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静渺》霂潼

5、第 5 章

　　第五章
　　迟意凉话音一落，车厢里立刻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一个开着车抿着唇，攥着方向盘的指骨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连手心都沁出些许汗意。
　　南清不傻，而且又在思想较为开放的国外待过，迟意凉这么几句话说不定已经让他知道了其中端倪。他不知道南清会怎样作想，在心底埋了好几年的芽突然见了阳光――
　　见光死还是开花结果。他不知道。
　　而南清则把目光投向阳光有些刺眼的窗外，眸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迟意凉自知说错了话也不再作声，她刚刚只是想逗一逗这个看起来面容有些冷峻的人，这个人一点也不像晋渺口中那个会眯着眼笑会自恋耍帅的人。
　　“刚刚那家店的馄饨很难吃。”最先打破沉默的，竟是南清，“国外的馄饨的也难吃。”
　　晋渺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看向后视镜，隔着墨镜直直对上里面那双正同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后视镜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他竟看出了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好。”他看着后视镜点头，“今天我包给你吃，当接风了。”
　　晋渺说着便将车停在一家中型超市前。
　　本来是南清跟着晋渺下车，晋渺怕南清坐飞机累了便让他就在车上休息。
　　“死丫头，叫你乱说话。”晋渺边和迟意凉往超市里走，边板着脸训她。
　　“我错啦，原本想活跃气氛来着，没想到会那么尴尬。”说着此话的人毫无半点诚意，还往手推车里扔着各种零食。
　　“好歹也有很长时间没联系了，突然说出那样的话怎么会不尴尬。”晋渺眼疾手快将一些膨化食品放回柜架。
　　“你们之间的联系从没断过吧？”迟意凉一边说话一边将一包薯片悄悄埋在推车的最底部，“好歹还有节日祝福什么的。”
　　晋渺余光看见了对方的小动作，没戳穿，“你怎么知道我们联系没断过。”
　　“酒后吐真言，虽然你这两年酒喝的少并且只有白酒醉，但次次都拉着我还有风哥城哥讲述你的辛酸史。”
　　晋渺眯起墨镜后的双眼，仔细回想是否真有这种事。何况现在南清回了，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事情在南清面前上演，看来以后要戒酒，并且一定要让南清远离那两个人。
　　“可是他终归不是记忆里的南清了啊。”晋渺突然说。
　　“什么？”迟意凉拿起一袋面粉侧头有些疑惑地看他。
　　“没什么，你还小，死丫头。”
　　迟意凉撇撇嘴，眼帘低垂，“说不定哪天书眠回了，他也这样了。”
　　晋渺没再说话，很快买完东西付好钱向外走。
　　“对了，哥啊。”
　　“嗯？”
　　“今天送我回家吧，反正人都走了，我也不用想着偷证件出国了。”
　　晋渺停下步子看她，点了点头，“也好，跟着两个男人住是不方便。”
　　“说好的杭州游也没了。”
　　晋渺笑，“你上了大学可以自己到处跑。”
　　“说的也是。”迟意凉点头，“而且你们应该很需要独处。”
　　晋渺没反对这话。将买的物品放入后备箱，开动车时，他透过后视镜发现南清已经睡着了。
　　伸手将副驾驶上的空调毯递向后座，他轻声示意迟意凉帮南清盖好。
　　到家的时候南清还未醒，晋渺皱了下眉，他看见南清眼眶下有很明显的淡青色痕迹，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
　　怕南清就这么睡不舒服，晋渺还是把南清喊了起来让他上楼睡。
　　南清半眯着眼，十分顺从地起身跟着上楼，还帮迟意凉提了她那一大袋子零食。
　　也看来他是真累着了，南清一沾到床便又睡着了。
　　晋渺炒了两个小菜，又不忍心叫醒已经醒过一次的南清，便就和迟意凉一起吃了。
　　吃完饭，晋渺收拾了一下餐桌拿出买的材料开始包饺子馄饨。
　　饺子馄饨皮都是一样的，只是包法不同，馅不同。晋渺先拌肉馅，饺子拌的是南清以前爱吃的三鲜馅。
　　拌完馅又擀皮，晋渺反复揉面团，砸摔，纵使在开了空调的情况下，也满头满身的汗。不过最后幹出来的饺子皮匀称够薄，一看就十分劲道。
　　令晋渺吃惊的是，迟意凉竟会包饺子，而且手法十分漂亮。
　　“别这样看我，之前一个人无聊时学过的。”
　　晋渺默默收回视线继续擀皮。两个人配合得好，包完饺子馄饨的时候，才下午三四点。
　　打包了一些饺子，他把迟意凉送回她家，迟意凉下车时还不忘调侃一句“啧啧啧，真是心急，你就这么想二人世界啊。”这话自然是换来一个白眼。
　　他真的没有多心急，现在人都在眼前了，不过有个小姑娘在旁边也的确很别扭，嗯，来日方长。他看着南清阖着眼的侧脸想。
　　此时正是夕阳斜沉时。一层薄薄的暮光映在南清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美好。五官的线条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立体深邃。肤色还是那样白皙，听说伦敦多雨，大概是晒不黑。
　　晋渺伸出指尖轻轻在他脸上描绘着。
　　下巴好像尖了一些，嘴唇还是那么匀称丰满，既不薄也不厚 ，不知道这样的人算薄情还是多情还是哪种都不是。鼻梁依旧又高又挺，那双好看的眼睛紧闭着。最后抚上他紧蹙的眉头，晋渺记得他以前睡觉从来不蹙眉的。
　　他还记得这个人在高三那年用很认真的语气指着远方的天空说他总有一天要到那个远方。
