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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化珠 无论你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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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来客栈的大方桌上,杨若姗难得乖觉地坐在板凳上,没有再看婆罗不是鼻子不是眼的。
福叔笑了又笑,暗道这小姑娘还是孺子可教的,起码知道对待救命恩人不可以再像以前那般鲁莽无礼。
婆罗倒似根本没注意,照旧耐心地给慕儿喂完饭后再自己用食。
见大家吃的差不多,都放下手中碗筷后,秦浩之连忙拉着身边的师妹站起来,对着正准备离席的婆罗躬身作揖:“多谢柳姑娘救回我家师妹,师妹平日顽劣无礼,还望姑娘多多海涵。”
说完又对着另一边静静坐定的法湛一鞠:“也多谢法湛大师出手相助,解了师妹身上的摄魂香。”
见身边的师妹还木愣愣地站着,秦浩之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暗道师妹怎么还不开口道谢,自己这两天都为了她急得恍恍惚惚的,此刻定要做好礼数。
杨若姗被这一扯,身子倒微微被拽前了一小步,却还妄自沉浸在昨日睁眼看到的那张白净温润的面容,她竟觉得比之以前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那人正是对面的白锦袈裟的法湛。
如玉静谧的脸,不然杂尘的眸,高挺的鼻梁和殷红的薄唇,本是集聚了所有诱惑,可印着他光洁澄亮的头额、不染杂尘的白裟和脖颈间棕褐色的大佛珠,显得却是出家人的禁欲井然。
他看上去还很年轻,却仿佛融尽了世间所有与世无争的淡然平和,让人忍不住一直看他,沉醉在他空灵的气息中。
杨若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失落,若是他不出家,喜欢他的人一定多如过江之卿,甚至,甚至自己也会就这么沉迷于他的容貌和眼神里。
再次被秦浩之一拉,杨若姗回过神有些慌乱地对面前那袭白袍袈裟作揖,略有些娇柔的声音响起:“若姗谢谢法湛大师。”
“施主客气了,我佛慈悲,救人乃贫僧出家人分内之事,施主无需答谢。”
杨若姗收回目光,又看向一旁的婆罗,有些不情不愿地点头表示感谢懒得再开口。
她醒来之后听师兄说起是柳罗孤身一人去了城主府救她,还让她要好好谢谢柳罗。
杨若姗有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当日柳罗持着筷子抵着她脖子的时候,可没看出她有多么好心。
柳罗孤身去城主府,心里不知道还打着什么鬼主意呢,反正肯定才不是专门为了救她。再说,前几次柳罗深夜未归的时候,自己还和师兄也曾出去找过她的,如今救了自己就权当报恩了。
婆罗站起了身,眼睛径直地盯着对面女子眼中直白的不屑,嘴唇微抿。
呵……
杨若姗回眸间便望进了婆罗那双隔花掩雾,朦胧得从来都看不透澈的眼睛里,一泓清水盈盈流动,涟漪中却透着森森寒冷。
杨若姗愣了愣,暗想自己莫不是看差了,再次抬眸看去,却只看到女子绝尘离去的背影,淡青色裙衫与及腰梳着坠髻的黑发,发髻中斜插着一只墨青色刻着碧螺的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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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音城西,缚云山
婆罗牵着慕儿站在缚云山的山顶上,淡莹皎洁的月光洒落一地,同时也映洒在峰丘颠顶处一大一小的身影上,使得两人如同月中刚刚落入尘间的飘渺仙人,若明若暗隐约卓然。
低头看向手中牵着的小人儿,慕儿最近好似睡得少些了。想到此处,她浮手一现,一柄墨玉琉璃盏出现在那双白皙细长的手中。
慕儿七魄未归,三魂虚弱,琉璃盏本就有滋魂养魄的作用,随着慕儿在一旁也有利于帮着慕儿安魂抚魄。
“墨玉琉璃盏,滋养魂魄,吸魂聚魄,阴司物器之一,是阴物养魂中的上品。可是它也是极其阴邪之物,且此物尚有不明作用而世人不知,你怎会有此邪物?”一道干净得毫无杂音的声音自婆罗身后响起。
婆罗手提墨玉琉璃盏,转身望去,那道锦白色大裟在月色中显得朦胧,欣长的身影如松似兰,在她身后不远五步的距离淡淡站定。
收回目光,眸光看向其他山峦:“那又怎样。”
“这是阴邪之物,且让贫僧渡咒封存了,阴邪之物本就不该现于世间,封存了便也不再为世间祸害。”
女子有些淡漠的笑声在暗夜中响起,却未发一词。
而身后的法湛看着女子笔直纤细的身影,同样也未再置一词,只是眉间无奈微皱。
他和她法力相当,甚至眼前之人奇门八卦阵术似略胜他一筹,想起前几日自己被她困于那些罕见新奇的阵法之中,令他在阵中解了许久才出来,法湛最终还是沉默未再开口。
缚云山上一派寂静,山中的生灵好似知晓今日很是特别,没有一点动静。
月光下的这三道人影静然而立,谁也没有言语,倒是难得的平静安宁。
天空中忽明忽暗,一颗晨星隐隐透亮。
子时到了……
婆罗看向天空中悬挂着的圆月,素手微微一扬,一颗泛着荧光的珠子便伫立在空中,只见原本散漫于四周的月光渐渐聚拢于一点,然后源源不断涌入那颗发着淡光的珠子里。
空中原本散发着淡光的珠子此刻如一颗夜明珠一般通体透亮,周身缠绕着淡白光辉。
婆罗默念术语,卷曲手指,只余食指和中指紧紧并拢一道法力投向那似月明珠的光辉,使得灵珠散发的光辉更加明亮浓郁。
法湛看着空中的景象又看看施法的女子,掐指一算走上前皱眉:“十五,月圆光浓,宜开光入殓移柩安葬启砖,你在做什么。”
女子看着天空的异象,并未言语。
在法湛以为她又是沉默以对之时,柔和平淡的声音却在黑暗中响起:“殓光化珠。”
“殓光化珠?何为殓光化珠?”
