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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风不留夏 ...

  •   天将欲晓,漆黑的天幕微微透出些朦胧的晨曦,晨风拂动新换上的茜纱窗,扫去宁东风心底最后的一点浮躁。这是一天当中最凉爽的时候了,偌大的忠勇侯府终于陷入沉寂,无论是值夜的女婢还是草丛里嘶鸣了半夜的夏虫都渐渐陷入了沉睡。
      这方才是万籁俱静,即便几乎在上一刻的时候,还是满府邸的热闹喧嚣,众人的笑脸都被新人华丽反复的喜服衬得喜气洋洋。
      宁东风坐在黑暗里低低地叹了口气,他装了整整一天的笑脸,这个时候是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揉揉酸涩的肩膀,打开衣柜挑了两件半新不旧的素色袍子,又挑拣了几份书信和两本书,简简单单裹了个包袱背在身上,包了一包碎银子贴身放好,就这么离开了他住了十六年的屋子。
      再过两刻钟大厨房那边的人就该起来生火烧水了,所以他从后花园绕了一下,担心遇见什么早起的人。其实这也是他多虑了,他虽然只能算是忠勇侯府上的一个管事,但他好歹在府上生活了十六年,又是忠勇老侯爷亲自抱回来当做亲生子收养在膝下的。虽说老侯爷逝去看五六年,但凭着他同现今的忠勇小侯爷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断是无人敢将他视作逃奴的。
      可是三年前他做出了那样的事惹了小侯爷与老夫人的的厌弃,他宁东风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六少爷了。虽说府里的人依旧称他作六爷,也无非是看在他哥哥姐姐的情分上高看了他这个跛脚小管事罢了。
      再一次想起当年他那不管不顾闷头乱闯的样子,时至今日,宁东风心里头那股羞惭的闷气还死死堵在胸口,恨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不用强装着若无其事地面对这些人这些事。
      “真是昏了头!怎么就能敢有那样的痴心妄想!又怎么妄想了这么些年一直不忘?”他这个时候终于走到老夫人的鹤云院,宁东风掀了衣摆,双膝跪地,对着鹤云院紧闭的院门磕头。
      一别儿行千里,一别愿贵体康健,一别……愿夫人再不为不孝子宁东风烦扰。
      磕完头,无言的酸涩模糊了他的眼睛,宁东风静默地在地上趴了一会儿,颤抖的肩膀终于平静了下来,他用衣袖狠狠地抹了下脸,穿过侧院直接从后门离开了侯府。
      正院他是不敢去的,老侯爷战死沙场之后夫人便迁到了鹤云院。正院便空了下来,直到小侯爷大婚,圣旨明诏小侯爷宁昇袭忠勇、忠义两侯爵位,这威严肃穆的鹏图堂在空寂了五六年之后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他想说的话三年前已经说完了,最后那点痴心妄想也在宁昇背着新夫人进门的时候烟消云散了。现如今他于这位忠勇侯爷而言也不过是个外院管事,往事种种也只有他还在念念不忘,侯爷新婚大喜,着实不需要知晓他的去留。
      到马厩里牵走他那头闹腾的灰驴的时候,宁东风还有些自虐地猜了猜若是叫他知道自己不告而别了,他该会怎样的气急败坏。但他家驴蛋儿摇头晃脑地抽了他一尾巴,他才恍恍惚惚地想起来,那个人从三年前起就已经不怎么搭理他了。
      便是知道他走了,看在他将一切交接清楚,又亲自提拔、调)教了两个伶俐小厮的份上,怕顶多也只是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多过问两句罢了。
