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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流水无情 ...

  •   他住在山林深处的一个洞穴里。洞口用柴草掩藏得极为隐秘,冬暖夏凉。含着特殊香气的草药可以令野兽远离这里,步入其中有种曲径通幽的感觉。他点燃了火把领着她走进去,小室一般的尽头,几堆蒲草作为卧铺,一团带着火星的篝火在中央,旁边架着一口陶瓷的锅,有些破损,想来是别人家里遗弃的。
      他扶着她靠着岩壁缓缓坐下,注视着她关切地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她浅浅一笑,答非所问地道:“你这个地方很简陋,却也不失温馨,只是有些--”
      “孤寂么。”
      他似自嘲地勾起唇角,”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住着很清静。“
      她垂眸不再言语。一颗冷了很久的心,是没有那么容易热起来的。如今他愿意同她说话,带她来自己居住的地方,已经是破例了,她该感到幸运不是么。
      “你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见她脸色虚白,神情萎靡,不由问道。
      ”好啊--“
      她轻声道,脖颈处被狼齿碰到的地方传来隐隐的疼痛,渐渐扩散,身体有些麻痹,却忍住了一声不吭。他只当她身子疲乏,将加了山参的野菜羹汤在锅里煮好,盛在碗里端给她。
      ”箪食瓢饮,姑娘莫要嫌弃。“
      ”怎么会--金莼玉粒噎满喉,化作轻烟随水流--“
      她轻声吟道,在书中见过隐居的日子,清苦却自由,她其实并不在乎蓬莱公主的高贵身份,如果遇见生命里的那个一心人,她愿意白首不相离,哪怕幽居苦行,天涯飘零,都无怨无悔,只求陪在他身旁--
      轻轻伸手去接过碗,只觉手里绵软无力好似握着棉花,直直地把碗坠了下去。
      他及时地一把托住,不由蹙眉轻嗔道:”已经没有力气还要吟诗逞强,是不是贵族人家的小姐都是这个性子。“
      她闻言不由莞尔,虽是虚弱仍睁开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是--贵族人家的小姐。“
      ”衣服,还有--“

      他想到自己此刻的身份形象,想到她高贵的地位,不由有些黯然。是他亲手抹去了她的记忆,是他自己掐灭了她的爱情,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如今她说不定早已嫁做人妇,或者心有所属,即便没有,又怎能看上他这个孩子--
      他没有想过还能再遇见她。
      可是真的遇见了,心中却生起一股无望的悲凉。”还有什么?“
      她眉目含笑,越发觉得他有趣,勉强撑起身子,托着腮看着他。
      ”还有--言谈,气度--“
      他被看得有些窘迫,脸色微微泛红,幸而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
      她轻轻笑出声,还想逗他几句,喉间一阵涩痒,不禁低声咳嗽。
      他连忙扶住她的身子,轻轻拍她的脊背,”你现在身体虚弱,喝了汤就快些休息吧,别再耍嘴皮子了。“
      她点点头,”谢谢你,只是--我手里没什么力气,麻烦你--“
      ”放心,我会喂你的。“
      他脱口而出,言毕方觉暧昧,不由略略移开了目光。
      她见他竟是有些羞涩模样,与最初的冷硬比起来愈发呆萌可爱,想要笑,却更多觉得感动,乖顺地闭上眼睛,倚靠着身后的石壁。他顿了顿,慢慢将温度适宜的羹汤噙到她唇边。
      缓缓地喂完最后一口,他指节轻擦她唇角,”有没有感觉好些--是不是很难喝?“
      ”不,很清凉,很好--“
      她微微蹙眉否定他的话,”谢谢你,我现在不饿了,只是--“
      喉咙的疼痛愈发剧烈,她说不出话,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往旁边瘫软,他慌忙扶住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只觉她双手冰凉,身体却是发烫,额头不知何时沁出细密的虚汗,嘴唇竟开始隐隐泛紫。
      ”我--身子难受--好疼--“
      她再也克制不住,不禁呻吟出声。
      ”你中毒了--是被狼妖咬伤了--怎么不说--“
      他心中又急又痛,此刻没有适宜的草药,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了她--
      ”我不知道--只是有些不适--"
      她嘴唇紧咬,冷汗涔涔而下,不由抓紧了他的手臂,“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傻话--我只担心你--是不是疼了很久了--刚才怎么可以不告诉我--”
      他见她模样心痛不已,左手托着她的头颈,右手指尖在她皮肤上寻找伤口,终于触摸到了一处细而深的齿痕。
      “冒犯了--我帮你把毒吸出来,你忍着些--”
      她浑身无力,任由他动作,他尽量温柔侍弄,唇瓣与她肌肤相亲,竟不觉生疏。
      。。。。。。
      “现在--还疼不疼了。”
      他小心地半抱着她,自己亦是汗水湿衣。
      “我没事--辛苦你了--”
      她虚弱地倚着他,少年的身躯怀抱竟有着成年男子的力量和温暖,只是此刻静静依偎着他,无瑕顾及其他,更不会多想。
      “我--碰了你--”
      他黑眸中隐隐波澜,似是无意,“以后会影响你嫁人么。”
      她没想到他这么说,不由浅笑,”你还只是个孩子。“
      他眸影微暗,略略偏头,掩过神情的不自然。