　　那时他没有告诉这个少年的是，那时他真是像极了一个中二少年。不过纵使这个人那时看起来再中二，他还是跟着这个要去远方的人来了这个江南的远方。
　　起身的时候，晋渺无意间瞥到了南清衣服下露出的隐隐约约的线条，像是隆起的腹肌，果然这人神采变伟岸了不是他的错觉么，看来有好好练过了啊，晋渺这么想着，喉结在喉间不自然滚动了一下。
　　站起身时，晋渺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有些麻，走路的时候不是很自然，就在他适应这种麻感走了两步时，突然手腕被人抓住了。
　　晋渺心下一惊，下意识向沙发上的人看去，正好对上南清的目光。
　　南清在晋渺进门时就醒了，刚刚晋渺蹲在他身边用指腹摩挲他脸的触感依稀犹在，有些痒，还带着几分温热，以至于那温热突然离去时他下意识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南清看着眼前这张望向他时带了几分惊慌失措的脸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脸上还会有这样的情绪啊。
　　晋渺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同于握在他手腕上的冰凉，那双眸子里带着有些灼人的温度，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也许是这个人还未睡醒吧，他记得南清眼里从来都是几分懒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僵持了一会，晋渺忍不住开口问，“怎么了？”
　　南清终于低下头放开手，“我饿了。”声音有些沙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晋渺瞥了一眼窗外，从窗帘透进来的光已经半暗，大约夕阳已落，华灯初上了吧。
　　“好，我包了很多饺子馄饨，这就去给你下。”他声音听起来波澜未起，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有多么不自然。
　　南清低低应了声，从床上直起身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因为空调而有些冰凉的地上，他低垂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他全部情绪。
　　晋渺只当他未睡醒，给他把拖鞋放在脚边后就转身去煮饺子了。
　　南清口味和晋渺有些像，所以晋渺十分自然地在醋汁里加了几根姜丝。
　　两人坐定后，便开始吃那两盘热乎乎的饺子。虽然晋渺把空调开的很低，但吃起来未免还是有些热。
　　薄薄的饺子皮吃起来果然十分劲道，加上肉馅鲜美，的确要比外面的饺子好吃很多。
　　南清这时才发现只有他们两个，边问道，“你那个妹妹呢？”
　　“送回家了，本来就是离家出走的，这几天折腾死我了，让我带她四处玩。”
　　“我觉得，”南清嘴里吃着饺子有些含糊不清地说，“她挺可爱的。”
　　晋渺想起那丫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你一看就是攻”一时没有作声。
　　“你在国外怎样？”
　　“我没有跟你说吗？大学念一半退了学，找了份高不成低不就的工作当了两年小设计师。”
　　晋渺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但他那会忙，就匆匆安慰了几句，这个人一向都这么任性他也没放在心上。
　　“那伯父伯母他们你有去看过么？”
　　“他们啊，”南清顿了一下，“我没有飞去美国的机票钱。”
　　“呵，”晋渺笑出声，“当初在电子店拿出一沓美金问别人老板收不收的不是你？”
　　“他们来英国看过我几次的。”南清说。
　　“你呢？”南清问，“你工作室开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现在各方面都稳定了，我一个月可以赚不少钱。”
　　“你当初赚大钱的心愿实现了？”
　　晋渺这才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笑，“实现了。”
　　两个人就着两盘饺子寒暄，饺子吃完了，南清开始抽烟。
　　晋渺这两年也是烟不离手，从身上摸了一根出来就着南清的火也抽了起来。一时间餐厅云雾缭绕。
　　“你是要在我这住还是另买一套？”晋渺突然问。
　　南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问，“要买的话装修也要很久啊。”
　　“嗯，也是。”晋渺吸了口烟，看它缓缓呼出来在空气里飘荡。
　　“我现在没工作了。”南清说。
　　“我这有，”晋渺隔着云雾看对面的人，“首席设计师，来不来。”
　　“来啊。”
　　“那我不给你发工资的，当作你房租。”晋渺说的一脸认真。
　　“行啊，”南清笑，“知道你小气。”
　　“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了？”
　　“你不是说让我浪够了就回来么？”南清反问。
　　“……”
　　“没有浪，国外一直忙，哪有时间去博爱人间。”
　　晋渺不知道这算不算解释，只好对此笑笑。
　　“顾城尘风他们要给你接风，你选个时间吧。”
　　“好，”南清点头，“你等下把他们手机号给我，我联系他们。”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们也很久没有像这样坐下来好好地说过话了。很久了。
　　晋渺也前所未有地睡了个好觉。
　　故人已归来，我心已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