      骑着他那头总是偷懒耍滑的驴出城的时候已经是天已经亮了,城门大开,宁东风混在出城的百姓里头并不算显眼,尽管他有着一张还算出色的脸,一双眼睛比寻常人更加深邃一些,但由于这双眼睛又大又圆,纤长的睫毛一盖反而显不出这份深邃了,再加之他一夜未眠,衣着朴实无华,背着包袱往灰扑扑的驴背上一坐,也无非是个为生计所累的人。
      上京城历经百年繁华,天子脚下豪富权贵数不胜数,灼灼其华的人物各领风骚,京中的百姓见多了文公子、武丈夫这样精彩绝伦的人物,像宁东风这样的普通孩子自然是没人多看一眼。
      出城五里有一折柳亭,他十二岁的时候在这里送走了去西北戍边的大哥二姐,隔了一年又是在这里惜别了去江南练水师的三哥,自此侯府里就只剩了四哥靳锋、小侯爷和他三个人了,可没过多久,四哥就考了武状元进了御林军随君伴驾去了。
      皇上御封四哥为禁军统领钦赐宅院的时候,他十分失落。六个兄弟姐妹都离开了,就只有一个避他唯恐不及的五哥小侯爷。四哥出府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是真的想跟着四哥一起离开的。那人对他的漠视既让他困惑又无比的悲伤,他从未想过,打小陪着自己一块儿长大的五哥经会用那么冷漠的眼神看他,他那时还小,初识情谊却又一夕之间被抛弃,生怕连疼爱自己的四哥也离开了,他就彻彻底底的是孤单一个人了。
      可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到底还是断不了那一份痴心,哥哥姐姐们都离开侯府各有所成的时候,他不顾旁人的眼光留在侯府做了个小小的管事。最初管家爷爷将他安排在书房,为小侯爷做些书案上的事情。但也许是他这张脸招人烦了,没几天他就被调到外院,跟着学些迎来送往的东西,自此他就很少再能见到小侯爷了。也不知是侯爷故意为之,还是他宁东风当真与侯爷无缘无分,就是到鹤云院向夫人请安时他们也从来没有碰过面。
      便是如此他竟还在痴心妄想,觉得小侯爷对他许是也有几分真情,否则何不直接将他打发到城外庄子上?岂不是眼不见为净!
      可他盼着盼着,小侯爷与安寿郡公的外孙女订了亲,盼着盼着,小侯爷大婚。
      新夫人进府,十里红妆,忠勇侯府与忠义侯府两门仅剩的唯一血脉宁小侯爷用了最丰厚的聘礼、最盛大的婚礼将新夫人迎了回来。
      半个上京都让这喜气染红了,年纪大些的人都为之唏嘘不已,感叹忠义侯府终于后继有人。
      开国建都百年里,宁家几代人都守在边境,开疆扩土,保家卫国,几代人里竟然只有宁老太祖兄弟二人得以善终,十七年前与些弥的一场大战竟生生将宁昇的大伯忠义侯宁函及其两个还未长成的儿子一起折了进去,噩耗传来时,忠义侯夫人莲宜公主悲痛之下悬梁自尽随先夫而去,忠义侯府一门忠烈竟这样断了血脉。
      圣上为之大恸,特诏令忠义侯府爵位世袭罔替,待忠勇侯立下世子之后再过继一子为先烈延续血脉,可苍天无情,忠勇侯府小侯爷宁昇十二岁那年,忠勇侯宁战战死沙场,留下一门孤幼,天下人莫不悲痛。
      万幸忠勇侯夫人慧宜公主性情坚忍没有效仿其姐莲宜公主,而是闭门谢客专心教养几个义子并一双儿女。
      几年后宁东风的大哥杨之况与忠勇侯府大小姐成婚,后被钦封绥远大将军,携妻远去西北镇守边疆,随后三哥赵临默也因在军中崭露头角被圣上派去了东南,紧接着就是他风姿灼人的四哥靳锋高中武状元打马街头,玉冠簪缨,锦衣骏马,引得全上京的大姑娘小男孩儿如痴如狂,更有身披嫁衣当街求娶。
