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江有祀

3、 第二章 当君怀归日

　　我回房收拾了一下行囊，将叶德音安放在往生壶中，持了婆婆的路引，带了鞭子，这就齐了。我出门央绿竹唤了司命，在府门口等他。

　　要想去往人间，必然要过那黄泉路与鬼门关。黄泉路旁开满血染般的彼岸花，入眼是触目惊心的红。我与司命两人走在黄泉路上，一路无言。鬼门关口有数十鬼吏守着，到了鬼门关，一鬼吏朝我们拜了一拜：“瑶光姑娘，司命星君。”

　　我将那路引交予鬼吏，说道：“无常，近日可好？本姑娘又要上人间受累去了。”无常笑了一声：“都好。姑娘，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小心行事即可。”说着一挥手，鬼门关便开了。

　　眼前强光一闪，耳边似有人声，我走上前一看，这便是人间了。

　　我道：“司命，不如你施个法，捏朵云，我们坐在云上跟着灵蝶，如何？”司命瞥了我一眼，吭了一声：“懒。”说完拉着我就往天上飞，这人果真口是心非。

　　灵蝶飞的慢，我们坐在云上足足行了半日，在我将将睡着之时终于停了下来。司命护着我，稳稳落在一座府邸屋檐之上。

　　“瑶光，这是大魏。”
　　“这么说，那沈弘文真是来大魏了。”
　　“灵蝶停在此处，沈弘文应当就在此，我们前去探一探罢。”话毕，施了个法，我们便化作寻常百姓模样。

　　我望着这气势恢宏的大门，匾上书五个大字，镇国将军府。门口有数十家奴。

　　“这沈弘文是在大魏安家立业了吗？”我斥了一声。司命走上前去，对着一小厮说到：“请问沈弘文少将军可在此处？”那小厮答：“你们是何人？找姑爷又有何事？”

　　“姑爷？”我偏头看了看司命，提起裙摆作势就要冲进去。司命一把拉住我，一个旋身便挡在我面前：“你这是作甚？”“我要进去跟他打一架，这负心汉。”

　　“别急。”司命拉着我对着小厮说道：“我与这位姑娘是少将军表亲，特从大梁而来。烦请通报一声。”我惊叹司命这人面皮厚到连扯谎时脸都不红一下。

　　不消片刻，便有一人从门中出来，朝我们鞠了一躬，“少爷请你们入府，随我来。”说罢也不管我们是否跟着，转身便往府里去。我与司命赶忙提步跟上。来到大堂，见一人端坐于堂中央木椅之上，想来，这就是那管家口中的少爷罢。

　　“二位请坐。”那少爷抿了一口茶，摆手让我们坐下：“你们是从大梁而来？”
　　“正是。几日前受人之托特来寻他。”
　　“哦？受谁之托，你们又是如何得知他在此处？”

　　“哥哥。”我抬头望去，原来堂后站了一女子，那女子道：“二位远道而来，找我夫君有何事？”

　　我看着她，听着她口中叫着夫君，忽而觉得，叶德音这一生是错付于人了。我听到自己说：“你叫他夫君，你可知道他在大梁早已成婚？”那女子轻轻一笑：“知道。”我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十年未归，她等了他足足有十年？”

　　“我又何尝不是呢。”说着身形晃了一晃，又道：“二位随我来。”便转身往院子里去，司命拉着我提步跟上。

　　我们跟着来到内院，看那女子推开一扇门，“请进。”袖中灵蝶飞腾而出，将将停落在房内木床之上。那木床前有一层纱，隐隐约约有人躺于床上。我望了一眼，对着司命道：“沈弘文。”

　　“我那时贪玩，偷偷跟哥哥一起随军北上。”她轻轻笑了一声，又道：“我怎么能瞒得过哥哥呢，他抓我到营帐内，大斥我胡闹，我不想回去，我说我知晓男儿志在四方，可巾帼一样不让须眉，我要证明爹爹的女儿一样可以保家卫国，征战沙场。哥哥无法只得妥协，只要我不上前线都随我去。五年前，梁魏在荆河一带大战，弘文率梁三千精兵大败我魏国，一战成名。那时，我还未遇见他，他却已是我心中的英雄。”

　　话毕她闭了闭眼，继而说道：“宣历二十三年，梁国布防失策，他被我军俘虏。那一役他本就重伤，被抓时头部受创，从此昏迷不醒，药石无医。”她拧了一把脚凳上脸盆里的毛巾，轻轻地为沈弘文擦拭着，“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他却从未睁眼看过我。”

　　“他，整整昏迷了四年吗？”我不禁问道，“既然他如此，你又为何自称是他夫人？”

　　“四年前，我将他带回镇国将军府，四年，从未醒来。宣历二十四年，梁魏休战，哥哥举兵返乡，他自是不同意我将弘文养在府中，我以死相逼，哥哥拿我无法。我告诉哥哥我要嫁给他，哥哥觉得我是疯了，疯了才要嫁给一个不知何时才会醒来也许永远也醒不来的人。”

　　她轻轻握起沈弘文的手，“我想，那又怎样呢，他只是这样躺着，我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还活着。这是我的心上人，是我心心念念要嫁的人啊。”

　　“几年前，我找人去大梁打探，他们说他在大梁已经成婚。我想如果他醒了，我就放他回去。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你说他，是不是恨我阿？”
　　司命倾身看着躺在床上了无生息的沈弘文，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头，片刻起身摇了摇头，“三魂六魄去了大半，大限将至，命不久矣。”那头，女子已掩面泣出声来。

　　我觉得难过，叶德音苦，十年相思十年泪，到头来香消玉殒，可她又何尝不苦。

　　我不过是一株神草，修炼千年，也不过是地府一个小小的散仙。这个世界上，爱也好，恨也罢，对我而言，实难参透，也不愿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