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传》般宁

2、诡异

　　夜阑人静，偌大的无音城中寂静无声，整个仙来客栈里鲜少的几个人也无话可谈，各自早早安歇。

　　晚风萧瑟，半夜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畅夜鸣叫，时断时续，似孩童的哭泣，似男子的哀嚎，又似女子的悲叹，盘旋在无音城里经久不消，直听得人毛骨悚然，心惊胆颤……

　　婆罗细细听了半宿，手里提着的琉璃盏忽明忽暗，突然在要全部熄灭的时候猛然跳起，盏内的烛光竟全部飘向一个方向，半晌后又恢复如常。

　　收起琉璃盏置于床沿，婆罗望向窗外将整个无音城吞噬的黑暗，纤长如黛的双眉微蹙。没想到这城内竟然如此多冤魂野魄，半夜的戾气怨气阴煞之气比起百日更是多上数倍！

　　关上窗户，婆罗转身倚靠在床上，透过火烛闪烁的间隙望着床内睡熟的慕儿。

　　她奔走于俗世这么年，却对慕儿散落的七魄一无所获，九百年了，慕儿的模样却永远停滞在三岁，心智混沌，迟钝异常。想起李岱道长曾说过慕儿生来便是仙胎，那七魄即使散了也有仙灵之息，极有可能同时现世，既如今她有了墨玉琉璃盏，这无音城无论怎样阴煞诡异，为了寻得慕儿的灵魄，她也定是一探到底！

　　挂在在帘上的墨玉琉璃盏忽明忽暗，琉璃盏下垂绦着的黑色流苏随着微风不断摇晃着。

　　婆罗望着琉璃盏散发的浅白色的光芒，仿若出神。

　　一阵细碎的嘈杂声从窗口传来，婆罗刚刚掩上的窗门被外力兀自推开，缕缕绿色的烟雾逐渐弥漫开来。

　　绿雾散尽一条身材妖娆体态风骚的千年绿蛇妖在婆罗不远处正激动地摇摆着尖细的蛇尾。

　　绿姬近乎贪婪地看向床上不断散发着阵阵幽香的圣童，暗道果真是千万年难得的修炼圣品，这童子一吃下去自己这渡劫成仙也不是不可能了，哪用得着一个一个再去吸取那些浑浊的阳气浪费时间。

　　一想到这，绿姬灵魂深处的每一魂每一魄都跟着这阵阵圣童幽香不断颤抖。

　　蛇尾变成了双腿，一双性感风骚的大腿上墨绿色的铃铛跟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诉说着主人的内心深处急不可耐的欲望。

　　“呵。”

　　清冷的声音使绿姬行进的步伐略微顿了顿，从圣童气息中回过神，诧异地看向倚在床边手侍弄着一盏琉璃盏的女人。

　　“区区九百年的修为于我绿姬而言，只是蝼蚁罢了，还不快速速让开！”嘶哑妖媚的声音随着绿姬不断嗤笑而抖动的胸口而断断续续。

　　婆罗将琉璃盏的灯芯挑了挑，让原本只有微弱光亮的房间更加亮堂了些，口里却是轻轻浅浅的一个字：“滚。”

　　待话音刚落，只见对面一条条细长的黑蛇便向她袭来。

　　婆罗手臂微抬淡淡一挥，那些袭向她的蛇群便被挡了回去，顺道也凝聚了一道浑厚的淡白色的法力朝绿姬袭去，那般浓厚的法力竟硬生生让绿姬后退了数步。

　　绿姬皱了皱眉头，暗自诧异对方如此容易破了自己的蛇阵，且刚刚那道袭向自己的浓厚法力根本就不似九百年的修为，竟好比自己这两千年的修为还高出不止！

　　修仙界里最忌讳的就是低修为与高修为硬碰硬，稍不注意低修为便被碾压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绿姬能修行两千年也没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里而消匿，也正是因为她向来谨慎，遇到弱势自然是尽情欺负，但遇到比她强势的对手她宁可吃亏也不会与之对上，所以她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拥有这两千年的雄厚内力也未被高修为的抢了内丹。

