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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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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画神色凝重地望着天镜,负在背后的双手紧紧握起,目光不离镜中的宇文拓。
历来长留考核都由大弟子一人负责,三尊只会抽空查看。没想到落十一刚把天镜搬回客栈二楼偏堂,便见白子画已恭候多时,要与他一同观察弟子们的动向。
“尊上,宇文拓快撑不住了,让我将他送回来吧。”落十一启唇建议道。
白子画凝视宇文拓百折不挠的眸光,缓缓吐出几字。“再等等。”
落十一唯恐考核弟子出事,不免着急。而今见白子画淡然的神色,忽然想起最近他与宇文拓师徒关系的传闻,以及长留大殿中摩严的担忧,有感一切都是误会。尊上还是往日那个孤傲冷情的尊上,定然不会做私自收徒这种逾矩之事。
落十一复又观察镜中,只见宇文拓用青玄剑狠狠割伤巨蟒舌腔,巨蟒吃疼之下扭摆身躯。宇文拓见机行事爬上老树,从高处一跃而下,一剑刺入巨蟒头颅。巨蟒被青玄剑钉死在地面上,悲鸣片刻这才断气。
“太好了。”落十一由衷一叹。“宇文拓不谙法术,仅凭拳脚功夫便孤身迎战,杀死蟒精!当真胆识过人!”
白子画面无波澜,内心实则松了一口气,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白袖一拂,镜中画面便切换成另一名弟子的情况。
宇文拓单膝跪地,银鳞巨蟒的蛇身已逐渐冰凉,可仍然心有余悸。他缓缓起身,这才觉察左臂内侧一阵生疼,温热鲜血淌过手臂自指尖滴落。垂首一看,竟是适才被巨蟒利牙割开了一道血口子。幸好血液鲜红,蟒牙无毒。
宇文拓忍住疼痛,一脚踩上巨蟒头颅,使劲将青玄剑拔了出来。只见银鳞巨蟒全身散发微弱白光,而后迅速化为尘土,地面上徒留一颗鸡蛋大小形状奇异的白色水晶。宇文拓将水晶石收起,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倒在老树盘根边。
他从衣摆扯下一块布条,将左臂包扎了一番,打算坐在角落休息。没多久,宇文拓便感到倦意袭人,不由闭眼小歇,但精神仍不敢放松,警惕着四周动静。
霓漫天进入幻境已有一个时辰,别说找传送镜门,竟连一个妖魔鬼怪都未碰上。至今仍在密林中瞎转,毫无所获。正当她渐渐心烦气躁之时,眼前竟出现了一处地坑。
霓漫天用青玄剑砍去碍眼的杂草树枝,行至地坑边缘。这才在树根边见到一抹熟悉的人影。
霓漫天轻手轻脚走近宇文拓,见他左臂有伤,双眸紧闭,神色疲惫,看来是睡着了。忽而阳光折射出一抹白光引起了霓漫天的注意。竟是水晶石的一角,从宇文拓怀中稍稍露出。
宇文拓居然比她更早得到水晶石?
霓漫天立刻心生一计,先抢来宇文拓的水晶石,再捏碎他的琉璃珠,一举两得!霓漫天思及此处,不由得意,笑颜盈盈。
“宇文拓,这可是你自己栽到我手里的!别怪我心狠手辣!这呀,就叫兵不厌诈!”
霓漫天悄悄蹲下身子,放下青玄剑,身体前倾,伏在宇文拓面前。细白修长的手便轻巧地伸入宇文拓怀中,摸住水晶石,缓缓将之取出。霓漫天将水晶石把玩在手,嫣然一笑。只觉胜利在望,易如反掌。
不料就在此时,一只炙热有力的手掌,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放下!”宇文拓一双锐利黑眸眈眈盯住霓漫天,嗓音沙哑低沉带着盛怒。
霓漫天不曾想宇文拓竟忽然转醒!这到手的水晶石哪有再拱手相让的道理!她冷哼一声,拼命挣脱宇文拓的钳制,然而宇文拓力量霸道,分毫不让。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宇文拓的眸色渐渐凛冽,右手慢慢紧握青玄剑,声线更冷了几分。“我说!放下!”
