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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名的黄金电台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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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这个展览的意思,X市的辉煌年代是在30年之前。
那个时候,无数人着魔地开始建立工厂。找工作简直如同眨眼睛一般轻而易举。X市的市民们以为他们会迎来跨世纪的工业革命,而实际上,工厂让这座城市变得乌烟瘴气,到处都是废水和枯死的庄稼。市长看到这个景象很痛心,一下脑抽地对蓬勃发展的工业下了禁令。那之后X市的发展曲线渐渐放缓,最后定格在了某个位置之上。
这无疑是个有点消极的展览,只有死掉的城市,才会把辉煌年代认定为过去的日子。大概是策展人也发现了这件事情,所以只是旁敲侧击地展示些有的没有的,一点跟工业相关的东西都没有提到。
整个展厅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一个电台节目的展区。据说这个电台节目在30年前非常红火。这是个深夜栏目,但30年前,根本没人有夜生活,天知道这个时段是怎么开出来的。电台里的人也没指望节目会火,仿佛完成指标一般,找了个年轻的实习生,让他去随便读点故事。这位年轻的实习生也很有想法,一开始正经地念画报上的鸡汤小说,后来发现没人听,故事就越来越吊诡,从推理谋杀一路念到妖魔鬼怪。深更半夜,一个年轻男人的鬼故事,当时的人似乎再也想不到比这更刺激的事情。听众忽而多了起来,实习生开通了听众来电,他轻柔地问你叫什么,听众说我叫某某某,实习生说好,之后就很变态地把鬼故事的主人翁替换成某某某的名字。那时候,你如果跟别人结仇,就去电台里报一通名字,看仇家在故事里死来死去,好不快活。
电台后来自然也发现了实习生在乱搞,而且越搞越大,既是欣喜又是紧张。很多名字被加到故事里的人来投诉,电台为了收听率一一抗了下来,但最后还是不敌有人向上面举报他们传播封建迷信,这个深夜节目便是草草收场。
施奎和荣琰走过去的时候,一台巨大的金色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是一个下雨的晚上,…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与他们一起踏去往回家的路途,因为…知道,今天晚上他们都会死,一个也不会留下……”
男人的声音很冷,录音断断续续的,像冬天里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施奎顺势问:“如果没有听众打进来,这白痴要用什么名字读故事?”
“不会的,这个节目不会没有听众打进来的!”
愤怒的声音传了过来。施奎去看荣琰,荣琰嘴巴抿得紧紧的,正对着那台铁质金漆的收音机疯狂皱眉,这话显然不是出自他口。
于是施奎的目光越过荣琰,终于看到了那个回话的人。那人长的虎头虎脑,看起来十分精神,但眉宇间却不经意地流露出淡淡的二愣子气质。这种人施奎知道的,非常好骗,很适合拐来食用。
施奎来了兴致,黑溜溜的眼珠钩在那人身上,嘴角扬起一缕邪笑,“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还穿越回去听过?”
二愣子的脸好似火烧云一样地红了,这样的表情他只在电影里看过,如果施奎是女的,那赤/裸裸的就是在性暗示,但施奎是男的,他便觉得很错乱,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不看,嘴上仍然倔强地说:“当然不是,这个广播电台的主持人是我的偶像!他开始征集人名后,没有一天电话是停下来的,一直直到他告别广播的时候,他谢绝了所有狂热提供姓名的人,用自己的名字讲完了最后一个故事。”
施奎慢慢走过去,停在二愣子一步远的地方,“偶像?嗯,真是个好词语。你有兴趣跟我详细……喂,荣琰,你挡在我面前是几个意思!!”
施奎甜腻的语调直转急下,媚眼如丝变成了凶神恶煞。荣琰一脚插来,横在施奎跟二愣子中间,好似不可逾越的大山,“抱歉,我家的这位给你添麻烦了。”
他刻意强调了“我家”二字,回头瞪了施奎,随后又对二愣子笑,笑得对方毛骨悚然,两股颤颤。
施奎从高大的荣琰身后挤出一颗头,对着二愣子喊:“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
“对、对不起!”二愣子打抖的牙齿缝隙勉强憋出了这几个字,随后他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拔腿就跑。
施奎很失落。
回家以后,荣琰直接把靠垫搬到门边,横在那里,一副老子就不让你出门你能耐我何的模样。施奎气炸了,牙齿咬的咯咯直响,“荣琰,你给我让开!”
荣琰抱着胳膊冷笑,“这可不行,我不能让我的宝贝去卖脸换吃的,你说是不是?”
尸傀里的确有这种类型,属于有智商,没武力。他们通常脸是好的,往深山野林里一坐,在那边呜呜地哭,看上去有种美感。若有人上前安慰,他们一口咬在对方的脖子上,才会露出衣服底下的肠穿肚烂。后来这种事多了,山里真出事,没人敢管,死了很多遇难的樵夫。
施奎的存在肯定不能与这些野路子尸傀相提并论,这几乎是奇耻大辱。施奎一腔怒火烧掉了理智,当下扑上去,拳头直接戳到荣琰脸上。他的愤怒是真实的,但荣琰的力气比他更真。施奎最后施奎喘着粗气,被荣琰一手按在地板上,爬都爬不起来。
关于施奎学会“勾引”别人这件事情让荣琰很不开心。勾引让他不开心,而勾引的目的也让他不开心,简直是双重不开心。荣琰忿忿地说:“宝贝,你要卖,第一个也得卖给我!”
