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师父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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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千仞峰顶。
天池边百木林。
一个青色的身影在林中飞速地跃动着。
风自林间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影子在树木之间穿行，片叶不沾身。好似轻缓拂过的微风。树木顶端的细叶几不可察的颤了两颤。
须臾身影竟已在近百亩的林中飞了个遍，又在那株最高的参天古木顶端稳稳停了下来。方才看清了是一着藏青色长衫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清俊，青丝在脑后随意的束了起来，却并未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散乱。
少年在树顶，负手而立。纤细的树枝似乎显得有些不堪重负，少年的身形也随之有轻微的晃动。少年看起来面无表情又似悲似喜，一双清朗的星目眺望天池彼端，喃喃自语：“看来还是不够稳呢。”
语毕少年又从树梢呼的一跃，只见身形一晃，已是足尖点地，轻飘飘的落足地面，连一丝灰尘都未曾惊起。那轻功身法之高妙，当今武林上，恐怕都找不到出其上之人了。
少年即站定，双手一翻，耍起招式。一时间双袖翻飞，身形不定。一招一式看似缓慢无比，却在你看到这个动作的时候已然换做下一招了。此时如若有人在这个少年身边定然能感觉到强烈的气势，然，少年四周的树木尘土却没有丝毫颤动。片刻后，少年一套身法练下来，站在原地吐纳。此时周围数里树木上有绿叶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细看之下，竟然全是枝头嫩芽，那些长得齐整宽阔的叶片却都完好的呆在枝上。
少年看着四周飞扬的叶雨，轻轻的颔首，眼中才仿若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来。脸上平静无波。
突然一个有力而又熟悉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小白——小白啊——”
少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不耐。纵身飞过湖去。
声音的主人是个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正安乐的卧在木屋门口的一把躺椅上闭目随意的呼喊着，声音却稳稳的传到了天池那边百木林中的少年耳中。
少年身形在老人旁边站定，老人恍若未觉，依然闭着眼睛乱叫一气——这次却是真的扯着嗓子在乱叫了。
“不准叫我小白！”莫留白没好气的打断眼前兀自喊叫得不亦乐乎的不肖师父的声音，
老人嘿嘿一笑，翻身坐起，睁开精光大盛的双目，看着眼前的少年：“乖徒儿，不这么叫你能回来得这么快么？”站起身，双手背到背后，围着莫留白转了一圈，口中啧啧有声，“速度又快了半柱香呢，小白~~”
莫留白毫不留情的挥出一拳打向自己的师父：“说了不准叫小白，臭老头！！”
看不清老人双脚怎么变换了一番步法，硬是堪堪避过了留白的拳头，却也是气息微喘，仍是笑道：“出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啊！哈哈~留白也应该叫师父呀！”
哼！有这样毫无师德的师父？根本让人耻于承认！留白暗自腹诽。突然，脑中似乎闪过什么。一时又没有抓住，不由蹙起一双秀眉。
司空如海见状心下暗自一惊，正堆了满脸笑意准备说些什么，不妨留白一双手探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师父的手腕。
堪堪避过？气息微喘？掠过一阵不安，莫留白的手一搭上司空如海的脉搏，便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心中当下像是被猛的撞击了一下，失声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师父的脉象如此虚弱紊乱？
再细细看去，印象中中气十足，声如洪钟，鹤发童颜的老人此刻脸上竟浮现一丝苦笑，颜色竟然也有些灰败：“还是被你发现了呀…”
“师父！？”还想隐瞒吗！
“唉……你这孩子……”司空如海看到徒弟的脸色，不由叹道，“为师年岁大了，本来也就到了时候了……”
“不……师父……”莫留白终于心甘情愿的叫了第一声真诚的师父二字，即使当初一开始是被强迫拜师，十年的相处，却依然让人产生了浓浓的情感呵。那个当初抓住自己弱点要胁自己拜师的狡诈老者，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走入暮年了呢？
司空如海不忍见他哀伤，哈哈一笑：“小白，小白啊，为师饿了呢～还不速去为为师备膳！”
“说了不准叫小白……”条件反射似的的反驳脱口而出，不平之气却骤然间消散了。被老头叫了十年的小白了，居然都习惯了。其实，这里的人哪里知道小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能被这样叫小白的日子，还剩下多久了呢……留白淡淡看了自己的师父一眼，默然不语，转身做饭去了。
“麻辣鸡丝，爆炒牛肚，梅菜扣肉，片皮鸭……”一样一样的细数摆了满桌的美食，司空如海流了一地的口水，统统都是自己爱吃徒弟却好久没做过的菜色了，“乖徒儿，为师真是感动啊……嗯嗯……好吃……”老人毫无形象的狼吞虎咽，还不忘连连称赞。真是好久都没吃过了……
“爱徒啊～为师想吃梅菜扣肉啊……”
“不行！”
“那……烧猪蹄？”
“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啊啊啊啊~~~~乖徒弟啊~~~~”
“年纪大了少吃这种蛋白脂肪高的东西，小心动脉硬化冠心病高血压……”
“……”呜呜呜……徒弟为什么不做好菜吃啊……什么蛋白脂肪？动脉硬化冠心病高血压又是什么东西啊……徒弟你不能用莫须有的理由不给为师做菜啊~~~~
