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与日明》消失的sweet

9、篮球（中）

　　裴以深是一个不动声色的人。
　　人来人往中，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冷淡的眼睛。
　　但他知道如何观察人。过往的人如同黑色的潮水，而那一双淡色的眸子，像极了黑夜里属于猫的惊人视觉，一丁点的光亮，就可以带来急剧收缩的敏感程度。
　　被宠坏的人，从来不善于察言观色。
　　赵佑明每一次望着裴以深的眼睛，都有一种错觉。几乎要错误地以为，裴以深作为裴家的小少爷，是因为背后撑腰的老家伙才形成如此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
　　这种错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多次的对视中，赵佑明都能捕捉到少年眼睛里敏感的颤动。那是夜里的猫遇到同类的试探，或是遇到天敌的警示。
　　脆弱的，包裹在一层一层壳里，微微地发颤。
　　作茧自缚有时并非自讨苦吃，而是为了生存。很多人，天生就注定无法轻而易举地，拥有某些人眼中平淡的生活。
　　赵佑明想，自己是否永远无法摆脱裴以深了。
　　淡色眸子中有意无意流露出的神情，是自己永远品尝不到的秘密。
　　这个人，独自咀嚼了多少黑暗，又是如何迎接一个又一个对他而言避之不及的清晨。
　　裴以深第一次如此观察一个人。不用遮掩眸子，也不用收敛了情绪。可以直白地注视，剖析这个人的一切。
　　他发觉自己从来都没有认真地观察过这个热情过度的人。这个人一开始缠在自己身边开始，自己只是下意识地去推开他，以为这个人只是一时头脑发昏，或者只是对自己的冷淡性格感兴趣。
　　可是，兴趣终究是兴趣，随着时间流逝，终究会淡下去。
　　这个人和那些曾经缠上来的人有点不同。
　　那些意图靠过来的人，接触到自己的眼睛之后，都会自觉地远离。就算不会后退，也会心生疏离，甚至是厌恶。
　　裴以深也不怎么会和人交谈，说话的语气也总是一个调，淡淡的语气，好像什么事情的都不关心。他吐字时也缓慢，话语仿佛经过深思熟虑，音节之间的联系不甚紧密。与他说话的人，无论生熟，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察觉到他语句间的轻视态度。只有裴以深自己清楚，他只是习惯了这样的说话方式罢了。
　　裴以深抬起眼，看到赵佑明的眸子。
　　赵佑明的眉骨很高，灯光洒下来的阴影遮住了眼睛的形状，只有两只晶亮的黑色眼珠，任何时候都是湿润的。很温和，目光也总是暖暖的。裴以深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会觉得一个人的目光暖和呢？
　　多久没有接触过温度，于是下意识地认为，世界就是这般冰凉。
　　裴以深小时候怕黑，但是裴以深的童年多是与黑暗为伴的。因为皮肤病的原因，他永远不能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并肩跑在阳光下。他记得清楚，自己就坐在二楼的窗户旁，一脸歆羡地望着小朋友们放风筝，结果风筝被卡在了离二楼极近的树枝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那一片暴露在阳光下的树枝，握住对于小小的他来说算得上粗壮的树枝，他感觉到阳光的余温被自己包裹住了。好神奇的触感，比冬天的暖水袋还要暖和。这时候保姆突然走上来一把拉上了窗帘，也扯回了他短短的手臂，又开始凶狠狠的说教。但是裴以深是开心的，那天晚上他都开心的睡不着，他的小手紧紧地攥住，阳光的暖和就在他手心里。他回想着光晕流转在自己的指尖的情景，指尖似乎还微微发麻。又有点难过，如果能多玩一会就好了，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将阳光的抓住了，再也跑不掉了，就喜滋滋地睡着了。
　　那是第一次浅尝辄止，却如烙印般印在心底。总是做梦，做黑暗与光明交织的梦境，每一次都是惊醒。
　　长大了，才知道有些人生来属于黑暗。冰冰凉凉的触感，才是可靠的真实。
　　赵佑明却像一团烧开的火，蔓延到了自己的身边，不知有意无意。裴以深的目光总是带着点好奇。他像一只笨笨的小飞蛾，在这一片尚未燃烧的黑暗森林里扑闪着翅膀，观望着那一边的热火朝天。
　　火焰的颜色是明黄色，火舌的位置还带着一点泛青的紫色，火苗的姿态柔软，摇摆着蛊惑人心。空气中，为何飘舞着的，都是火星零散的焦糊味道，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不自觉地放下了戒备。
　　裴以深想，自己如果死去了，一定要被火烧死。在那样灼热的温度下死去，恍惚出神之时，似乎可以弥补人生的所有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