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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是故人非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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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市的这个冬天冷得有些不同寻常,空气中的雾珠仿佛蒙上了一层冷冰,刺得人脸生疼。明明是南方的城市,可昨夜下的那场雪却毫不含糊,成片的屋瓦上被厚厚的素雪淹没。
“清清,我听说陆深回来了。”余初扯了扯了身上披着的白色羊绒毯,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嘬了一口手里的热红茶,一边用余光悄悄地观察顾与清的反应。
顾与清正双腿盘膝蜷缩在她右手边的单人沙发椅上赶稿,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掠过,没有丝毫停顿,就连脸上的表情也丝毫没有变化,似乎“陆深”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并无任何意义。
可是,果然,余初看见她略微抿起的唇线,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从高中时代便成为了朋友的余初却是最了解顾与清的人。比如,顾与清最讨厌鱼,她从不靠近有鱼类的地方也从不吃鱼。比如,她写稿时会在一旁习惯性地备一壶新沏的香茶,温度、香气都要刚刚好才行。再比如,每当她紧张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抿嘴巴,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足以显露她内心的慌乱。
陆深,陆深,对于一个顾与清而言,这是她唯一的死穴。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余初索性把身上的毯子拿下,又朝右边瞥了一眼,顾与清的目光还一直停留在电脑屏幕上,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现在正是她准备毕业实习的时候,最近还在为杂志社的面试紧张准备,余初也意识到或许不该这么早把这个消息告诉顾与清。
余初伸脚踢了踢顾与清,笑得一脸谄媚:“清清,我喜欢你上次点的那个香,今天再给我点一次吧。”
转移话题可是她最拿手的事情。
顾与清笑了笑,放下电脑起身去拿了香炉和沉香块来,那个鎏金镂空小香炉是外公在世时送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价值自然是不用说的,这些年来她用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只是经常会想起那个疼爱她的老人。
“清清,你明天要去《LE JOUR》面试吧?”
“怎么?你又有什么内部消息,说来听听?”顾与清知道,不论哪里的小道消息余初都能第一时间弄到手,她也乐闻其详。
“据可靠消息,《LE JOUR》的那个中国地区负责人,也就是总监傅知珩,是出了名的冰山,这一次面试他也会亲自到场。虽然我对你很有信心啦,但还是很担心……”
顾与清不可置否,她也很早就听说了关于傅知珩的事,一步步凭自己的能力坐上了《LE JOUR》的总监位置,成为了整个圈子都知道的名字。一直到现在没有任何绯闻和负面评价,外界对他的评价也极高。只是听说他从不与人亲近,手底下的员工也很少看到过总监平易近人的一面,再加上因为他对工作的要求太过苛刻,所以惧怕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你啊,别这么耸人听闻的,他能有多可怕。”
“也是,我们家清清那么优秀,面试定能过。不过,为了让你放松一下心情,今晚我决定带你出去遛遛。”
“又想出去玩呢?你不用准备毕业实习啊?”明明同样处在毕业季,余初却比自己悠闲得多,顾与清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老余说了,实习的事情他会安排,我静候佳音就好。所以呢,清清你就陪我出去玩玩吧,你忙了好几天了都,也该休息一下了。”
“好好,都听你的,不过我要先完成今天的这篇稿子。”
等顾与清忙完手中的新闻稿,合上电脑时瞥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外面天已经深黑,她略带抱歉地冲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余初笑了笑,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相偕出了家门。
余初说的没错,自己真的需要放松一下了,所以顾与清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余初要去“沉醉”的提议。余初自然也是高兴的,她知道顾与清向来就是一个能清静自处也能玩得起的人,而她自己本身就玩得开,这一点倒成了二人之间最契合的点了。
余初刚进“沉醉”就被认识的人拉走了,被包围之前还冲顾与清使了使眼色,表示让她稍坐一会儿自己很快就来。顾与清倒是不介意,找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坐下,这里的角度不远不近,正好可以看到被朋友拉上台起哄让献唱一曲的余初。
顾与清失笑,余初唱歌跑调严重得很,这次恐怕是被她那群朋友们捉弄了才落得如此下场。这样想着,目光从那群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却落在了台下吧台处的一个陌生男人身上。恍惚的灯光下,那个年轻男人深邃的五官让顾与清心里一惊,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他手握酒杯坐在那里,噙着笑,像是一座孤岛,仿佛周遭的一切纷乱都与他无关,他似乎身处这里却又不在这里。再一晃眼,刚刚男人嘴角的一抹浅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楠姐你就就别为难我了,你们明知道我最怯唱歌。不过今儿来了总不能不给面子,这样吧,我一朋友唱歌特好听,让她代我献一曲可还行?”余初拗不过台上的一群朋友,只能四处寻找顾与清的身影。
“清清!”余初的声音本就大,手里还拿着话筒,这两个字引得在场所有人都向她的方向看去,继而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顾与清。