　　想到刚才对面向她袭来的那道古怪的法力绿姬本是有了怯意，可是转眼看到床上熟睡的孩童，心中的贪恋便一发不可收拾。

　　只要她拿到那个孩子……

　　她定是可以迅速提升修为渡过天劫修得仙身的！届时，她便是天地间唯一一条由蛇身修炼成的妖仙，而她的子孙也可以如那青丘的狐仙一般传承千年受万妖敬奉！

　　如此一想，心中勇意恒生。

　　绿姬连忙取出自己的法宝青铜玲，置于空中，不断施展法力和咒语。

　　一阵悦耳的铃声随之响起，渐渐地悦耳之声变成一道道刺耳的声音布满整个房间，乐中满含杀意和迷惑。

　　婆罗听到耳边不断响彻地铃声，铃声开始悦耳动听，然后逐渐刺耳难耐，最后又凄苦悲凉……

　　恍忽间婆罗觉得自己又回到云溪死去的那一刻，心中的压抑苦楚随着铃声不断加重，一股腥甜在嘴里蔓延开来。

　　绿姬看着对面明显受到铃声影响的女人，暗道这青铜玲果然不同凡响，难怪当年自己从天蝠妖王身边盗走此物的时候，天蝠妖王大发雷霆嗜血千里追杀自己，直到现在也时常有天蝠妖王的属下在寻觅她。

　　这青铜玲为天蝠妖王从某位堕仙处所夺，毕竟是仙器，其法力自然非一般法器能相比，自绿姬得到后便视之为保命之宝，轻易不得拿出来用。

　　今日她第一次拿出来这保命之物，可惜对付的竟然是一只仅仅九百年修为的……

　　不对！奇怪，对面那个女人没有妖息，也没有魔息！

　　难道她是仙？

　　仙？

　　这让她又不得不想起天蝠妖王身边的那位堕仙，天蝠妖王夺其丹元功法后，法力竟一夜暴涨直接突破了元婴期！

　　思及此，绿姬更是眼冒贪光地看向对面。今日这两个都是她的！有了她们，自己想不渡成仙身都不成！

　　婆罗眼前的画面已经从云溪之死转到慕儿的三魂七魄俱散的画面。

　　看到刚刚出生便睁眼对着她笑得欢快的慕儿，再想到此时呆滞木讷的慕儿，她的心仿若千疮百孔，血流不止，总一天她会心血流尽而死吧……

　　默念一遍清心诀，眼中已是恢复了清明。

　　婆罗微微调息将内里乱窜的腥甜平复下后，又随手在床边布了个结界，这才负手而出。

　　“你以为，青铜玲便可让我命丧于此么，妄想伤害慕儿的不管人妖魔神，我可从不心慈手软呢……”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好似女子自言自语的低喃。

　　只见原本斜插在婆罗发髻间的翠玉碧螺簪此时稳稳滞于空中轻轻一化，一把覆满寒气的玉剑便被婆罗握在手中。

　　她步履飘渺，一阵若有若无的发香随之身形浮动散溢而出，无不显示其步伐诡异轻快，婆罗手里的剑已然刺破了绿姬的结界，径直刺向绿姬的命脉直欲取了她的性命，

　　“阿罗，人心本善，不可赶尽杀绝。心怀善念，行则久远。”和着这青铜铃声耳旁好似又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婆罗原本欲刺入绿姬的剑急急地驻住，手腕翻转指尖便轻点了绿姬的穴位，使她无法再使用法力控制青铜玲。

　　青铜玲不愧是仙器，婆罗耳闻这柄仙器曾是仙界灵音仙子的法器，却不想灵音仙子爱上了一介凡人，最后本是要剔除仙骨受轮回之苦，可那灵音仙子竟选择堕入魔道成了堕仙，之后的事变众说纷纭。

