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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梨花酿几分愁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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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坛梨花酿,几分心酸泪。你已离去,负我,又何苦让我再见你,徒添心伤。卿当负我,我必负卿,一句誓言不过是这般迷梦的诅咒。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我会走到哪里去找寻遇见你之前的自己。
——伏羲琴之轩辕玄泽
传言上古大地历来纷争不断,以西洛古国、东离古国、北皓古国、南蜀古国各据一方,各自为战,百姓离乱,生灵涂炭。而在西洛之西,轩辕山处,轩辕谷则似与世隔绝。此处恰是轩辕家族千年栖居之地。传闻轩辕家族富可敌国,医药毒术天下独绝,音律之极致,武学之精湛,在西洛乃至上古大地,是数一数二的商行大家。能在乱世里稳然不动的,自然也必与皇室权势有所牵连。轩辕秘史记载,轩辕家族始祖登顶轩辕山,大观天下卜卦,思量甚久后,与西洛王朝开朝皇帝秘密约定一纸契约:
“轩辕玄女一出,必助西洛苏氏一统天下。”
轩辕玄女,是轩辕历代主事所佩戴的洛璎镯所认同的轩辕女主,千年来洛璎镯从未有认同之女,然二十年前,轩辕家族一名女婴降生之时,轩辕山忽现七彩杜鹃花,洛璎镯由青变红。一时间,天下纷言,洛璎认主,天下归一。北皓,南蜀,东离,西洛四国之战似乎更为波云诡谲。上古大地谣言四起,皆言得轩辕玄女得天下。而此间二十年,轩辕谷却如千年前般丝竹绕山,没于迷雾,外人难进。谷外的轩辕城依旧千百年前的样貌,来往的商人、剑客、乐人、大夫一如既往地多。这般的繁荣背后,又埋藏着多少凡夫俗子的春秋大梦,多少皇族权贵的贪婪欲望。
千年前轩辕始祖的一卦,似乎在这片大地上开始应验……
轩辕谷。
正值春际,谷内百花争妍,一曲琴音终。
梨园尽处,老梨树下,轩辕玄浅一袭白衣飘然,一支梨花簪绾着青丝三千,黛青墨眉似弯月,眼眸深似静潭,无喜无悲。指尖轻弹青弦,琴音石破天惊。
“姐姐,此曲是否昨日新作之曲?”轩辕玄泽从梨树深处走出。青衣上落着几朵白梨花,正衬玄泽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玄浅不语,指尖轻拨琴弦,琴曲忽急忽慢,不似先前之音。刹那间梨园落花四起,离土又归尘,胜似冬日之雪,阳光之下,仿佛这景已落了千百年,沧桑却美好。玄泽微微一笑,以埙和奏,琴音与埙声相融,竟生出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悲凉,似今日之落花殒于土壤般无奈幽怨。
一曲终。玄浅静静地望着玄泽,仍未语。
“哟,玄泽,姐姐一曲琴音本是无悲无喜的,你倒是和奏出几分悲幽,”轩辕玄洵手握一枝梨花,由枝杈间一跃而下,“不过,此曲在梨花落土之时生出几分悲凉也是应景。”
玄泽不作应答,又吹起埙,埙声悲若杜鹃滴血之哀鸣。玄洵叹了口气,取下腰间的篪和奏,埙唱而篪和。古人常道双生子的心灵相通一点也不假,玄浅看着两张相似的脸庞,玄泽眸子里深隐的悲痛,玄洵眉宇间深锁的担忧。玄泽的改变最清楚不过的人莫过是玄洵。然玄洵却不能说点什么,言语此刻不过一檄废话。
埙声忽高,玄泽吐血,点点鲜如杜鹃花。
玄洵急急停奏,扶住玄泽,满眼无奈:“玄泽,你这又是何苦?”
玄浅微皱眉头,立即施针封住玄泽的穴脉,玄洵扶着玄泽盘腿席地而坐,略向玄浅点头。玄浅起弹琴弦,一曲安神咒顿起。
一刻钟,玄浅抱琴起身:“该放下了,既已求知结果,探明因由,就不应执意抓住,轩辕玄泽,你应该明白这般红尘世俗的。”
“姐姐,倘若是你呢?你能做到么?”玄泽睁开眼望着玄浅的背影。玄浅顿了顿脚步,回首一笑:“此事不是我所遇的,若定为我遭受,我会放下的,人生几何,徒留悲伤,不是我所愿。”
玄泽看着走在甬道的玄浅,她的背影在阳光下像是走入一个朦胧的仙境般淡然:“我知道了。”
“玄洵送玄泽回房,不许他再动气。”温柔平静的声音远远飘来,玄洵望了一眼自家姐姐远去的背影,扶着玄泽离去。
轩辕雅阁殿外院,杜鹃花百般姿态,亭中有两人执子落盘,相谈甚欢。执白子者,轩辕钊,墨发如瀑,着青衣而坐。执黑子者,轩辕钰,白发似雪,着了一件金缕羽衣。
“阿浅,你又酿了什么酒?闻着清香雅淡呀。”钰抬眼笑嘻嘻地看着提酒而来的玄浅。
“叔叔,你倒是猜猜看,若猜准了,阿浅今春酿的桃花酒就归你了。”玄浅将酒置于桌上。钰小尝一口,蹙眉略思,大笑道:“梨花酿呐!”