霓漫天咬牙,眉头紧蹙,便想对宇文拓施法,将他弄晕过去。
万万没想到,宇文拓眸色一惊,左手力道一松,倏然放开霓漫天的手腕!却狠狠将她摁倒!霓漫天不及思量,生生扑倒在宇文拓怀中!
霓漫天的脸庞紧紧贴上宇文拓坚实宽阔的胸膛,她可以清晰地听见他心跳的频率,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身上掺杂着血腥与汗水的味道。
霓漫天脑袋一片空白,感到脸颊火烧般发烫。
宇文拓执青玄剑猛然一刺!霓漫天便听闻身后一声刺耳嘶鸣,这才将飘走的思绪拉了回来!
“碍手碍脚!”宇文拓毫不留情地推开霓漫天。
霓漫天回头一看,一张血盆大口近在眼前,只距分毫便可将自己吞下!宇文拓的青玄剑正扎在它右眼棕瞳之上。
金鳞巨蟒吃疼地扭动身躯,右眼血流如注,撕喊不断!
宇文拓刚一起身,便被巨蟒蛇尾一扫,身体飞出三丈开外,全身五脏六腑仿佛皆被震碎!巨蟒将宇文拓身躯卷起,欲要勒死他。宇文拓感到天旋地转,几近窒息。又见巨蟒脑袋靠近,青玄剑仍插在晶眸中,他便急中生智拔出青玄剑,一连猛刺数剑。
宇文拓身体一轻,直直坠落在地。而金鳞巨蟒全身鲜血淋漓,撕心裂肺尖叫数声,扭头摆尾几番,便重重倒在宇文拓身旁。
宇文拓精疲力竭,仰躺在地,不断喘气。左臂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潺潺,淌进大地。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霓漫天心弦震颤,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回神,她已见宇文拓奄奄一息。霓漫天立刻执起青玄剑,向宇文拓飞奔而去。
“宇文拓!”霓漫天半跪于地,将宇文拓扶起,不由关怀道,“你没事吧!”话音未落,心头一惊。明明很讨厌这个人,怎会不自觉说出这种话。
宇文拓冷眼一扫霓漫天,默默将之推开。他勉强执剑,硬是将自己虚弱不堪的身躯支撑而起。“我杀了你的同伴,你倒是重情义,前来报仇!”他望着脚边断气的金鳞巨蟒又化为风尘,便忍受剧痛捡起地上的黄色水晶石。“可惜是个孽畜!”
霓漫天行至宇文拓身边,摩挲着掌心的水晶石,将之物归原主。“对,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救我一命。”
“不需要。”宇文拓将两颗水晶石仔细收入怀中。他根本不愿多看霓漫天一眼,只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你刚才想做什么!堂堂蓬莱掌门之女!”
霓漫天顿时羞愧难当,可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般冷待。“好啊!”霓漫天一咬牙,趾高气扬地转身而去。“我倒要看看你宇文拓身受重伤,还有没有命走出这密林幻境!”
语罢,霓漫天只闻身后一声响动。回首望去,宇文拓已昏厥在地。
朔风进入密林幻境已有两个多时辰,眼看日落黄昏,一路斩妖,已收获七枚水晶石。虽然水晶石充足,可对于传送镜门他依然毫无头绪。朔风与宇文拓心思相同,都在树干上做记号来防止自己迷路。
疾步前行,朔风忽见一颗参天大树上有个“十”字记号,而自己所做记号乃是“川”字。朔风心头一喜,便追随记号寻找同伴。
复行半个时辰,远处隐约传来打斗声。朔风立刻脚尖点地,运功飞去。
他远远瞧见树妖藤蔓乱舞,似乎将一黑衣男子牢牢束缚悬于空中,而另一粉衣女子正在与树藤奋力缠斗。朔风立于高处这才仔细看清两人容貌,正是宇文拓与霓漫天。
宇文拓左臂有伤,被一块粉色手绢包扎。他双眸紧闭,眉头蹙起,神色十分痛苦。树妖青藤不但牵制其四肢,更是缠住他的脖子,要将他勒死。而宇文拓周身包裹着一层白光,似是在保护他与青藤较量。
“宇文拓果然是——”朔风半眯着眼,淡淡说道,“与我同类。”
朔风见霓漫天斗不过千年树妖,本不想出手帮她,可眼下宇文拓也被树妖困住。他只得默念咒术,双掌化出强大灵力,树妖周身立刻燃起熊熊烈火!树妖在火焰中不断挣扎,藤蔓尽数被焚为飞灰,躯干徒留,一片焦黑!