　　当年她曾听云溪提起，只觉这人魔妖神仙各道分明，规则难破，那时却根本从未思及自己。不想今日却能在一届妖道身上遇见了此物，随之这青铜铃音几次浮想起往昔之人……

　　青铜玲没了法力的输送，从空中脩然滑落于地，发出一道清脆的铜铃声。

　　绿姬堪堪稳住身子，便发现自己的法力不断外溢，修为也逐渐降低，心中大急不由恶言道：“哼，你以为杀了我就没有其他妖魔来打圣童的主意吗？哈哈哈，九百年前就听说有圣童出生，圣子之气却只在烟台山附近，众妖魔顾忌兰若观里法力高强的李岱才没有去抢夺，如今难得的圣童之气出现于我绿姬的身边，我绿姬修为不稳取不到圣童，可有的是比我道行高的妖魔来取。”

　　婆罗原本收拢的招式，因为绿姬的一番话，心中一阵躁动。

　　此时，床沿上的墨玉琉璃盏周身悄然地发出妖异的红光，红光将整个墨玉琉璃盏染成一副嗜血的灯笼。由墨玉所制的琉璃盏外壁不断地变得猩红，直至整个外壁连着壁杆都变得黑红色之后，一道若有若无的香气便漫溢在整个房间。

　　绿姬话还未说完，便瞠目得看着婆罗原本收拢的薄剑此刻正划开自己的腹部，剑尖在她腹部划走却没有伤及要害，从腹部往上划，一直划到了心脏，再深入一寸，绿姬便会致命。

　　然而薄剑却依旧没有刺入，剑锋顿了顿，从心脏的一旁划到另一旁，一点一点划一点一点刺，不骄不躁地描绘着整个心脏的形状……

　　绿姬一脸苍白低头恍惚地看着胸口的一大片白肉映着些鲜血往下翻，血肉模糊的皮肉垂掉在下方，上面只余一个偌大的血窟窿，窟窿里隐约可看到正在跳动的心脏。

　　此番毛骨悚然的画面配合着痛不欲生的感觉再目睹那一大块血肉和鲜血淋淋的窟窿，无不冲击着绿姬的意识知觉。

　　她的身子开始隐隐颤抖，牙间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双手颤颤巍巍地将那块只连着皮的血肉按在窟窿上，试图堵住那个洞口。

　　可是源源不断留出的鲜血不停地向外退阻着黏上来的血肉，她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整个身子瑟瑟发抖，眼里只余一片惊恐。

　　然而面前持剑的女子好似觉得还不够满意一般，剑锋快速地在绿姬的腹部轻轻划了几横。

　　随后女子若无其事地施了一个清净决，剑锋沾着的几滴血珠便消失的干干净净，长剑也随之变成开始那支精致好看的翠玉白螺簪，飞入女子身后发髻之间。

　　此时的绿姬才惊觉，腹内的肠子已洋洋洒洒落满了一地，一节一节血肠迫不及待地从腹部滑出来，直至最后没有可掉落于地的血肠，腹中最后那节掉落不了的肠子连着地上淌满了的血水血肠和暗红的污秽形成一条线……

　　绿姬忍不出想吐，可是却没有东西可以吐，她的肠子、她的器官都在地上，这番景象好似在告诉她她是多么不自量力狼狈不堪。

　　身上的法力消失殆尽，绿姬已经化回了原形，一条庞大的绿蟒静静地躺在那堆深红发黑的污秽里，怔怔地看向就在不远处的女子，眸中的惊异一览无余，直至最后微弱的蟒息随之消散……

　　婆罗缓步走向那堆腥臭的污秽，手腕轻抬，一颗千年修为的内丹和青铜玲便置于掌间，而那具尸体和散落的污秽顷刻间竟消失的干干净净。

　　静谧的夜，干净的地面。

　　刚才那番心惊肉跳的打斗便好似从未发生一般，那绿姬更似昙花一现。

　　结界内原本妖异的墨玉琉璃盏此时早已经恢复原先的模样，婆罗轻快地将它提起重新插在帘梁上，其墨玉般的色泽衬得婆罗白皙的手好一番诡异之感。

　　此时无音城东郊，某个身着白锦袈裟的僧人脚步一顿，项间那串深褐色无妄佛珠上的褐缨随风摆动，僧人双手合十，自言道：“甚奇，千年蛇妖的妖息怎会突然消失？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言罢，右手微算，便继续向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