施奎在家“静养”了一周,终于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划破了他单调的生活。他点开通讯手表一看,原来是喊他去上思想品德课。施奎哈哈大笑,总算可以出去了,而笑了三声,他想到江凌衍,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猛烈地咳嗽起来。
施奎到动物保护协会的时候,教室里别说老虎精了,老鼠精也没有一个。施奎很错愕,有个路过的马尾女孩跑进来跟他说:“你是施奎吗?江教授让你去实验室找他。”
施奎想了一会,才明白江教授就是江凌衍,心想狗屁教授,禽兽还差不多。
马尾女孩把施奎看了又看,最后想了想,给施奎开了个员工电梯,不然大楼早下班了,施奎是要自己走楼梯上去的。施奎跑到楼上,找到了上次做卷子的实验室。这实验室要刷卡,施奎没卡,他一脚踹上玻璃门,大喊:“江凌衍!江凌衍!”
喊了半天,只听里面幽幽地传来哒哒哒的声音,这不是人类走路的脚步音。施奎很警惕,贴在玻璃门上,仔细辨析着声音的来源。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看到黑暗里江凌衍雪白的死人脸。
“我靠!!!!你他妈的是要吓死我啊!!!!”
江凌衍没有说话,默默开了门。施奎这时看清那个哒哒声的来源,是一个木制的拐杖。施奎抚着胸口,没好气地说:“你居然是个瘸子?上次怎么不见你拄拐杖?”
没有人高兴被直呼瘸子,不论是瘸了的人,还是没瘸的人。江凌衍看起来像生气,也像没生气,嘴角是平的,眼神是冷的,淡淡说:“以前受伤了。不拄也可以,没有外人,还是拄着轻松一些。”
施奎一听很紧张,唯恐江凌衍也要跟他谈恋爱,火速申明:“我是外人啊!”
江凌衍阴恻恻地说:“你不是人。”
上次来的时候,施奎并没有仔细看过。现在江凌衍带他进去,一路路过无数泛着无机质银光的机器,其中有一个极其巨大,钢铁与电线粗鲁地穿行着,组成了一个仿佛太空舱的仪器。再往里面走,就是柜子,柜子里面又是瓶子,放着各种药剂。
江凌衍让施奎坐在一堆药瓶当中,开了盏小灯,一手啪地把卷子甩下来,“做。”
施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问:“其他人呢?”
江凌衍说:“其他人问题不大,你需要特别改造。”
施奎给江凌衍竖了个中指,“你这是动用私刑,老子才不做!”说完他站起来,拔腿就跑。
江凌衍倒是坐下来,他悠闲地在自己的手表上点了一通,而后扭过头,对施奎微微一笑。
施奎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下一刻,从他通讯手表里迸发出一道极为强劲的电流,把他电得风中凌乱,颤如筛糠。电流停了,施奎一手撑在地上,额上背上都是汗,嗬嗬地喘粗气,“你他妈的怎么可以控制我的手表!”
江凌衍翘着二郎腿,在灯光下眼镜反射出两道寒光,很狂妄地说:“这手表是我发明的。你现在过来做题。”
施奎木着两根腿,一瘸一拐地过去,他憋着一口气,脸涨得通红,“你这样做不违法吗?还有没有天理!”
江凌衍点点头,“干预你们的手表是要提出申请的,不过这里的程序漏洞太多,难不倒我。”
施奎望天流泪,这个世界果然是没天理的。
夜晚的实验室很安静。苍白的灯光,照在施奎和江凌衍中间的铁桌上,形成一条发亮的银河。
施奎抓头挠耳,好不容易写满一张纸,抬起头,差点吓死——江凌衍正隔着那两块眼镜玻璃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如此冷不丁地看过去,江凌衍与老不死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让施奎汗毛直立。
江凌衍说:“施奎,我对你很有兴趣。”
施奎紧张地跳起来,“我靠,我告诉你,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别过来,过来,我要喊人了啊!!”
江凌衍很罕见地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眼神,“我想你可能是有点误会。我感兴趣的是你来的方式。你跟所有的异能生物都不一样,过去之人活在现在,这明显是个悖论。”
施奎狐疑地看了江凌衍两三眼,确认他不是真有那个意思后,不屑地说:“这有什么奇怪,我还是死尸复活,亡者活在人间,岂不是悖论中的悖论。”
江凌衍推了推眼镜,“从真正的意义上来说,你并不是复活,你连之前你的名字叫做什么都不记得。我更倾向于你是尸变那刻诞生出来的生物,好像蛆和尸虫,与之前身体的主人毫无关系。”
“靠,江凌衍你才是蛆,你全家都是蛆!”
江凌衍停下来,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施奎,然后他猛地站起来,逼到施奎面前。江凌衍的冰凉的瞳孔里飞快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我有一个提议。你要是配合我的研究,我可以帮你通过这个课程,甚至更多,给你外出权限,还有你最想要的食物,我都可以提供。”
施奎的眼神一点一点往下沉。他曾经在老不死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而之后发生的事,就连他这个死人都会感到恶心。
“我拒绝。”
施奎的声音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江凌衍缓缓坐回椅子里,柔声说:“你可以考虑,不用这么快给我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