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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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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傍晚。
当陆寻看见斐言手里拎着两袋装了便当的袋子走进他店里时,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该说是幸福来的太突然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么?陆寻不晓得。只是觉得看见男人宽大的身影出现刹那,耳边钟表滴答的呢喃细语似乎倏忽变得清晰起来,几欲淹没了他的思绪。
“欢、欢迎光临!”陆寻不敢想象自己是用什么表情朝他开的口,“下午好啊,斐先生。”
只见来人剑眉一挑,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他箭步来到离柜台不远处的一张圆桌上——就在初春的第一场阴雨,他被陆寻邀请曾在这儿喝过茶。
“晚上好,陆老板,”斐言指了指窗外暗沉下去的天色,“已经不早了。”说着,不疾不徐地将袋里的几盒便当取出来摆在桌上。
他的头抵着忙活手上的工作,并没有去看陆寻,却像是知道此刻的青年在想什么似的,解释道:“既然陆老板不愿劳烦我多花钱,那我也只好自己下厨简单做了些小菜带过来……不嫌弃的话——”
他突然停下动作直起身子看向青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一起吃吧?虽然味道还有待考究。”
陆寻被他这个小动作逗乐了。他先前已经拒绝过男人一次,这次又怎么忍心再让他难堪?陆寻走上前接过斐言递来的筷子,和他一同坐了下来。
“怎么样?味道如何?”见青年夹了个最近的菜送入口中后,男人连自己碗里的饭菜也不顾了,张口便问。
“还不错,”陆寻笑笑,又夹了一块肉,“至少比外卖好。”他说。
“真的?”斐言将信将疑,索性亲自夹了菜试试,“哇!好咸——”他夺过手边的茶水张口就往嘴里灌。陆寻看在眼里,但他没说话,低头闷不吭声地将碗里的饭菜连肉扒得一干二净,随即抬起脸满足地擦了擦嘴巴。
“会吗?我觉得还好啊!”他抬眸看了看对面的男子,笑靥轻抿,秀如浮云:“至少,比那些吃腻了的外卖要美味多了。”
“既然这样!那我每天都带些来和你一起吃怎么样?”斐言的眸子里有微光在闪动,宛如星光寂寥的夜,注视那双眼的刹那,便仿佛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陆寻想说出推辞的话语,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也是渴望得到肯定回答的吧?他已经承受了太久的孤独,早已习惯一个人的晚餐,所以面对男人的邀请,他只本能地想要逃避。
可最终他点头了,像小鸡啄米那样细微而快,却仍旧被斐言的目光捕捉到了。
“谢谢你,斐言。”陆寻的声音听上去像松了口气。他朝斐言微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淡然而缥缈。
或许自那时起斐言就变了吧。一向滴足不占厨房的他开始学习研究菜谱,这使得损友阿彦再次逮住机会打趣他道:“怎么,斐言,转行改当厨师啦?”
但这次他没有沉默:“如果可以的话我巴不得是呢。”
渐渐地,两个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斐言也天真而贪婪地以为,自己能与对方一直这样共度那些聆听时光走过的日子。
但也只是以为了。
然而现实终究还是残酷的。斐言想。
他茫然地站在店门前,门已经上锁,店里漆黑一片——本就清冷的店家,如今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了。“出售中”三个血淋淋的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斐言垂下头,把脸埋进衣领里,埋得很深很深,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寻……寻……”大概如今连他都分不清楚,自己此时呼唤的究竟是这家早已被人从记忆中抛弃的店,还是那个从未曾在他人记忆中出现的人了。
他想起先前失恋的伤痛,大抵不过如此了。
“嘿,老兄,振作点。”
斐言感到有人在拍自己。他回过身,对上阿彦一张没心没肺的笑脸。
“你有多久没和我一起吃饭了?”他顺手勾住斐言的脖子望着面前倒闭的店面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随即又看了看表,笑道,“已经不早了。要不和我去喝一杯吧?”
斐言想,他确实需要喝一杯。两人沿街找了家小吃店,当酒端上来时斐言二话不说仰头就灌。当再放下酒瓶时,他迷迷糊糊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只早被陆寻修好了的怀表扔进阿彦怀里。
“还给你罢。我不需要了。”他闷声闷气地说,又灌了几口。
阿彦接住了,苦笑了一下将怀表收入口袋。他将酒杯举到嘴边心不在焉地抿了几口,透过小店苍白的灯光斜眼注视对面的友人。直到斐言终于实在支撑不住倒在桌上时,他才起身来到男人身边倾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别喝了。再怎么难过日子总归要过的。”他附在他耳边轻语。
斐言将脸埋进臂弯里,动了动嘴唇不知道嘀咕了什么。看着男人这副狼狈样,阿彦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付了钱后便熟门熟路地将喝瘫了的男人扛到肩上,毕竟这种情况早已不是第一次。他开始后悔自己提出了这趟酒局来自讨苦吃。想着便又几番摇首,摇的却都是无奈。
靠在阿彦身上步履蹒跚地走过大街时,斐言到底还是无意间注意到了那家如今只剩一片漆黑的店面。
——是啊,即使再怎么难过日子也照样要继续的不是吗。他想起先前醉意朦胧间传入耳中的一句话,随即闭上了眼睛。
自从陆寻走后,取代“寻”位置的商店换了又换——兴许是位置不好使得光临的顾客总是寥寥无几,于是当地建设局索性在那里改建了一家小型便利店。
阿彦也渐渐地不再找他一同吃饭了。他找到了能够真正陪自己吃下半辈子饭的人——他结婚了,并且与对方有了一个儿子。
“我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不快找一个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结婚当天他这么对斐言说道。男人笑而不语,只是举酒敬了他一杯。
——他有自知自明,自己不是谈感情的那块料,他太容易投入过深了。
至今斐言仍不敢去触碰先前那段失败的感情,而记忆中青年那张斯文秀气的脸庞如今也只剩下隐约模糊的轮廓了。他把生活的重心全部放到了工作上。
或许孤单久了,人也是会渐渐习惯的吧。就像他再也戒不掉喝大麦茶一样。
如果时间会说话,那它是否能在花开刹那的瞬间,将那些想说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送到某个人的耳边?
那些遇见了的人,不会留下的总要离开,也许是因为有缘无分……而那空出来的位置,是为了后来的人而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