莫留白看着吃得正欢的师父，眼底流露淡淡笑意，渐渐又转为担忧。不是不知道师父年纪大了，所以最近的食物里面才尽量减少那种老人不易消化的大油大荤，均衡营养。可是没有想到，还是……迟了吗？
“小白啊～怎么不吃啊～～”吃得正欢的师父在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看了自己的徒弟一眼，留白对他淡淡一笑，吓了他一跳。自己这个徒弟什么时候给过自己这么好的脸色了？不管不管～不吃更好，如此美食，我自己享用。手中的筷子扒拉个不停，又夹来一个鸡腿……
酒足饭饱后的司空如海捧着膨胀的肚子眯着眼慵懒地窝在椅子里剔牙。忽然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小白，收拾好了以后到百木林神古木下去。”
闻言正在收拾碗筷的留白身影停顿了一下，然后淡淡的回答：“是，师父。”转身离去。
百木林，神古木
老人清矍的身影立在参天古木前。望着巨大的树冠，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父。”留白轻唤。
“你来啦。”司空如海转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过来。”
莫留白依言上前。
“转过身去，坐下。”
留白狐疑，依然听话地盘膝坐下。然后听到师父撩开前襟，也坐在了自己背后。
那个十年来自己日日接触的熟悉的唯一人声自身后传来：“运气。”
莫留白运气。
司空如海在他背后翻了一个掌花，五指并拢，平贴到莫留白背后。
等到莫留白察觉到自己的师父想干什么的时候，一股浑厚的内力已经源源不绝的从贴着自己后心的双掌中传入体内，留白一急，唤道：“师父！”
“不想我们两个都现在就死就乖乖的运气化功。”
这个臭老头居然如此！莫留白又气又急又是心酸，却也不敢再分心，只得被动的接受师父传给自己的功力，引那新入的浑厚内力在体内缓缓运行，以为己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司空如海渐渐不支，使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残存的内力传给留白。狼狈地喘着粗气收掌。一时之间，毕生功力已然尽付与自己这唯一的徒弟。一口气提不上来，咳呛出来，都是虚弱的声音，五脏六腑俱牵扯着疼痛。面无血色，汗出如豆。
“师父！”莫留白急急收功。回转身来，扶住这个已经与普通人无异的老人。不，也许更加孱弱的老人。莫留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扶住的这个身体竟然如此瘦弱了。喉头一下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须臾，突然又想起什么，急急哑着嗓子便道：“师父，我，我把这功力还你，都还给您！”说着便想运气渡功。
“浑话！”司空如海有气无力的骂道，“你是不知道师父的身子到底如何了么？要着这身功力带到土里去干什？你是我唯一的徒弟自然要继承为师的全部功力！再说，我现在毫无内力，怎么将你传来的功力收为己用？你是想害死为师不成！”
留白面色惨白，用力咬住唇不作声。
司空如海见状，缓了语气又道：“留白，为师可还有事情要你办呢！”见留白面色稍稍缓和，司空如海喘了口气接着说，“第一，为师去后，你就把我葬在这神古木下吧；第二，老夫与人有个十年之约，十月十五，月圆；南岳山之巅，为师去不得了，此约就由徒弟代我赴了吧；第三……第三……”
说到这第三的时候，司空如海的声音颤抖起来，探手自怀中取出个东西，拉过留白右手，将东西慎重的放入他的手心，屈指握住留白的手：“第三……留白……帮为师找个人吧，这是半块青玉珏，她，她应该拿着那半块。找到她，就告诉她，我，司空如海对不起她，她，但是，一生，未曾有负于她……”语毕，眼前一黑，已然昏死过去。
司空如海一生武功高绝。江湖之中，几十年来，莫说有人能出其右，根本是无人可以望及其项背。到如今，已经年逾百岁，一直身强体健，可是，到了最后，也还是逃不过生老病死。他将毕生功力毫不保留的尽数传给自己晚年所收的唯一徒弟莫留白后，缠绵床榻三日，最终故去。
莫留白在这三日里，衣不解带精心照料，看着自己师父的生命就这样平静的，缓慢的流逝着。在第三日的黄昏，一直躺在床上昏昏沉沉面如死灰的司空如海突然清醒起来，红光满面，那双干涸了的双目忽然之间也亮了起来，就像之前健康时一般，精光大盛。他床边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年之久的徒弟，这十年他已经当他如子如孙，他突地使力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一字一句：“留白，留白，帮为师找到她，找到她……”渐渐的，那话音便低了下去，刚刚红润起来的唇迅速的干枯下去，眼底的光芒也渐渐涣散。握住留白的手松了。就像桌前那支即将燃尽的蜡烛，留白瞅着他一点一点的熄灭，熄灭。
突然，安静下来的司空如海又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终于颓然的掉下去了。一滴老泪自他的眼角滑落，沉入了被褥之中。干枯的唇蠕动了两下，几不可闻的声音。然后，再无生息。
留白听到了，他说：“如眉，如眉……芙蓉……如面，柳如眉……”
又三日后，莫留白下山。
千仞峰山顶天池边的百木林中有一株参天古木，名神古木。神古木下，有一座新坟，墓碑上书“师父司空如海之墓”。
树影婆娑，千百年来一直无人能够僭越的千仞峰顶，再次杳无人际了。
芙蓉……如面……柳……如眉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吗？
师父啊师父，天下之大，只凭半块玉珏你让我去哪里给你找人呢……
手持半块玉珏，系在一端的穗子随着手的主人下坠而不住飘扬。
终于落到实地。莫留白忍不住使劲跺了跺脚，脚下有些坚实的岩土地和峰顶带着潮气的松土格外不同。
握紧半块玉珏，侧首看了眼自己呆了十年的千仞峰，再转过身来，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自己，终究只会是一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师父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