玄浅淡淡一笑,回头吩咐侍女紫罗:“紫罗,将今春我酿的桃花酒送到叔叔处。
紫罗俏皮地对钰笑笑:“钰叔叔,这么多酒送过去,红衣姐姐会追着我跑过几个山谷,强迫我把酒搬回去的,然后……”
钰哈哈大笑:“能得侄女今春佳酿很值,不过,阿浅你要管管你的小丫头了,调皮得很!”
“阿浅日后会好好管着紫罗的,”阿浅笑着再次吩咐紫罗,“快去吧,细心点。”
钊摇摇头:“阿浅,泽儿的事,你多费点心。”
钰和玄浅顿时静了,玄浅默默地把酒盏盛满酒,淡淡地开口:“知道了,爹爹。”
钰喝了一口酒,目光停留在酒盏,看着自己苍苍白发的倒影:“老头啊,泽儿的心结不是你我这等事外之人所能解开的,阿浅的安神咒也不过是一时之措,这心病还得他自己医呀!当年的我就是看不开这宿命,不舍红玉离去,终日……诶,白了头发,损了心力。如今想来,却也只是徒添伤悲罢了。当年之事已过,不提也罢,……不提也罢。老头,下棋!”
钊点头,随即下了一颗黑子:“阿钰呀,喝了这梨花酿棋艺似乎有所……”
“老头,胡言呐,在西洛国有谁喝酒喝得过我的?”钰老来的孩子心性惹得钊、玄浅一阵阵笑。
“阿浅,你回头让泽儿与洵儿来我处,我想看看这两只兔崽子怎么折腾的。”钰又落了一子白棋。
“是,叔叔。”阿浅望向亭外的杜鹃,心绪万千却平静似湖面,无波无澜。
棋局黑白两子不分伯仲,执棋的两人仍是笑谈风生。或许经历过人世间那些波澜壮阔的场面,谁都能如此淡然。
玄浅踏着几缕碎光随着甬道离去,静无足音。
这春来的正是时候,却也不是时候。
梨园殿外,一弯白月,清辉散落,落花铺院。玄泽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吹着埙。地上唯有他的影子一动不动,似乎与院中梨花随风摇曳的碎影相衬,就如一尊石头在缝里长出的枝桠乘风摇摆。埙声飘在院中,悲凉戚戚,更显院落的空荡寂静。
埙声止。玄泽回想方才梦中的女子,恬静微笑,却在梨园深处渐走渐远,自己起身去追,可转眼之间,她已将匕首插入他的心脏,那样坚决冷漠的模样,比那匕首插在心脏的痛要更深更痛。
“婉儿,你这般伤我,你的心会痛吗?你可知当日所言‘卿当负我,我必负卿’的盟誓其实是一道诅咒。”
“你可知我不曾负你,你又为何负我?”
“你会痛吗?”
“婉儿?”
“呵呵,婉儿?”
玄泽与自己的影子对酌,苦笑着自己。脚边已有数个酒坛,倾倒的酒坛流出的梨花酿浸过玄泽的影子,影色更深。
“轩辕玄泽,你没用!”玄泽摇摇晃晃站起来,举着手中的酒坛摔到地上,梨花酿横流于地,“哈哈,轩辕玄泽,你没用!你没用,你没用……你没用……没用……没用……没……”玄泽跌坐在台阶上,哈哈地傻笑。
“轩辕玄泽,我的梨花酿是给你这么浪费的么?”玄浅站在院门,静静地看着醉醺醺的玄泽,眼眸深处隐藏着悲痛,只是玄泽看不见。
“呵呵,姐姐,你要不要一起?一醉解千愁啊,呵呵……”玄泽又开了一坛酒,自顾自的喝着。
“玄泽,叔叔必定已和你讲过当年他的故事,红玉婶婶的离去对于叔叔,正如她对于你,只是一个是死别,一个欺骗离开,你的固执最终伤害的只是你自己。当然你可以继续自私地醉死在酒酿之中,全然不顾他人。”玄浅走过来,开了一坛酒,坐在玄泽身旁,喝了起来。
玄泽望着地上的两个影子,良久,似酒醉似酒醒地问:“倘若有一天遇见你心仪的人,你深爱着他,却发现他利用你的真心来骗你,来谋害你,你该怎么办?怎么办?”
“玄泽,你问的对于我而言似乎过于残忍,你知道的,或许我没有那一天,”玄浅看了看玄泽,眼里含着笑意,只是很苦涩,她低头抚摸着手上那只殷红的洛璎镯,“如若真的有那么一天,要自己放下,或许办不到,但我会选择离开。若是我能学会叔叔那般淡然,自然也能放下。轩辕玄女,她的命盘已定,先祖那一卦已经在应验。虽不知会是如何的命,却也只能往下走。说着这些总是沉重,玄泽,两年了,让她走出你的命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中无缘终成空。”
“姐姐,玄女也是一个人,在这世上,也可以相识,相知,相爱。只是不须如同我这般……偏执,明知是错,仍不能忘。”
“姑姑常言,相爱不如相知,想来做知己要比去爱恋风轻云淡得多。”
“不曾相爱,又何来不如相知?知己太少,爱慕太多。”
“是么?”
“是啊。”
……
月中天,两人对饮相谈,已不知谁在劝谁。一缕清风摇过梨树,梨花纷飞。这夜,梨花乱,迷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