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巷》木鬼繁

1、天行有常

　　第一章
　　宋家的七丫头宋初安自打生下来就不得宠，亲娘生了三个，就她一个是姑娘。出生的时候一声不吭，小脸儿皱在一起，最后好不容易出了声，却是一连串的笑，那晚宋老爷喝醉了酒，大喊一句“妖女”便不再看宋初安一眼。自此，宋家七小姐宋初安的身份就坐不住了，名不副实，人家爹疼娘爱的，她呢，吃穿住行都配不上她七小姐的身份。娘亲心疼她，可为了不让宋老爷知道了生气，也只是偷偷地心疼她。
　　宋老爷娶了三房小妾，个顶个的美人。可宋初安最喜欢的，还是三夫人那个陪嫁丫头。三夫人无姓，只有个名唤作清序，是清梦坊的歌女。进门两三年却一直无所出。
　　陪嫁的丫头叫初空，听说是正月里被三夫人捡回去的，比宋初安大四岁。宋初安住在宋宅最偏僻的地方，三夫人爱清静，住的地方离她不是特别远。她有事没事就跑去三夫人那里，隔着墙听初空唱小曲儿。
　　三夫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好相处，一天到晚脸上没个笑，挂满的尽是孤傲。偶尔笑一下，也就是抿了嘴一晃而过。初空的性子和三夫人截然不同，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三夫人坐在院儿里喝茶，她就在院子正中央跳舞或是哼曲子。私下里没一点做丫头的规矩，三夫人也宠着她，从小当她是妹妹。因为三夫人是清梦坊出来的歌女，宋初安时不时听见有其他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狐狸精，自己来了还不够，带了个小的一道来祸害宋家。就连娘亲也叮嘱过她，让她离三夫人远一点。
　　可宋初安不这么想，她可巴不得找到一个机会和三夫人亲近亲近。
　　“安安啊，你好生梳洗打扮打扮，老爷今日宴请宾客，虽说你不讨他怜爱，该尽的礼节得到位。”娘亲离开之前再三叮嘱，生怕宋初安捅了什么篓子。天晓得宋初安心里多委屈，要说她捅娄子，这辈子最大的篓子在出生那天就已经捅了，本本分分过了十四年，还是会败给十四年前屁事儿不懂的自己。
　　“好了，娘，我知道了，你放心回去吧。”宋初安眼看着娘亲的背影消失在爬满藤蔓的月洞门，心里开始盘算今晚要以什么接口提前离席。但转念一想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因为根本没人在意她宋初安到底是在还是不在。
　　一会儿要喊什么，喊爹？宋老爷？哪一个都不太好吧。
　　宋初安正这么想着，坐在大厅最无法引起别人注意的角落措着辞，清序带着初空进来了。
　　三夫人真美，步步生莲华，堕马髻，金步摇，碧绿的耳坠子有节奏地晃动着，柳叶眉，桃花眼，略施脂粉的脸，一袭青衣紧贴她的身躯，显露出曼妙的婀娜之姿，身旁再跟着个水灵的初空，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上个月宋老爷喜得贵子，今日大宴宾客，本不爱热闹的三夫人清序只得出来露个面，算是不驳了宋老爷的面儿。而宋初安向来不受宠，这样的宴会有谁没谁她根本不在意。但满月的是她同父同母的弟弟，挂着七小姐的名头，她无论如何还是要出现。免得人家看见八少爷，张口就夸真可爱长得真俊真像宋老爷，然后话锋一转诶宋老爷你们家老七呢。要是宋初安不在场，只怕从今往后八少爷要改成七少爷，宋初安这号人在宋家就永远不能在场了。
　　从没有见过如此大场面的宋初安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时不时抓一把糖揣一个果子进兜里，还要假装在看风景。等到兜满了，她就开始四处寻找自己的亲爹。“请个安就走了吧反正爹也不会在意这些的。”这是宋初安心里的美好。
　　不知宋老爷是太高兴了还是喝多了，看见宋初安来请安，居然慈祥地拍了拍她的头，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手足无措的宋初安看了看正在哄弟弟的娘亲，似乎无暇照顾自己，而两个哥哥和自己从小就不亲，活了十几年，宋初安第一次全方位体验了尴尬的滋味。
　　“想吃桂花糕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宋初安耳边响起，却吓得她浑身一颤，回头一看竟是三夫人。“啊不不不，不用了，谢三夫人。”她连忙摆手，可那一碟桂花糕还是到了她面前。“谢三夫人。”她缩着肩悄悄抬眼看三夫人，小声地道谢。
　　中途宋初安就悄悄离了席准备回她的小院子去了，憋屈了一晚上，瓜果和糖揣在兜里把人硌得慌，眼看着身后的灯火越来越远，一道清凉的女声叫住了她：“七小姐早早儿地回去了，不看烟火了么？”是初空。
　　“回小院儿也能看着。”宋初安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了她。
　　“那不如和我一道回去，我那位置正好呢。”三夫人慢慢走了过来，背着光，那一瞬间宋初安看见的是一位宛如天仙的人物，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亮。她看了看三夫人步摇上轻轻晃动的小吊坠，欠了欠身，还是拒绝了。
　　“那我也就不留七小姐了，”三夫人见状也没有多做挽留，“初空，送送七小姐。”
　　宋初安赶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不麻烦初空姐姐了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去。”初空回头看着三夫人，三夫人点点头，她便退了回去。“那七小姐路上注意安全。”
　　“谢三夫人记挂。”刚刚转身欲走，传来了初空的声音：“七小姐有空多来听听初空唱曲儿啊！下次可别趴在外院的篱笆上了，那儿的蔷薇刺儿多，扎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