      宁东风这个惊才绝伦的四哥一出现,让人才济济的忠勇、忠义两府以强势的姿态出现在京中权贵面前,民间对于忠勇侯府那位深居简出的慧宜公主教养孩子的能力无人不赞,但其实宁东风他们几个小一些的孩子基本上是在二姐跟四哥的教养下长大的,大哥十二岁的时候就跟着老侯爷上战场历练了,老侯爷仙逝后他在家丁忧三年,之后孝期一满他便又带着二姐、三哥去军中磨练,宁东风就又归他四哥管。宁昇身为两府继承人,要学的要练的远比他多,每日忙得连轴转,自然是没办法带他的。
      可惜他这个四哥比前几个哥哥更宠他,又怜惜他腿脚不方便,宁东风每每撒几下娇他四哥就没有法子了,只能纵着他四处撒欢儿。六个兄弟姐妹里,连他二姐都能披甲上阵杀敌,几个哥哥个个文韬武略身手不凡,也只有他这个小跛子万事不会,只能留在侯府做个打杂的小管事。外面的人论起来竟少有人知道忠勇老侯爷还收了这么一个腿脚微有不便的第六子。

      似有所感一般,宁东风往折柳亭看了一眼,正正好跟他四哥对上眼。
      “四哥……”宁东风轻轻叫了一声,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愧疚,低着头驱驴朝亭子走。到了也不下去,就耷拉着头坐在驴背上。
      靳锋也不多怪,上前把他家小鹌鹑抱下来,“怎么?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哥哥来送你你还不愿意?”
      宁东风猛地一抬头,眼圈有些红,似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四哥。
      靳锋心头一软,自这个小东西做了侯府的管事,凡事都要端着几分架子。他又迁了出去,兄弟二人一个月里竟也见不了两次,私下相处的机会更是少,他家这个小鹌鹑有多久没跟他这样撒娇弄痴了。
      他心里这一软,便又想起宁东风这几年孤孤单单地呆在侯府里,兄嫂几个都不在他身边,他惯来爱黏人,这些年一个人苦苦支撑又只能将那份求而不得闷在心里,不定有多苦楚。
      打小怜惜着养大的小鹌鹑被伤得没了法子想避开去,他当四哥的尽管舍不得却又没办法阻拦,谁让他们这几个年长的竟狠心丢下这小鹌鹑不管不问地好几年呢?
      “好了,别哭啊!四哥又不是要骂你也不会拦着你不让走,”靳锋手忙脚乱地给宁东风拭泪,“莫非你是打定了主意,这一走就不会来了?你不打算再见四哥了?你是不是再怪四哥不帮你?”
      宁东风赶忙自己抹了把脸,瞪着红彤彤的眼睛急道:“不是的!我知道四哥是为我好,本来也是我痴心妄想不懂事!这几年我也想明白了,宁家血脉不能断,几代人的众望都托付在他一个身上,他那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因为一个我而辜负了宁家列祖列宗与老妇人?”
      宁东风摇摇头阻止了靳锋的欲言又止,他知道他四哥心疼他,舍不得他妄自菲薄,“何况当初年纪小,觉得即使是与其他的女子一起侍奉他自己也心甘情愿,可新夫人进门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宁东风直直看着他四哥,清凌凌的眼眸黑白分明,他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真的爱重一个人,是没办法忍受与其他人一起分享自己的爱人的,我当初求他收了我,不仅是看轻了他,也是贬低我自己。四哥,我想明白了,我的姻缘不在这里就合该是要应在别处的,我这会出去就想叫我自己好好看看,世道大得很,我不是只有一个小小的侯府可去的!”
      “哎哟喂,宁管事好大的心气!我到不知道这么大的上京城竟然没一个人能入得了你的眼的,非要巴巴地往外面跑,怎么?又有哪个秃头癞皮的和尚道士给你指了姻缘算了来日?”
      宁东风大喜过望,也不管他四哥了,兜头往来人身上扑,“斯栾你也来送我啦!你怎么知道我要走?我还想请四哥给你送信呐!”
