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巷》木鬼繁

5、天无绝人之路

　　我的故事其实还是有些波折的，初安我跟你说啊，你能当个笑话听，可别当个笑话讲给别人听了去。
　　我记不清自己是哪国人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今儿是这国人，过了一天就变成那国人了。当然，我说的是我进青楼之后的事儿了，我进去之前也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什么？青楼名儿啊，清梦坊吧，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听我讲啊你别打岔。
　　我爹是个私塾先生，当年也是中了举的，只是被同乡的人顶了包，没能进京赶考，我娘是镇上一个卖花姑娘，我爹活得最窘迫的时候，全靠她接济。后来顺理成章成了亲，有了我，我是对那年，有了我弟弟，他叫知秋，名儿还是我起的，一叶知秋。可是那年，我娘没了。
　　靠着我爹教书，也没让我们姐弟俩挨一顿饿。我不会弹琴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曲子，可我的字写的可好了，我爹都夸我写得大气潇洒呢！知秋的字写得比我还要好。
　　我瞧不起邻舍里那些姑娘没我好看，便也不跟他们混在一块儿，每天就带着知秋读书背诗，我跟你说我记性可好了，那会儿背的诗我到现在还记得呢。什么蝉羽一别又梅见，碑前新茶寄何怨啊，什么雀鸟悲啼惊春梦，青鲤独沉扰世风啊，我全记得。
　　我可是真真儿的秀外慧中，你别笑！
　　后来我喜欢上我爹的一个学生了，他叫刘枫，是个铁匠的儿子，木器活儿也会做，什么都会，可厉害了。人长得也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真的，你看他笑的时候，天上的星星都在他那双眸子里头。
　　他来我们家，帮我们扎了一圈篱笆，重新铺了瓦，还帮我们做了几把椅子，雕花儿的椅背，手可巧了。
　　我告诉爹我喜欢他，爹什么话也没说，第二天刘枫就跟着他爹上门提亲了。我没什么嫁妆，他也不介意，说我嫁过去就可以了。本来还有小半月就成亲了，好巧不巧开始打仗。好男儿当自为国捐躯，我不拦他。
　　临走前他给了我一把木头梳子，上面用小篆细细地刻了我的名，光秃秃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可丑了，他说等他回来了，就娶我。
　　这一等就是三年，每一天我都担惊受怕的，生怕哪天信使来传个信，说刘枫死在战场上真的鞠躬尽瘁了，我可不知道怎么活下去。那三年里，爹染了风寒，找我娘去了。我带着知秋东躲西藏，生怕征兵的人把知秋抢走，他还那么小呢，上了战场只有送命。可没成想，闹起了饥荒。不不不，我们家没有饥荒，我爹生前的学生可多了，个个都是有良心的人，每个人都很照顾我们。
　　知秋是在灾民堆里和我走散的，有个疯女人刚死了女儿，见着我就扯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非说我是她女儿，一争一抢的，只求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好久，直到走不动路，说不出话，也没打听出知秋一丁点儿下落。
　　初安你知道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吗，天要亡我。刘峰他们打了胜仗，他被封了将军，要娶丞相的女儿，他不回来了。我不信，我说这不是真的，他在骗我，回来传信的人给了我一条红绳，那是我亲手给他编的，他还给我了。
　　爹没了，知秋没了，刘枫也没了。
　　清梦坊的老妈子盯了我好久，终于可以正正当当地把我招过去，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说起来她也算救过我的命，刚去那小半年里，我是没有接客的，每日里心灰意泠寻死觅活，我要割手腕子，她连送进我屋里的碗都换成了木头的，针啊剪子啊发簪啊，摸都不让我摸。她告诉我，姑娘家的，在这乱世，孤身一人是不能求得安全的。我命不该绝，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但可不能沉在这纸醉金迷里，该有的良心还得有，遇到好人就跟他走。
　　我一想是啊，我长这么好看，死太早也可惜了，要是以后有幸遇良人，还能有个双宿双飞的好结果，可是你想啊，哪个好人会去青楼啊，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之后的日子也就那样了，笙箫不歇，灯红酒绿。遇到一些见多识广的客人，还能给我讲讲故事逗逗乐子。有个穷书生想带我走的，老妈子看他太穷酸了怕我跟着他去吃苦，就派人把他轰出去了。之后我才知道那个书生也是有家室的人，看吧，男人没一个可信的吧。哎呀我不骂人！
　　再后来，战火烧到了我们这个小城里，清梦坊散了一半出去，逃命去了，老妈子一把火把卖身契都烧了，说这世道乱了，清梦坊要垮了，大家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我没走，我走什么呀，三四年的我也没傍上几个乡绅富豪，偌大的安城，总不至于容不下几个女人吧，还是几个花容月貌的女人，老妈子也不赶我们走，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如今想来我命里还是有福气的，遇上这么多的事儿，也没让我过得不好。
　　再后来，有个将士攻下了安城，你说巧不巧，他叫徐枫。他的那群将士冲进了清梦坊，把我们吓得四下逃窜，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杀我，但是听说他们是不会留活口的，反正我也不存在什么失不失身这一说，就是舍不得我这条命。我能干什么呀我只能逃啊，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一瞬间有了那么强的求生欲望，也许是在死亡面前，再强大的人也会变得脆弱不堪。
　　我躲进阁楼里，把自己藏在那堆色彩斑斓的绫罗绸缎里，原以为可以逃过这一劫，可还是被找了出来。
　　一个士兵发现了我，把我像战利品一样扛了出去，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恐慌过了头的时候，嗓子蓦地被堵住了似的，喉间的呜咽都被吞噬了，我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我还是吓哭了。
　　“然后呢？”听得津津有味的宋初安见知叶戛然而止，被吊起了兴致。“之后的事儿你都听了八百遍了。”知叶起身，准备离开。天色已晚，宋初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之前的种种，知叶未曾透露半字，今儿个讲了出来，算是揭了自己的伤疤，再问下去，只是再撒一把辣椒。
　　“别哭了，人各有不幸，最终定性的，还得是你自己。走了，你也回去了吧不然一会儿你师父又要到处找你。”出了伏，便不再那么热。宋初安抬头望了望满天的星子，好像一条银河铺在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