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十二公子煦

3、假如我不曾遇见你（上）

　　我最开始的名字，叫做貘[犭為]。貘犭為的貘，貘犭為的犭為。这真是个久远到连我自己都快要忘却的名字呢。

　　那是上古诸神的时代。

　　我是貘犭為一族的王。

　　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有很多的族人。我们常常围绕在赤水的河岸，盘蜷起冰凉的光滑的身子，伸出长长的艳红的舌头，晒着暖融融的太阳。

　　饥饿的时候，我们去捕食那些在我们眼中渺小的如蝼蚁般无处不在的，人类。他们散布在陆地的各个角落。

　　他们是非常狡诈的族类。

　　是的，他们的奸狡，即使是与以聪慧出名的狐族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是我们一族最上乘的食物。越是聪颖奸狡的生物的脑，便越是鲜美无比。而我们，是以人脑为食的貘犭為一族。

　　我们用结实有力的尾巴缠住他们的身躯。温热的软弱的身体。锋利的长指轻易地划开头骨，血红的舌迅速卷起尚在突突跳动的玫瑰色的人脑。鲜美可口的食物。

　　我和我的族人从来不曾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问题。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界生存的最基本法则。是你脆弱所以我吃你。很公平不是？

　　直到那一天。

　　那个男子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穿着一身金色的战甲，伫立在赤水河的对岸，沐浴在眩目的阳光之下。恍若从天而降的神祗，高高在上。

　　融满风霜的脸上却有着无以伦比的霸气。雄霸天下的帝王之气。他的身后是无数我族赖以为食的渺小的人类。脚下遍地是我族人的鲜血与尸骸。

　　他金色的眼眸睨天下。他说：“貘犭為，我令你今后不得再伤害我的万千子民之一毫。”声若洪钟，震彻心扉。

　　“好。”我笑了，并没有作太多的思索便应承下来。

　　也许你已经猜到，人首蛇身的貘犭為一族在更早以前是女娲氏族的一支，只是因为莫名的原因而离开女娲氏族。或者说，被离弃。

　　貘犭為，是被神遗弃的一族。

　　为了生存辄以人脑为食。

　　我早就说过，在这自然界，弱肉强食本就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现在，眼前这个叫黄帝的人类男子，确实更强不是么。那么，臣服于他，又有何不可。

　　许是这般的应承竟令他有些不可置信了，他瞪大了金色的眸子，看向我。

　　我笑得更深：“只是我族人食人脑以为生，今人王莫许，我族当可以为继？”

　　他沉吟片刻，道：“汝等待我子民去后，以尸遗之，可好？”

　　“可。”我微笑的再一次应下。能够生存下去，吃什么又有何差别。就算，是从活人的脑，到死人的尸体。

　　“昔者有貘犭為，居赤水阴，人面蛇尾，食人脑戮我子民千万。帝征之，得胜。貘犭為族后请以易人尸为食。帝允。”
　　——《大荒记•黄帝本纪》

　　可是。

　　可是，诸神的时代居然很快就过去了。

　　快得令我们各族都瞠目结舌。

　　上古的神祗一个接一个涅磐，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中。

　　存活下来的种族，居然是人类。那些渺小的软弱的狡诈的遍布各处的人类。

　　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接一个的，在我眼前逝去。

　　仿佛是上天的诅咒。族人纷纷染上莫名的病症。

　　湿润的皮肤开始干枯，龟裂。炸开一道又一道裂口。面容枯槁，形神具损。即使镇日浸泡在汤汤的赤水之中，依然于事无补。

　　我干涸的双目仰天望着天空刺目的金乌。

　　听说，人王轩辕亦已仙去。

　　咧开苍白干枯的唇，我笑了。貘犭為一族，又一次被遗弃了么？

　　这一次，遗弃我们的是谁？上苍么？

　　我们还能和谁斗下去呵……

　　“我王……”长老匍匐在我的面前，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捋起我一缕垂到地面的发丝，颤声恳求，“我王，长眠吧……我和余下的族人将耗尽最后的生命将我王封印，静待千年之后我王重整我貘犭為一族……”

　　我用悲悯的目光看着一直为我族生存而奉献了一生的长老。你不知道，这次，是天要亡我貘犭為一族呵。不，不只是貘犭為，是所有的天上一族！

　　可是，我开不了口。我轻启唇，喉中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余无力的悲鸣在我胸腔中回荡撞击——仅仅在我一个人的胸腔中冲撞荡击……

　　最后，只化成一丝叹息：“长老，这又何苦……我族人本已不多，就让大家好好过剩下的日子吧……”

　　“不……不！我王！”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气力，原本虚弱的长老用力攥住了我那绺在他手中的发丝，居然扯得我一阵生疼。他却恍若未觉，挥舞着另一只手臂激动地道，“我王，我貘犭為一族自与女娲氏离源，受尽灾难，好容易才得存活！不能……绝不能因此而亡族……绝不！我王……为了我族，请我王长眠吧……”

　　“请我王，为我族长眠！”原本奄奄一息的族人此时都激动得振臂高呼起来。

　　沉重地叹息出来。“只要能活下去”——一直以来我们貘犭為一族抱着的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信念而已。如今，已经活不下去了，你们，便只让我一人独个活下去么？

　　罢了罢了，如你们所愿……吧……

　　如我族人所愿，今我貘犭為一族之王，愿就此长眠，静待重见天日，重整我貘犭為一族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