      顾斯栾是上京城里出名的美男子,俊梅修竹一样的人物,行动坐卧间风流飘逸,静默浅笑处莳花不胜,十六七岁的年纪虽还未长开,但已然是上京城里众多佳公子里的佼佼者了。他虽然只是顾府里的庶子,家世不显,又身无功名,但他素小有神童之名,在经史子集诗书琴画上都小有见识,七八岁上被闻名天下的大儒魏濯衣收坐关门弟子,故而他在士子儒林间很有几分薄名,又因为他在家行七,所以上京城的人都称他一声“七公子”。
      自上京城里有了顾斯栾的大名,就再也没旁人敢自称排七了。
      宁东风笑嘻嘻地看着顾斯栾跟他四哥,心说京城的再不会有人想到“文公子”、“武丈夫”这两人今日竟集聚在这里为他送行,要是拂言也在就更好了。
      他这么想了就直接问了,换来顾斯栾一扇敲在额角,“我紧赶慢赶尚且只能这时到,他现如今更不如你我,那一家子富贵不见,规矩倒是多,一大早不是伺候这个就是服侍那个的,不到日上三竿不得闲,你要他如何能来送你?”顾斯栾眼风一瞟,轻飘飘地从靳锋身上刮过,“你以为都像那莽汉武夫般孤家寡人来自自如,就是有个兄弟也丢在一边任人家可怜孩子自生自灭,咱们到底是比不过人家铁石心肠!”
      方才的沾沾自喜都噎在了喉咙里,宁东风看看顾斯栾又看看靳锋,暗叹这两个人怎么总这么针锋相对呢?亏他从前还打算过要撮合这两个人,真是异想天开。
      “斯栾,你到底是来送我的还是来气我的?你干嘛总说我四哥是孤家寡人什么的?我四哥对我可好了,才没有丢下我不管,是我自己愿意留在侯府的。”
      顾斯栾展扇一笑,“这我可没冤枉他,满城里谁不知道靳大人早年请道士算了姻缘,说是命里注定而立之前不能娶妻,这娶的人还要是红尘之外、尘俗不见的人,他如今都二十三了,这什么红尘俗世的也没弄清楚,莫非是要叫他娶个神仙回来才行?可这神仙却又要去哪个缥缈山头寻去呢?如此一来,可不是要孤老一生了?”说及此处,他禁不住笑了,摇着折扇笑得玉颜似春桃,“傻东风,你说我说得对是不对?”
      “你说的自然是不错的,若连你也说错了,这满京城里的媒婆冰人哪里还有脸出门保媒拉纤?”
      诶?什么意思!宁东风看着他四哥发呆,“斯栾跟媒婆又怎么扯上关系的?”
      就见他四哥扯着嘴角一笑,“我见七公子这么关心我的终生大事,还以为七公子最近又有了新喜好,做起了冰人行当,七公子天资卓越,说起媒来怕也是个中翘楚吧!”
      顾斯栾果然又气得俏脸绯红了,宁东风见大事不好赶紧又做和事老,“哎呀呀日头都升这么高啦!我得赶紧启程了,再不走等下天热了就不好了。四哥,斯栾你们有话就赶紧对我说吧!”不要再这么针锋相对啦!我胆子小要被你们俩个吓死啦!
      靳锋闻言与顾斯栾对视一眼,顾斯栾眼梢一挑端的是风流无双,靳锋暗咳一声旋即移开视线,惹得顾斯栾暗笑,转头丢开不再提,拉着宁东风先探了探他的包裹,眉头一皱,又从他贴身绣袋里摸出那包碎银子在手里颠了颠,“啧”了声丢到靳锋怀里,“果真如此!还不快将这傻子领回去!出门竟只带这么点银两!若不是拂言特特遣人送银子来,我竟不知道堂堂侯府这么欺负人!你虽说不是统管的大管事,但你好歹也管着他侯府田园庄子两处吧!三年清知府还有十万雪花银呐,你就这么点家当还打算去哪儿?”
      “我……”
      “顺子说你在京郊给赵老狗买了个田庄,我还不信,想来这赵老狗真是活腻歪了!”