      当年他是长琴,她是桐儿,他说,你只是个孩子--
      就那样轻鄙了她的爱--
      如今竟是自食其果。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种痛苦,他曾经让她承受过,一定是如蛆俯身,销魂蚀骨--注定无望的爱情,得不到理解甚至尊重--成年人总是那样粗暴自以为是,暴殄了一颗最真诚的心--
      巽儿,若此生让你来报复我,补偿我过去对你的罪孽,我甘之如饴--
      只是请你,千万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再爱你一次,好不好--
      我等了好久,找了好久--我不能再失去你,不能没有你了--
      我不会放手,哪怕--天诛地灭--手臂仍是温柔地搂着她,默了一会儿轻道:”你累了,睡吧。“

      晨光熹微。幽暗的山洞里并不能感觉到外界的变化,仿佛沉浸在漆黑的永夜。巽芳醒来的时候,篝火已经燃尽,徒留星星点点的萤火一般。她看不清周围的事物,甚至看不清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只觉枕在他并不宽阔的怀抱里,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鬓发。
      论身量,当是她抱住他才对。
      她竟偎在一个孩子的胸前,睡了一夜。
      心中涌起异样的感受,轻轻挣扎了一下,想脱离出去,终是惊醒了他。
      “你没事吧。”
      他缓缓松开已经麻木的手臂,仅仅借助残存的火种,眼眸就亮得如同天上星辰,“已是白天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昨夜--多谢你。”
      她沉默了片刻,他的温暖从身上抽离,竟有几分不舍和依恋。可是自己就要离开这里,他--
      脑海里突然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脱口而出。
      “你--愿不愿意与我同去蓬莱?”
      他愣了愣,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接。他原以为自己留在她身边,必须费一番波折,没想到--
      “你--不愿意吗?”
      她见他低下头去,秀气的眉慢慢蹙紧,薄薄的嘴唇抿起似为难的模样,不由有些着急,“你一个人住在荒山野岭里很危险,又是小孩子,容易被人欺负,去我的家乡,那里风景优美,族人热情好客,你一定会生活得很好。”
      他不知道如何表现才能让自己显得自然而不突兀。默了半晌,低声嗫嚅道:“昨天白天的事情,你难道不忌惮我么。”
      气氛僵了一下。她自然不会忘记他那时的眼神,还有夜晚斩杀狼妖时的模样。她无法想象,到底要怎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人流露出那样可怕、危险、复杂的神情。可是,她竟然不躲避,不畏惧,相反还有一种保护和疼惜的感觉,潜意识里,她总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回归善良和真诚,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彻头彻尾的恶人,就像不存在绝对无私的好人一样。
      更何况,他救了她。他杀那个人,也是因她而起。若要推究下去,狼妖也是为了生存,难道她就有义务成为它们口中的食物?说到底,不过是弱肉强食,谁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才有资格说话,站在高处悲天悯人。就像富人站在高处接济穷人,赢家捧着奖杯同情失败者一样。
      仁义道德,建立在既得利益之上。
      众生平等,谁说牺牲个体成全他人就一定值得颂扬。除非,甘之如饴。
      “其实--”
      “其实--”
      她愣了愣,他们竟异口同声。她原本想说,其实你没有错,见他开口,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示意他先说。
      “我昨天并没有杀死他,只是给了他一个教训。”
      他慢慢道,眼里有无奈之色,”我知道你不喜欢杀戮。“
      他那时,并不知道她是巽芳,他只是始终记得,巽芳最后看他的眼神。每当他克制不住的时候,就会想起她,想着想着,便不愿再下手。
      ”谢谢你,以后在我身边,不会有人欺负你,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她伸手轻抚他的头,”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以后会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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