一双清澈的眸子显出懵懂的娇羞。虽然一见钟情这种东西并不靠谱，但是艾果喜欢的正是这样的男人，同时她也喜欢这种会让人心生向往的香水味。
　　艾果站在原地，转身巴望着这个气度不凡的轮廓。直到他渐行渐远，最终被浓重的黑夜吞没。
　　眼前这条古老的长延路，从东到西，贯穿整座城市。街道两旁种着年代久远的巨大梧桐。一棵一棵，排列得整齐划一。整一座城市，每天都有上万的人穿行其中，然而她与这个美男的关系几近于后会无期。
　　艾果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那个英挺的白色身影，依然停留在脑海。研究表明，男人观赏美女可以延长寿命；女人观赏美男可以促进血液循环、维持年轻。
　　艾果站在门口，一只手拎包，另一只手慢吞吞地伸入被松开的狭小袋口。柔软修长的五指犹如探入的触角，在黑暗的缝隙里经历了漫长的十五秒，直到脑海里的美男不知所踪，直到红润的笑靥不复存在。艾果低下头来，急急地抬起一只膝盖抵住下坠的背包，接着一把将背包背部的长条拉链直扯到底。有一件事她必须要做个确认。
　　眼前的一切被夜色重重包裹。黑色皮囊，黑色隔层，黑色空气。艾果不死心，她将背包整个儿翻转过来，让橙黄的楼道灯光打亮倾泻在地的每一寸凌乱。艾果心灰意冷。那一件急于确认的宝贝，确实被黑暗偷的去了。
　　“瞎了！我的钱包！”艾果牢骚一声，跌跌撞撞冲下楼。夜色中的长延路，行人的数量比白天翻了数倍。眼前墨黑的空气，已经被两旁的街灯照亮。这片暖黄里的女人就要落泪了，却被她硬生生的憋住。
　　艾果摸索着走出很长一段路，翻看了记忆里的所有边角。黑夜这个毛贼，将一无所获的局面淋漓尽致地展现在女人眼前，并以此不断催促她尽快放弃这种无谓的追寻。它狡诈的将女人的视线困住，并让宝贝可以躲藏。艾果劝说自己一定要沉住气，毕竟她是揣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出发的。就光凭这一点，她已经比擦身而过的每一个人都更具发现的机会了。
　　黑夜中的女人隐忍前行。身后的背包传出清脆的铃声。女人不假思索，本能的将它贴到耳边。
　　“哈……哈……”艾果急促的喘息混杂着一种渴求突破现状的煎熬。只要稍加修饰就能用作某种生命涌动画面的配音了。
　　“唔……喂？喂？喂？”眼前喧嚣的车水马龙，一串晃眼的车灯缓慢减速，它们带着发动机鼓起的热浪整齐排列在宽敞的六车道。耳边悄无声息的听筒，还在继续它的静默。艾果对此已是急不可耐，她将发光的手机屏幕拿回眼前。一串熟悉的阿拉伯数字拼凑出一个陌生的号码。艾果皱了皱眉头，她是对它失了耐心。
　　“请、请问是艾果女、女士吗？”一个男人磁性的声音怯生生的传来。语速低缓，声线饱满，口腔共鸣良好。
　　“可惜是个结巴。”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女人尽忠职守的大脑给出了一个甚是无聊的判断。
　　“嗯哼……”艾果应答的漫不经心，将注意力重新汇聚到眼前。她这种不期然的状态，更让人印象深刻。
　　“你、你不是丢，不、你是丢……”男人被女人的嘤咛挠得心里痒痒，浑身也跟着酥麻起来。他觉得尴尬至极，间歇性丧失了语言表达的能力。可是这种诡异的状态，更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下去。
　　“你说什么！你是谁？”艾果想切断通话了，她想对这个结巴投降了，他让她的心更累了。艾果又一次将电话拿到眼前，质问的声音就像被人坏了好事。
　　“我、我是、钱包……”男人老实交代，句子却是毫无逻辑可寻。女人的态度，让他认识到自己此刻的不适时宜。当然男人不知道，他这个结巴也确实碍着她了，不过也不是那事。
　　“啊？钱包！……”侥幸连贯的简单词语，终究是搏回一局。它成功吸引到女人的注意力，并让长延路上的纤细身影停下脚步。艾果瞬间变得欣喜若狂，一种劫后逢生的夸张感觉，甚是美妙的洋溢开来。
　　“您好，请问钱包是在您那儿吗？我应该去哪儿找您？”电话里的女人恢复了以往灵动的声音，她把听筒紧贴耳朵，屏气凝神只等男人说话了。
　　“……晚些时候，麻烦过来找我？九点以后怎么样？”男人沉思片刻。言归正传后，他将自己与深刻的内疚剥离开。这一回他说得很顺溜，丝毫没有结巴的影子。艾果倒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去倾听结巴发表讲话。不过不知是因为她用力过度，还是太过心无旁骛，她终究没能觉察出不同。
　　“没事，没事！我现在就可以过来！”艾果迫不及待，她不想再继续这种不安全感。城市里一个身无分文的女人，大可以类比为荒野上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者。可谓洒脱，可谓狼狈。她不喜欢，也不习惯这样。
　　“九点以后过来！我叫俞炎。到时见！”男人的声音越发利落，紧接着断得干干脆脆。艾果心急，她还在叨咕为什么非得这么晚，电话里就没有了气息。
　　“哎！喂！……不是！我说……”艾果语无伦次，她好想跟男人再多沟通沟通。可是任凭她怎么叫唤也无济于事。
　　“怎么搞的……”艾果将手机拿回眼前，低声嘟囔起来。此刻丰富的想象力开始发挥作用，夜黑风高，某女子在某街道某弄堂被……
　　“莫非是给坏人捡去了……”艾果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两腿发软，脑海中甚至开始本能地播放起类似骇人的新闻。
　　“不对！他不是结巴！”一种诡异的气息袭来，将正在试图感应对方善恶的女人吞没。她所有的证件都在里面！
　　此时暗夜中的繁华盛景开始崭露头角。俞炎放下电话，紧张的准备起今晚的表演。他脱掉白色衬衫，穿上化妆师带来的一套黑色皮质夹克。所有的上妆用品都已经准备就绪一字排开，今天的俊俏男人来晚了。
　　俞炎抱起一把电吉他，潇洒地坐上高脚椅子。吉他倾泻而出的电音，覆盖掉化妆师粉饼毛刷扫过脸颊的细微声响。刚才电话里女人的娇喘声，总在不经意间飘过脑海。这样窘迫的状况，俞炎确实是第一次遇到。又或者说那个女人的声音，确实称的上悦耳动听。俞炎觉得自己真是色了，不自觉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