      宁东风见他四哥是真的动了怒火赶忙拦着,“哎呀四哥这跟管家爷爷没关系!是我要给他买的,我早答应他要给他养老送终的,可如今我又……所以我才想着给他置个庄子,待他过两年告老归农的时候也好有个地方养老。”
      顾斯栾闻此又给了他一扇子,“就你家那个赵老狗其奸如鬼,他虽然无儿无女但他掌管忠勇、忠义两府这么多年,十个你都没他一半儿身家厚,用得着你巴巴地为他打算,你怎么就不想想你自个儿要用什么就你的西北风呢?”
      宁东风总是说不过他的,讪讪地抓了抓耳朵,“那……不管管家爷爷有多少,这总是我的心意嘛!再说我年轻力壮的养活自己有什么难……哎哟!四哥你怎么也打我?”
      靳锋瞟了他一眼,见他捂着头瞪着自己又有点心疼,抬手给他揉了揉,语气却依旧冷硬,“你还敢问我?你打小虽然不是锦衣玉食,可也是兄嫂精精细细地教养大的,除了这两年你犯倔非要留在侯府,你之说说你长到十六岁,我们几个做哥哥的哪一个舍得叫你吃过苦?现如今你为了……罢罢罢,我既说不拦你出京,这许多官司便也不会再算,只一点,你在外若是出了什么事,别说大哥三哥饶不了我,就是二姐也要活剥了我的皮!”
      这一番话说得宁东风终于忍受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别提多可怜了。
      靳锋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偏偏最受不了他弟弟哭,每每都要温声软语地安慰好久,看的顾斯栾各种不适,黛青的眉头皱了又皱终是看不下去了,“大老爷们儿哭哭唧唧的也不嫌丢人!你到底是来送行的还是来教训人的,没见着眼睛都哭肿了么?等会上路了日头再一晒,他可不像你们几个习武练棍的皮糙肉厚,万一中了暑气染上病,出门在外的你是能替他疼还是能替他苦?”
      宁东风正扑在他四哥怀里撒娇呐,闻言忍不住扑哧笑起来,指着顾斯栾说:“果然还是拂言说的对,你真是辜负了你这副好皮囊,亏得外面那些人还总说你空谷幽兰是九天之上的清贵公子,他们哪里知道你这张刻薄毒舌的嘴一张,什么七公子什么幽兰先生,都挡不住你这一张利齿一副空口!”
      顾斯栾这时正让随身小厮将一辆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给宁东风看,听宁东风这么一说,他便用折扇半掩了面容,一双眼睛犹如璀璨明星,眼角上挑,微有晕红,眼波往宁东风这边一转,似嗔似喜,若雾若风,恰似一树梨花映春又是美丽灼人又是清冷欺雪。
      扇子后的公子未语先笑,清朗的声音里带着戏谑,“小东风你说的可是我这副模样?”
      宁东风回过神看着顾斯栾真心实意地说:“斯栾你真好看,比我四哥还好看。”
      顾斯栾存心逗弄,可这个傻子就是这样,乖乖巧巧的叫人没脾气,看着宁东风一副讨好卖乖的样子又是可怜又是好笑,万般心绪便只好化作一声轻嗔,摇摇头,便指着他带来的东西给宁东风看。
      “这有些吃食和衣裳是我准备的,还有些药材和膏药,阴天下雨的时候要记着敷腿,别不长记性,疼起来有你好受的!拂言如今行动都做不了主,今日便不能来送你,这些银票跟金锭子是他给你的,”见宁东风欲言又止便一个眼风过去,“少来这套!他可是有名的财主,手里头十几条航线,说句不违的话,总是举国的财力都抵不过他半个拂言,还差你这点?”
      宁东风看着那厚厚一叠的银票数额有大有小并一排橙黄的金锭,为难地求助他四哥,“但我也不是要出去安家立业,哪里需要这么些?”
