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若星辰》霜瑶

4、第三章 学生公寓

　　嗡——
　　蓝渲泽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宿管科群发的“新生入住通知”，一长串寝室号里，唯独7B309后面跟着“顾星宸”三个字。
　　他盯着那行小字，像盯着一片落在水面的梧桐叶——知道它迟早会沉，却一时看不出涟漪会往哪边荡。
　　“309……”
　　嘴里轻声念了一遍，蓝渲泽抬眼望向公寓大门的方向。那栋像积木般逐层内收的灰白塔楼，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沉默；越往上，阳台越小，仿佛给每个人的天空都设了限额。
　　“你的行李呢？”
　　蓝渲泽冷不丁一声。
　　“我落在7栋教学楼那边了。”
　　顾星宸不过迟疑半秒，立刻想到说辞。
　　“我先过去拿，你在这儿等会！”
　　“你先过去拿，我在这儿等你！”
　　异口同声，对于这出奇一致的回应两人都感到一种微妙的异常，却谁也不愿先戳穿对方。
　　直到看着顾星宸的身影确实是跑向大一新生的教学楼时，蓝渲泽才拨通了手中的号码。
　　“李主任，这位新生是怎么回事？”
　　“你说的是顾星宸吧。”电话另一头，那个明显愉悦的声音并没有理会蓝渲泽微恽的语气，“他入学报道来晚了，现在只能临时给他安排进那套宿舍。”
　　“这样啊，看来是学生会的统计出现失误，等大学城那边的活动结束，需要进行考核记过处理。”
　　“哎，渲泽同学——”
　　淡淡地说完，蓝渲泽立马将李江伟剩下的话掐断，由不得那人说出半点解释的话术。
　　309……
　　怎么会安排在那套宿舍呢……
　　与此同时，顾星宸到达原先司机下车的地方时，真在不远处的教室走廊外看到了一个旧帆布袋。他的嘴角不由地撇了撇，像是在无声地戏笑:没想到管家准备工作竟然如此到位。
　　……
　　公寓大堂挑高得过分，地面是深灰花岗岩，一条暗铜色嵌带从门口笔直延伸到电梯厅，像给地板钉上了中轴线。
　　嵌带左右两侧虽然已经撤掉了之前摆设的东西，但仍能明显给人感觉到是划分出来的两片区域。顾星宸只是静静地扫视了一圈，便跟着蓝渲泽一同进入了电梯。
　　“叮——”
　　三楼到了。
　　门一开，走廊比楼上窄了半肩，顶灯是冷白色的日光灯，隔两米才有一盏，灯与灯之间总有一段阴影。
　　地面也不再是花岗岩，而是淡绿防滑胶垫，走上去有轻微的粘脚声。
　　309在走廊尽头，门旁贴着一张A4纸，已经被人撕去一半，剩“资助生”三个黑字孤零零地悬着。
　　锁是旧式机械锁，钥匙挂在门把上，铜圈上拴着一枚圆形塑料牌，写着“备用——请交还宿管”。
　　顾星宸把钥匙捏在手里，指腹摩挲过那行凸起的小字，像在读盲文。
　　“胶条裂了。”
　　蓝渲泽忽然开口，他的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醒对方。
　　顾星宸看向他手指着的方向:密封条从中间豁开，露出黑黢黢的缝，冬天一定会灌风。
　　这点缝隙，不至于致命，却足够让人整夜睡不着。
　　顾星宸抬眼看他，目光澄澈得近乎无理：“我能等到修补好的那天吗？”
　　蓝渲泽被问得一愣，随即失笑——那笑很短，像刀背在骨头上敲了一下。
　　“宿管科有材料，得填表。”他顿了顿，补一句，“下周我值班，可以帮你顺手带。”
　　说完便止住，仿佛再多一字就会踩到什么禁区。
　　门被推开。
　　寝室里四张钢架床，两边各两张，已经有人先到了——靠窗的下铺铺着深灰磨毛床单，枕头是乳胶的，旁边立着一只铝镁合金登机箱；与之形成对角的那张床，只有光秃秃的床板，上面满是用黑色记号笔涂改的字，看不出所以然。
　　顾星宸把帆布袋放在空床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不由得让他怀疑管家到底在里面装了什么。
　　蓝渲泽没进门，只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半边脸被灯照得发白。
　　“309 的水压不稳，晚上十点以后才会热一点。”他声音低，却保证顾星宸能听见，“要是等不及，可以去一楼开水房，左边那台机子新换的加热芯。”
　　顾星宸回头，对他微微躬身，那姿态礼貌得近乎疏远：“谢谢学长，我记下了。”
　　称呼被刻意换成“学长”，像给两人之间钉了一块警示牌。
　　蓝渲泽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点头，转身离开。
　　……