“以普陀山落伽洞观世音成神之时遗落的灵珠吸聚以东边日出之光,西方子时月落之光,再配以第一滴雨水,第一滴露水还有时间最纯净的第一滴婴孩啼哭之泪即成克阴污之气的至灵至净之物。”
话落,女子继续施法,一道道法力注入空中的那团光亮。
静默了半晌,女子清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这几日每天都去城中察看情况,想必也知晓庆丰街路口那座城主府的异样吧。”
“然。”
“那城主府的上方聚有庞大的妖气魔气阴煞之气,时尔还有灵气相互缠绕,府邸四周尸气与摄魂香也颇为浓郁。无音城如此荒凉,恐是那府中妖孽所致,只是我多次破其结界乃徒劳而返,这结界应是用了法器。”
“呵,上次我便破其结界进去过一次,难怪如今竟用了法器加强结界。”
“殓光化珠……便是为了克那府中的阴污之气。那怪物炼丹,用摄魂香控制百姓妖物魔灵引起进入城主府,用其魂魄滋养炉火,□□成为炼制的鼎炉,散出来的怨煞之气便为怪物所用,我与之一战落了下方便是由于府内有那极重的阴煞之气时刻补予他。”不缓不慢的声音响起。
法湛此时笔直柔和的眉梢有些凝重地蹙着:“那日贫僧用法音金钹困他,妖孽竟行而逃脱,贫僧只知晓他身上的妖魔仙煞之气混集,却不知他原身是为何物。”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女子,面色怪异,金钹对那妖孽无用,伏妖咒对她也同样无用。
只是,与那满怀煞气阴邪之息的妖孽不同的是,她身上是极其浓厚深蕴的灵气和圣息,这是为何?
更甚之她还会普安咒这般高深的咒法,知晓易筋经,善八卦阵法,手里竟还有阴司器物琉璃盏,一个身怀佛光灵气的稚子……
婆罗收回空中的灵珠,抱起一旁的慕儿,看向一直望着她的和尚,第一次笑出了声。
月光下,她好看的眼眸此刻笑成一道弯月,眉眼间有一丝狡黠不似往昔清冷。
因为笑的有些肆意,发髻边上一缕浅发调皮地垂下,脸上平日里的冷雅清丽的面容上尽显娇媚,两靥生霞月光下一览而余,当真是绝世独立倾国倾城之态。
法湛却严肃正经,没有半分笑意,脸上依旧毫无表情淡泊得好像眼前之容如同菜市里的农妇一般。
“那不是人不是妖不是魔也不是仙,只是吸聚阴邪之气恰有灵魄而幻化成人形的怪物而已,靠吸食妖魔灵气为生和增进功力,呵呵……你怎么可能知晓他原形?”
“说他是人?他不是,说他是魔?他也不是,仙?那更是无稽之谈!它就是一缕拥有这灵魄的阴邪之气罢了。”
婆罗说完便欲离去,可走了几步又顿了顿转身道:“呵,至于我,我也不是人不是妖,不是魔也不是仙,可我有人形,有灵气,对了甚至还有你们佛门的圣息啊,你猜……我是什么呢?”
话音刚落,身影便毫不犹豫转身走远。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呢,若是从他口中得知自己是什么也无不可啊。
很久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妖,至少云溪和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初她从兰若观里的莲池化身,可她幻化不了原形,只晓得她的名字叫婆罗,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云溪,除此之外之前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直到生育慕儿之时,为了抵挡天劫身上一朵朵莲花浮现,她觉得自己的本身应该是莲,自己是莲妖……
后来历世之后才隐约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妖,甚至连本身也不是莲,她的身上从来没有妖物的妖息,况且她更从未听说过妖物生子还会有天劫。
这么多年她却也没有过多纠结于自己到底是为何物,因为她从来没有那么多时间细想自身,她的时间总是在寻找慕儿的灵魄。
法湛一手合掌置于胸前,一手浮现出原本戴在手腕处的深黑色紫檀佩珠,若有若无地拨动,目视女子远去的背影,面容一如既往的平和,而眼中却是疑惑不解。
最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天上悬挂着的皎月,月圆似盘月明似玉,星辰如珠的景色,神色认真,若有若无低喃:“普度众生,苍生为念。无论你是人是妖还是魔是仙,贫僧定然看着你,不让你为祸世间。我佛慈悲,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