      靳锋也点头,却又让顾斯栾抢白道:“都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多准备一些总是好的!不要辜负了拂言的好意,他没能来送你心里不定多难受,你再不收可是在怪他没来?”
      话既及此,宁东风实在无法再拒绝,他这里边松口,那边顾斯栾特地为他准备的马车共车夫也不好拒绝了,顾斯栾这边热热闹闹的更显得只马前来的靳锋两手空空了。
      不知为何,宁东风跟靳锋都感觉自己脸有些红。
      尤其是靳锋,他知晓宁东风今日出京还是顾斯栾遣人报的信,他一大早赶来竟也没想到要为弟弟打点行李,就包了些宁东风素日喜爱的点心零嘴和干粮就过来了。他摸摸鼻子,把自己带来的几个油纸包交给车夫,又解了个腰牌给宁东风挂上,“这是我府上的信物,你要是有事就去找官府帮忙,实在不行当初义父给你的那方印章也可以用。三哥正在江南,我已经送信去了,你若是去江南定要先去他那里一趟,再过几日想必大哥二姐也能得到消息,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否则登他们回来你跟我都得脱层皮。”
      “哎呀四哥!我本来只想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走的,你怎么闹得大家都知道了!这下大家都知道我跟小侯爷……”酸涩的滋味堵在喉间让他说不出话来,他痴恋小侯爷这事情兴许就要被所有人知晓的事实让他既无所适从又羞愧难当。
      靳锋叹口气,“打你只叫他小侯爷不再叫他五哥开始,我们几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不是二姐发话了,我又怎么可能依着你让你留在侯府?你性子虽然绵软可认定的事情旁人怎么劝都没用,二姐那时候就说了,不是她偏帮自己的亲弟弟,只是这件事还得你自己想明白,旁人插不了手,”摸摸宁东风的脑袋,“你也莫怪二姐,宁家现如今只剩了昇儿一个,她是心疼你们两个所以才……”
      “四哥不用说了,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我谁都不怪,只怪自己不中用,总让哥哥姐姐劳心。”
      “啧!都说了不许再哭,你还非得来闹他!这鹌鹑一个人巴巴地苦闷这些年,好容易想通了那是他的造化,很不用你在这儿煞风景!”
      宁东风擦干眼泪,跑过去抱了抱顾斯栾,闷声闷气地谢谢他,“我本来是想悄悄地一个人走,可还好你们来了,要不然我这心结肯定打不开,一个人上路怕是要哭死的。”
      顾斯栾嘴上嫌弃着,却很温柔的轻抚宁东风的背心,“好啦好啦,我就比你大一岁,搞得我跟你爹娘一样得整天哄你。再不起程日头就真的高了,我可没给你放多少冰,那点子用完了,看不把你这个小鹌鹑热秃毛儿!”
      宁东风只好又与这二人依依惜别,骑着他的小毛驴跟在马车后面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靳锋上马提缰,骏马嘶嘶,双蹄踢踏,他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一般,掉转马头,碗大的马蹄齐齐落在亭前,他居高临下地对顾斯栾拱拱拳,“多谢你特地安排的马夫。”
      宁东风看不出来,可他看得清楚,顾斯栾安排的那个马夫下盘稳固,手又硬茧,是个身怀功夫的,有这样一个练家子跟着宁东风他也放心一些。
      不过即便他感念顾斯栾的用心,也不想在宁东风面前卖他的好,弟弟是他家的,一个外人做什么总来跟他弟弟卖乖,哼,嫌弃脸。
      顾斯栾恨恨地看着靳锋一骑远去的身影,竟不顾仪态呸了一声,招来小厮也回城去了。

      离京的宁东风不知道,回城的靳锋顾斯栾也不知道,忠勇侯府鹏图堂里的忠勇候宁昇立在檐下望着澄澈碧空怔怔地出神,半晌后才隐隐说了声“小鹌鹑啊”还是其他什么话,没人听见,唯有近旁的赵大管事低下了头遮掩自己发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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