霓漫天见身边蹿起灵火,便知是有人暗中相助。她环顾四周,只见朔风站在树枝上,背靠树干,已收起双掌淡然地望向她。
霓漫天打量朔风半晌,这才想起他是客栈前帮宇文拓的黑衣人,但却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此刻他一袭灰墨长衫,乌发半束,黑眸冷漠却有神,脸上丝毫表情,一张薄唇也紧紧抿着,仿若石头一般坚硬固执。
霓漫天在看朔风,而朔风也在看她。
从第一眼在客栈见到霓漫天,他就很不喜欢她目中无人的态度。而此刻隔着浓烈的烟雾,反倒让霓漫天显得柔弱了几分。由于在幻境中生存,她小巧的鼻尖和精致的脸庞皆染上些许污浊,让朔风感到意外地可爱有趣。
宇文拓缠身的藤蔓全数被烧尽,但见他失去牵引,身子从空中坠落而下,白光也逐渐褪去。
霓漫天立刻伸手抱住,不过宇文拓乃七尺男儿,她力有不逮。最后宇文拓仍是摔倒在地,霓漫天托抱着他,顺势半跪。
朔风飞身前来,见霓漫天关怀备至,心道自己似乎错过了不少故事。朔风蹲下身子,一边查看宇文拓伤势,一边沉声问道,“前两日在客栈还想对他动杀机,今日怎这般照顾了?”
霓漫天脸颊一阵滚烫。“谁!谁照顾他了!”她将宇文拓往朔风怀里一推,势要撇清干系。
“那你二人怎会在一起?”朔风扶住昏迷的宇文拓,轻瞥一眼他手臂上的手绢。
“若非他救我一命,我才——懒得管他呢!”霓漫天最后几字说得吞吞吐吐,声音也细若蚊吟。她回想起宇文拓宽阔的胸膛,心又不听使唤噗通直跳。
朔风见霓漫天耳根烧红,显然一副小儿女的动情模样。这才扯开话题说道,“他的伤不算重,不过是五脏六腑的暗伤。我们找个较为安全之处,我来替宇文拓疗伤,你也好生休息。”
霓漫天思付,与他二人结伴总好过孤身一人,遂点头应和。
朔风将宇文拓背到一棵大树下,便着手为他疗伤。
霓漫天见天色不早,便提议道,“我去找些吃的,很快回来。”
朔风正在给宇文拓渡力。他微微颔首,过了半晌,见霓漫天走远几步,才淡淡倾吐,“小心点。”
霓漫天一愣,隔了许久,应了一声。
霓漫天走了没多久,便见一条清澈河流。她喜出望外地飞奔至河边,捧起河水饮了两口,又洗了把脸,有感河水清凉,将一身疲惫尽数洗去。然而此时,身后竟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霓漫天心悬而起,不敢妄动。她右手偷偷握紧青玄剑,准备猛然反击。
眸光流转之间,只见河水清明如镜,照出身后一抹鬼祟的身影!
“蹭!”青玄剑逆转而去,直直架上那人的脖子!
“想偷袭我!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霓漫天秀眉一挑,下巴稍稍扬起,打量眼前之人。
鬼祟男子一身藏青短打,梳着整齐的道士头,留着一圈胡渣。他长相普通端正,气质却不正派,一双细眼透出不容忽视的狡猾城府。他一看便是参加考核的弟子,然而霓漫天怎会记得这般不起眼的小兵小卒。
此刻他见青玄剑抵在颈间,不怒不惧,反而露出狡黠一笑,伸手缓缓将剑移开半寸。“霓大小姐武功高强,我怎会不自量力偷袭你呢!不过你忘了这青玄剑施有法术,伤不了同伴哦!”
“谁和你是同伴!”霓漫天冷哼一声,收起长剑,“说!你究竟是谁!躲在我身后又意欲何为!”
