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影写楚世

1、关于你的事（上）

　　关于你的事

　　齐修远发现“路曼曼”这个名字出现在高二（20）班的花名册上时，那个夏天最大的台风刚刚过境，去向了一衣带水的那个邻国。雨还在下着，撑着雨伞的他站在公告栏面前竟然惊喜得不知所措。
　　“路曼曼”向下几行，是宋体的“齐修远”。

　　一
　　KTV的气氛被炒得火热，一大群半大不大的成年人嘶吼着惆怅扮演着离人，又在一个又一个冷笑话里笑得像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一个狂欢。
　　平素里扎紧的马尾此时变成了或直或卷的妩媚长发，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个扣子的衬衫让锁骨露了出来，眼镜摘下换上了隐形眼镜，还有几个画上了成熟的妆容。
　　有人说85后的女人是末日少女，那她们这群95后的毕业女高中生是什么呢？
　　路曼曼坐在沙发的最角落里，看着齐修远和徐励对唱着什么“someone like you”，准备饮下一口颜色艳丽的饮料，却发现玻璃瓶已经见了底。站起了身，那边唱歌的两人同时投来了目光，她摇了摇空了的瓶子，指了指门口，示意出去买饮料。
　　包厢外面没有空调有些热。拐过了满是镜子的走廊，到了另一边的商店。商店里的空调打得太足，刚进去的她打了个冷战，坐在柜台里的人看着她拢了拢衣服面带嘲讽地笑了笑，路曼曼没有注意，匆匆拿了几瓶饮料付了钱就出来了。
　　“你还喝这种酒精饮料？”头顶上传来的是有些愠怒的声音。路曼曼好笑地挑了挑眉毛，但因为身高和刘海的原因，那人并没有注意到，还在说着什么“你酒精摄入过多会休克的你不知道吗”。
　　路曼曼后退一步，倚在商店的玻璃门上。轴承发出咯吱的声音，坐在柜台里的人皱了皱眉头，准备发作最后却也没说什么。然而路曼曼仰起头笑了笑，手指在身后的玻璃上敲了敲，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说齐修远，你凭什么来管我？”

　　齐修远记忆中的少女一直活泼得张扬，却意外的不讨人厌，就像浑身自带着一种气场，配上并不高的还有些瘦小的身材，有些像猫，会挠你，也会在你受伤后用可怜的目光看着你，让你没法儿怪罪她。——可眼前的这个女孩儿，似乎成长得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小野猫不屑于从自己的手里拿走食物，因为她自己能够捉到老鼠。
　　看着依旧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镜子里，齐修远挫败地垂下了手。
　　柜台里的人冷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专注于眼前的电脑显示器。

　　“老齐，不是说来找路曼曼的嘛，她都回去了。”徐励与陆曼曼擦肩而过，走过去拍上齐修远的肩，大大咧咧道，“外面好热啊！”
　　“徐励，”齐修远好像没有听到他说话，揉了揉眉心，有些困扰地问，“你说路曼曼是什么样的女生？”
　　徐励似是没料到齐修远会突然这么问，发出了短气的“欸”又立刻反应了过来：“感觉像是很有才能呢毕竟英语口语说的那么好……情商也很高明明没有刻意结交谁却意外地和班上每个人的关系都不错……小小的长得也很可爱……虽然成绩有点那啥不过女孩子要学习成绩好也没多大用啦……”
　　说到后来徐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干脆不说了，只是搭在齐修远肩上的手越来越重。

　　齐修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徐励却错开了视线，轻声说了什么。
　　齐修远有些诧异地微微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看着兄弟错开的视线和收回的手，他想，有些事情果然在很早之前就埋下了种子，不经意间的某个动作让它萌芽，再后来，逐渐成长，长成盘踞在内心的参天大树。

　　“你说什么啊徐励，我怎么会喜欢她呢。你要是喜欢，当然要告诉她啊”这样的话，齐修远扪心自问，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就算徐励是他唯一交心的兄弟。

　　二
　　齐修远很高傲。
　　这是20班每个人的共识。他是有高傲的资本的。每次考试总是稳稳地位居前三，甚至很少从第一摔下来。在人才荟萃的扬城一中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甚至有人说他是从国外深造回来的，人家智商可有200之类的。
　　当后来徐励和他交情变好之后这么将传言原封不动地转告他时，他只是笑笑，淡淡地评论一句“想象力真丰富”便不再做声。

　　高二文理分科之后，齐修远毫无悬念地进了20班。
　　20班作为学校重点培养的物理向化学班级，每届只有排名相对稳定的年级前四十名学生。所以在齐修远发现路曼曼的名字出现在自己的名字上方时是很惊喜的，他自以为是地认为一起都将跳过那几年，回到离别前的曾经。
　　所以当他发现路曼曼能够用笑容面对每一个在她对面的人、和谁都好像有着共同话题的样子，他有些迷茫——她是谁？

　　这种迷茫在一个月后更加变本加厉。
　　按照惯例，每年夏学期开始后一个月会有校夏季运动会。但这一般都会是体育班级之间的角逐，高二（20）班每年的任务都是负责校广播站的广播稿件——广播和稿件，但今年在路曼曼的动员下，20班的成员被分成了两组，以齐修远带领的稿件组和以徐励为领导的运动员组。
　　稿件组顾名思义，专门负责学校下达的任务，而运动员组分为上场比赛的运动员和后援的亲友团。因为每届的20班由于学校的照顾总能拿到“参与奖”，不甘心的这一届20班学生很是积极地响应了这项看似大胆的活动。

