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卿一世长安》Pisces夙黎

3、第三章 天祁

　　天祁六年，黎国大将军冉越擐甲执兵，扩张金瓯，大小近百次大捷他功不可没。周边附属国与日俱增，民康物阜，金吾不禁。天祁七年，黎国与南芥，渊，楼国并列四国，改国号为嘉钺，废王为皇。
　　夕蓁苑在这鳞次栉比的黎宫中尤为岑寂，茂林修竹，白梅轻叩窗槅。卿绯衣霍地起身，汗湿的里衣紧贴后背，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的目光很茫然，一双指骨修长的手从后面环住她的纤腰，低靡地唤道：“怎么了？”她喃喃说：“我……想起来了。”怔愣了一会便猛地跑下床，赤着脚四处翻找着物什，窗棂横斜着梅花疏影。黎长沨扳过她纤瘦如削的肩，眉心微蹙，“在找什么？”
　　寒月的孤光映得他面容清俊如玉，卿绯衣茫然地看着他，声音轻如暮春飘落的蒲公英，“白绫……我已经不是……人了。”她的目光移开，望向高高的房粱，“对吗？”黎长沨一顿，紧紧揽住她，“阿绯，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别说傻话了。”他牵住卿绯衣的葇荑，“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先睡觉，好么？”她摇头，“你以前，也总是骗我。”
　　母亲死了。因为姐姐。
　　母亲身体羸弱，受不得打击，姐姐死去后的半个月，母亲便辞世，耳边犹记娘亲弥留之际的话，“阿绯，要记住，是世子……杀了你姐姐。”
　　她喜欢的人杀了自己的姐姐，母亲又因这而谢世，父亲纵然为人臣子老成持重，妻女之亡却成其腹心之疾，终究是家事敌过国事，父亲受降时，只道：“皇天后土，我卿晟为国戎马半生，却只落得这般下场。”黎长沨却没有降罪于她，反倒是封她为皇后，不知为何，民间的悠悠众口并没有传她是罪臣之女不得封后的谣言，却说皇上痴心一片，当被可歌可泣。卿绯衣不是没有想过报仇，只是当她一次又一次的面对他温存如水清俊如梅的模样，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这，真的是一件令卿绯衣深觉莫可奈何的事。
　　她选择了自尽，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父亲，母亲，姐姐，才能摆脱每日的午夜梦回。冰绡的白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悬在高高的房粱上，卿绯衣脚下噔掉花榈木的椅子，软丝的白色绣花鞋悠悠地晃着。窗牖外的日光突然明亮的刺眼。皇后殡天了。当李公公向黎长沨禀报此事时，他只是执笔批阅奏折的手顿了顿，淡淡得吩咐道：“将皇后的尸体放入冰棺里，暂且不要泄露此事。”
　　那晚，他酩酊大醉。
　　黎长沨欹靠在冰棺前，拿着刻纹繁复的青铜方彝，清冽醇厚的扶头酒液仰面饮下，月华溶溶泄泄。薄唇呢喃：“阿绯，你真狠心。”忽然间，他泠泠笑了，在空旷冰黑的冰窖中，愈显寒意，眉眼凉凉地，说：“阿绯，我不会让你死的。”他亲自从朔轩阁请出长老雁丘术师，近乎一年的时间用祖辈流传下的禁术将卿绯衣的魂魄强行封在体内。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可起死回生，世间哪里有这样逆天之事，万物的命数皆由上苍注定，倘若违背，谁也不知会发生何祸事。
　　漠漠轻寒上夕蓁，红糁飞舞，方才那幕依然历历在目，男子玄色华服，女子云衫如雪，濛濛飞絮，湖心縠纹漪漪，如火喷薄的火烧云下，他们比肩伫立在白莲池边，黎长沨慢条斯理地折了一支柳条放在她手心，女子抬头望他，眼底有着云雾般的柔软薄光。她朱唇微启，不知说了些什么，黎长沨轻笑一声。
　　回夕蓁苑的路途中，有几个爱嚼舌根子的宫娥议论，卿绯衣偶然得知那名女子是当今南芥皇上的小女儿南芥枂，听闻此次来访黎国，是陪同她的皇兄南芥郴。
　　无端细雨，天色式微，卿绯衣只觉得心络间如同被烛焰焦灼过，隐隐作痛。她一个月前醒来，记忆全无，可虽是如此，她对黎长沨的爱慕却无丝毫变化，或许，朦朦胧胧的便是爱情。就像是语感，只要感觉对了，于你，就是对的，无关任何。她的步子有些虚浮踉跄，险些跌倒之际，一双手稳稳地扶住她。彤云万里，空气中氤氲着湿润气息，白梅无声飘零，清透的雨雾中，南芥郴的脸庞轮廓倾斜着好看的弧度，一朵白梅掠过他含笑的眸子，映得他神姿悠然出尘。那般凝视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开口道：“绯衣，好久不见。”
　　遇见南芥郴时，是在卿绯衣及笈前的几日。
　　皇宫中的阴谋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南芥裕康七年。帝都粮食供给城靳州突遭匈奴人的侵犯，弹尽粮绝。皇上却在如此燃眉之急，派早已失宠二十年的三皇子南芥郴作为督军前往靳州平定镇压。他班师回朝后，心力最为不足，这对于想要他消失的人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南芥郴自小习得剑术，但以一人之力独挡几十人死士，端的困难。他取道与黎国一衣带水的邑河，身负重伤，慌不择路，幸遇了那日在柳树下置着棋盘的卿绯衣。明月云影，桃花灼灼，香气暾暾。
　　她救了他。在凉风携着桃香漫逸的的夜晚，女子眉目清丽如画，白衣绝尘。气定神闲地道：“公子，不如暂且去我屋中避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