听见自己的名字,顾与清这才收回了视线。
那个被叫做楠姐的女生是“沉醉”的驻唱,其实比余初大不了几岁,她也顺者余初所指的方向看去,好一个清如菡萏的女子,她就坐在人堆里,那双若含秋波的杏眼却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丁楠下台将顾与清拉了上去,余初也见状递了话筒给她,小声哀求道:“清清,你就帮我这一回嘛。”
顾与清这才反应过来是个什么状况,原来是被拉来代唱的。现在人也站上来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硬是要走人倒是不该,况且她一向不怯场。只是,刚才注意到的那个男人也正望着她,顾与清清楚地看见他的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这让她有些莫名的紧张。
她轻咳了两声,对旁边的乐队示了示意,随着前奏缓缓响起,顾与清轻轻合上了眼,那是温婉如水般的女声。顾与清再次望向那个方向时,那个男人依旧保持着定格在她身上的视线,只是这一次,她恍惚地看见他眼神里若有似无的些许温柔,就像这首歌的歌名一样,《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与玩过兴的余初回到家里,再收拾收拾,顾与清就寝时已近凌晨,想起第二天的面试她还有些头疼,早知道不该兴起偏偏就在今晚出去折腾。许是喝多了,顾与清在时隔多年之后又再一次梦到了陆深,可着实令她意外的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双带着审视目光的深邃的眼睛。
第二天,顾与清很早就醒了,其实,因为昨晚的梦,她一宿都没怎么睡好。洗漱时猛地一照镜子,差点没叫出声,镜子里那里黑眼圈深重、面色惨白的女人一定不是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气,上次余初从日本带回来的那支遮瑕膏今天终于可以拆封了。
站在更衣镜前再三确定今天的一身行头没有问题之后,顾与清拿了两片面包和刚装好的黑咖啡匆忙出了门。为了不迟到,她特地提前了半小时出门,却还是赶上了上班早高峰的时间段,地铁上连找个立足之地都艰难得很。杂志社所在的写字楼处在临水市最中心的商业地段,她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时,看着马路上的人来人往行色匆匆,顿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无比陌生,许是从今往后她的生活也要改变了吧,面临毕业,即便是一向无所不能笃定干练的顾与清也或多或少有些迷茫。
面试时,顾与清的对面正坐着三个人,除了正中间的总编沈诗睿因为之前通过电话和邮件的缘故,她还勉强算得上认识,至于另外两个都是清一色的冷漠脸,这倒让顾与清放下心来,她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太过近乎,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只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从顾与清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半个侧脸,他明明只是那样静坐在那里,却有一种盛人的气势,转念想起余初的话,想必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傅知珩了。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对于三个面试官分别提的问题,顾与清对答如流,对方的表情也流露出少许赞赏之色。顾与清面带微笑,仿佛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若是没有把握她也不会踏进这间办公室。只是她没有想到,在她以为面试结束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突然站了起来,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定睛而视。
顾与清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心里暗自悱恻,原来,他就是傅知珩。
傅知珩比那日在“沉醉”见到时穿得更精致,整个人也少了几分慵懒,他看着顾与清,缓缓开口,“请问,顾小姐凭什么认为《LE JOUR》会选择你?”并不是想象中低沉的嗓音,而是温润稳实的声线,倒是和他的名字相配。
听到这个问题,顾与清愣了一下,她抿了抿嘴唇,再次绽开习惯性礼貌却又疏离的微笑,“因为你们需要一个顾与清。”
顾与清心里只有八成的把握,不是她自傲,而是很多事情都太过明显。首先,虽然她的确给很多杂志社同时投了简历,但是就算再多她也能一一记得是哪些,《LE JOUR》绝对不在她的名单上,然而就在不久前她就收到了面试的通知,这实在说不过去。其次,这里没有其他的面试者,而对面的桌上正摊着所有她之前发表过的作品和发展评估,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正是冲自己来的。最后,也是她的一己之念,她有那个资本,虽然还未毕业,但是之前无论是在各个报刊杂志上发表过的文稿还是界内几大媒体明里暗里地抢人,“顾与清”这个名字都值得给她这样的自信。
除了傅知珩,在场的其他人都愣住了,她说的没错,他们之前已经面试过很多新人了,但惟独顾与清,是他们亲自找上门并且单独面试的。至于原因,顾与清可以算是这一批应届毕业生中无论在校成绩还是对外表现都最为出色的一个,从临水市乃至全国,都很难再找到一个像她一样还未毕业就早已在界内小有成就的实习生了。像《LE JOUR》这样规模的杂志并不缺人,只是爱才,对于顾与清他们早有耳闻,在读过她发表的所有作品之后,杂志社更笃定要抢先留下这样的人才,她的文笔可谓是成熟有力,即便是一些新人编辑也未必能到这样的程度。本以为做出这样的决定会遭到总监的强烈谴责,没想到傅知珩听过之后竟也同意了,还表示要亲自过来旁听面试。
傅知珩敲了敲桌面,向沈诗睿示意,后者微微一笑,“今天的面试就到此结束了,谢谢顾小姐的回答。”
那天顾与清离开后,沈诗睿得意地向其他人说道,“你们看,我就说吧,我看中的人才怎么会错。”刚见顾与清第一眼,只觉得是一个温婉细腻的江南女子,却在那样大胆的回答之后,让她看到了顾与清的个性,优秀的人从不乏那样的笃定。
傅知珩回到办公室后,看着顾与清的资料,嘴角以最不明显的弧度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没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