　　当看见路曼曼一身运动装手里拿着号码牌出现在班里，不仅被女生簇拥着，徐励等人也混在人群里起哄的时候，齐修远突然感到什么都离开了自己的预想，而且越偏越远。
　　运动神经超差，小脑严重不发达，而且酒精过敏、还有轻微的哮喘病，这样的身体状况……原本就因为表情少而显得不近人情的脸此时更显阴鹜。交代了相关事宜之后，齐修远决定参加运动员组。
　　难得一见的齐修远搬着一大箱运动饮料行走在操场的边缘，天气是真的很好，一丝不苟地穿着不透气的夏季校服的他早已经满头大汗，而且总是能闻到樟脑的味道，这些都让齐修远很火大。
　　同样的场景在20班稿件组成员的笔下就变成了“夏天真的是挥洒汗水的季节，即使在夏天的尾巴上气氛依旧热烈得让人激动到想落泪……当轻风从热情的他们之间穿过的时候，还给他们送去了香樟的慰藉……”
　　听到校广播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和有些矫情的句子时，齐修远正坐在观众席上喝着徐励递给自己的水，听着打趣的“没想到老齐你人高马大却是个运动白痴”“这要是让你的粉丝团知道了可得伤心死了呀”什么的，没有答话。
　　400米跑道被分成4段，路曼曼站在离看台最近的直道上，她跑第四棒。
　　马尾被扎得很高，刘海被夹子夹了上去，露出了秀气的眉毛。统一购买的运动服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大。
　　“你不觉得……”徐励斟酌着措辞，“我们班的阵容不太强大吗？”
　　是的，比起其他三道的第四棒，路曼曼显得太过弱小了些，不过此刻齐修远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学校的体育特长生参加的项目一般都是个人项目，像4×100m接力赛，就实力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差距
　　——才怪。
　　就体格而言，路曼曼已经被甩了好几条马路了，而且路曼曼的身体状况并不好，这也是为什么齐修远为什么放弃了留在教室里而坐在这里的理由。
　　至少……能够再一次接住倒下的她。

　　三
　　“曼曼！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刚进包间，齐修远和徐励就听到了付雅婷自带叹号的话。被点到名的女生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头，却还是笑着问“大冒险应该不会很过分吧”。得到付雅婷一个“你懂的”疑似猥琐的笑容后，十分果断地选择了“我说，还是真心话比较保险，那就真心话吧。”
　　“什么啊。”付雅婷做出了一个很伤心的表情，然而下一秒就又变回了原来的画风，“那么请听题——你有什么隐藏了很久的秘密吗？必须要说哦！”
　　路曼曼的表情渐渐消失了，冥想似的过了好久才苦笑着摇摇头：“想不到呢。”
　　“这也太狡猾了！不行！换个大冒险！”
　　路曼曼微微笑着：“随你喜欢。”
　　“那么——”付雅婷扫视了一下包间，视线定格在了刚进门还愣在一边的齐修远和徐励身上，拍了一下脑袋，“那么，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选一个，脸贴脸地对他说：‘对不起，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吗’——哎呀萝莉和无口男还有阳光暖男的爱恨情仇想想都很带感。”句末还带着可疑的波浪号。
　　徐励刚准备出口反驳，路曼曼已经站了起来，走向了他们这一边。
　　齐修远并不意外路曼曼会选择徐励，所以当她踮起脚，拉下徐励的领子时，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看着路曼曼认真地直视着徐励的眼睛，小声地说着：“对不起……”
　　——“虽然是借着游戏，但是可以请你和我在一起吗？”

　　好似并没有想得到回应，路曼曼说完之后很平静的走回了原来的位置，听着付雅婷抱怨的“曼曼你声音好小不过看在两个人反应都很好玩的份上就饶了你吧”，又开始了下一轮的整蛊。

　　之后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徐励一直霸着麦唱着《GIVE YOU THE BEST》《BABY》这类酸倒人的歌，当事人后来表示“幸福来得太突然，请允许我唱支歌冷静一下。”

　　看着耳朵还红着的徐励对着显示器一个劲儿地吼，齐修远加入了沙发大军，在一听又听啤酒的轰炸下，想到了运动会之后的事。

　　运动会结果很好，拿到了集体奖。
　　运动会之后是阶段性检测。原本齐修远认为会毫无悬念地在自己名字的上下不远处找到路曼曼的名字，可是一直翻到最后，才看到“路曼曼NM140 CM40”。
　　年级一百四十，班级四十。
　　“修远啊。”数学老师走进办公室看到的就是齐修远拿着成绩表呆站着的样子，走近看他的目光锁定在最下排，心下了然，只是并不说破，“这次考得还是很好啊，继续加油。”
　　齐修远配合地笑笑，没有说话。

　　20班并没有与其他19个班有太大的的不同，垫底还是垫底，第一仍是第一，老师的态度不会因为你是谁而有区别。
　　齐修远站在门口，看着徐励站在路曼曼的身边，路曼曼埋着头，双肩一耸一耸，像极了很久之前。路曼曼从来不会在人的面前落下眼泪，拼命忍着泪水耸着肩膀已经是极限。
　　当时看着徐励拿起却又无力垂下的手，齐修远选择的是转身离开，让阳光灌满这个只有两个人的体育课。
　　现在看着徐励一个人霸着麦的身影，齐修远想，有些隐藏了很久的秘密，果然还是应该曝在阳光下。
　　“齐修远！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就刚刚小曼的那个问题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