　　“哥，根据和胜披露的报告，这次划入公会活动的资金有两百多万，而目前登记到的新生入学奖金总计不过九万。预测公会的营销费、车辆租用费和给大学城的场地费，怎么也不会超过十五万……”
　　一个年轻得几乎透着稚气的声音，飞快的语速混杂着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在看到前方深色背景屏幕刷的一下涌上无数绿色字符时，那张被显示屏衬得反光的脸愈发纠结。
　　“算上之前的缺口，总计八九百万应是有了。”
　　耳麦里，蓝渲泽的声音是很冷静的，这么冷静的声音让电脑桌前的人瞬间不淡定了：“哥，你不要把百万的出入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搞得好像我们有那么多钱似的——还是说哥你已经要开始行动了吗！”
　　“证据还不够。”
　　方才激动的身影感觉被泼了一盆凉水。
　　“还不够吗？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耳麦另一头只剩下深深的沉默，满是对现实的无力。
　　“哥……你没事吧？”没有听到耳麦里的回复，温阳有些担忧地问道。
　　“温阳。”
　　“什么吩咐，哥你尽管说！”
　　“你查一下大一金融系里，有没有一个叫顾星宸的。”
　　温阳有些疑惑：眼下资金的事一点眉目都没有，这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渲泽哥放下这么大的事去查呢？
　　“新生档案，哥你在学生会不是可以直接查的吗？”
　　“他今天才办理的入校，我问了李江伟，他的话我觉得不对劲。”
　　温阳一边听着，一边熟练地在键盘上操作着，在跳出“查无此人”的提示信息出现时，一直游刃有余的他，终于皱起眉头。
　　“哥，没有查到这个人，至少大一新生的录取名单上没有……”
　　听到这个结果，眉头一同紧锁的还有蓝渲泽，他的身后正是行政楼，显然是刚从那里出来，然而哪怕是当面询问，他也没能问出有用的信息。
　　思索间，他抬头看向了远处的天空，估摸着公会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回头再说。”
　　快速挂断电话，蓝渲泽摘下了耳朵上的耳机，抬头望向了另一处的高楼:那是不同于学校里任意一栋教学楼或办公楼的存在——能让学生会拥有活动资金支配权的学校有很多，但拥有独立学生会办公楼的学校且支配如此大数额资金的，怕是只有和胜了吧……
　　只不过，像这种事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深吸一口气，蓝渲泽敏锐地察觉到散播在空气中的危机，像一张细网笼盖在和胜的上方。只等时机到来，这所曾今辉煌过的大学将带着所有的名誉永远埋葬……
　　下午一点，大巴一辆接一辆地滑进和胜的侧门。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把车上的人从昏睡里震醒。
　　车门“哧”地打开，冷气与热浪对撞，白雾裹挟着香水、酒气、汗味一起涌到柏油路上。
　　“先别回宿舍，去行政楼前拍集体照！”
　　负责收尾的学生会副部长举着喇叭，声音被扩到最大，却依旧压不住人群里细小的骚动。
　　队伍里，几个穿限量球鞋的男生把胸牌往口袋里塞——那上面烫金的“特录”字样被汗渍晕开，像一块新鲜的烫伤。
　　他们谈论的是今晚的“after party”：泳池、香槟塔、需要穿泳装入场的“社交测试”。
　　语气亢奋，无人注意到行政楼顶层那排墨黑的监控球。
　　另一边，一个穿着旧白衬衫的女生独自拖着行李箱。箱子太重，每走一步，箱轮就发出“咔啦”一声脆响，像给这场凯旋配了一段走音的伴奏。
　　她盯着地面，瞳孔里却倒映出大巴车窗——那上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以及身后某个学长贴在耳边的低语：
　　“可不要错过今天晚上的派对，准备好你的档案，有品牌方老板要见你。”
　　她分不清那是恩赐，还是标价。
　　闪光灯亮起的一刻，所有人同时抬头。
　　镜头里，他们笑得像同一模具倒出的糖霜人偶；镜头外，他们的笑更无比僵硬，像是早已迷失了前方。
　　暮色从梧桐叶缝里坠落，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张被剪碎的面具。
　　集体照拍完，人群作鸟兽散。
　　309公寓的门被推开时，顾星宸正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
　　柜门是磨砂合金材质，映出他扭曲的轮廓，像一面不愿说实话的镜子。
　　“新舍友？”
　　门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身体歪斜支在门框里，像在宣告主权。
　　那人比顾星宸矮半个头，寸头，发色是漂过又染回的深棕，发梢泛着哑铜色。
　　“我叫韩骤。”
　　他伸出右手，虎口有薄茧，是常年飞镖或攀岩才会留下的均匀磨损。
　　“顾星宸。”
　　顾星宸不动声色，虽然表现出谦让的样子，但明显并不打算与之深交。
　　韩骤挑眉，露出“有意思”的神情，转身把背包甩到上铺。
　　拉链没拉紧，一沓彩色flyer撒了出来——全是今晚“after party”的入场券，不同的纸材、不同的荧光戳，却都印着同一个地点：
　　【Eclipse·负三层】
　　“他们给你发了几张？”
　　韩骤盘膝坐在床沿，用下巴指向那沓纸。
　　“没有。”顾星宸合上空衣柜，声音轻得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错过了大巴。”
　　“哦？”韩骤笑了，露出虎牙，“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
　　“当然。和胜的公会活动可不是大家聚一起唱唱歌搞个联欢那么简单，”
　　他伸手在虚空一划，像拉下一块无形的幕布，再次沉浸在当时的场景中，与一旁安静的顾星宸形成鲜明的对比。
　　感觉到身边这人不为所动，韩骤收敛起嘴角的笑容:“不用担心，虽然你没赶上白天的迎新会有些可惜，但……”
　　他的眼神在顾星宸的身上来回扫荡，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
　　“晚上的派对，我可以带你去见识见识。”
　　见顾星宸仍有些不信的神情韩骤的指尖捏起彩色flyer，像是捏着纸牌，将泛着光亮的印章在空中晃了晃。
　　“只不过，需要一些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