男子语气柔和了几分,一五一十道,“在下尹上漂,也是参加考核的弟子。我并非有意尾随霓大小姐,我其实是跟着朔风来到此地。”
“朔风?”霓漫天脑筋一转,这才忆起给宇文拓疗伤的那个石头脸。
“没错。朔风法力高强,一路斩杀不少妖魔,得到许多水晶石。”尹上漂眸色忽而阴沉,“我武功低微,得三颗水晶石难如登天。所以我紧随朔风,只待夜色一黑便向他动手!”
霓漫天心头一跳,不假思索地叹道,“我这就去告诉朔风!”
不料尹上漂长臂一挡,阻了霓漫天去路。声线抑扬顿挫,仿佛将人引入漩涡深渊,“霓大小姐真是嫉恶如仇!不过——你难道就没想过用此方式获胜?这可是一条一劳永逸的捷径啊!”
霓漫天想起偷宇文拓水晶石的情形,羞愧之情再度盘旋心头,但又绝不会向尹上漂承认。“你以为我是你这种小人吗!”
尹上漂低笑一声,继续动摇霓漫天的意志。“霓大小姐仔细想想,这当真只是一场入门弟子的选拔吗?我听说三个月后长留将举办仙剑大会,而魁首便可拜三尊之首白子画为师,从此仙途坦荡,备受爱戴。因此但凡通过考核的弟子,日后都将是仙剑大会上的对手!”
霓漫天心中一动。她是被父亲报以莫大的期许送至长留的,除了成为白子画首徒,她别无选择。
尹上漂见霓漫天神色有变,又绘声绘色道,“霓大小姐见识过朔风的法术,应当猜到他是此次考核中实力最为强劲的一位。说实话,若无朔风,霓大小姐要夺得魁首一如探囊取物。但若朔风通过考核,仙剑大会之上,他可就是你最大的绊脚石!”
霓漫天心头颤动。不可否认,尹上漂所有分析皆在情理之中。虽不愿承认,但朔风法术之卓绝,绝非她苦练三月便可超越。然而此时,霓漫天脑海中再度浮现父亲语重心长的教诲。
“你以为如今仙派对为父的尊敬皆是真心吗?那不过是忌惮为父的法力!触犯天规!夺去仙籍!贬谪凡间!我不过爱上凡人,何错之有!这六界中,大爱苍生的是仙!薄情寡义的,也是仙!漫天,若有一日为父不在,你半人半仙的血脉会遭多少仙人唾弃?你又如何苟活于世?唯有拥有至强法力和至高地位,你才能不被欺辱啊!”
“去争白子画的首徒之衔!去夺未来长留掌门之位!将你应得的,一样样拿到手!”
尹上漂缓缓靠近霓漫天,向她轻声耳语,“趁朔风在给宇文拓疗伤,我们偷袭于他,他必定走火入魔。届时取走水晶石,捏碎琉璃珠。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霓漫天薄唇轻颤,“那宇文拓,怎么办?”
尹上漂自然而然地回答道,“当然是一并除掉!留他又有何用!”
“不行!”霓漫天毫无犹疑厉声回绝。她感到心间一团乱麻,猛然推开尹上漂,不断低吼数声。“滚开!我不会和你同流合污!你滚开!”
霓漫天飞奔进树林,一口气跑回了朔风与宇文拓身边。
霓漫天回到大树底下,深深喘息,回头见尹上漂没有跟来,这才稍稍安心。
“这么快就回来了?”朔风听见动静,便睁开双眼看向霓漫天。“你不是去找吃的吗?这就空手而归了?”
霓漫天沉下心来,怨怼反驳道,“这荒山野岭哪有什么吃的!有本事你去找!”
朔风也不知霓漫天为何突然就向他撒气,只得默不作声,继续专心为宇文拓疗伤。过了半个时辰,宇文拓神色一动,薄唇轻启,喃喃细语。朔风收回灵力,宇文拓便倒入他的怀中。
“你照顾他,我去找些食物。”朔风将宇文拓靠在树边,起身交代霓漫天。
霓漫天见宇文拓气色好转,心底生出一丝欢喜,便乖乖点头。但见朔风离去的背影,尹上漂狡猾的眸色又划过心头。
“朔风!小心点!”她低声一叹。
朔风侧目,却没有回头,只是垂首含笑,继续向前走。
天镜前,落十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幸好都无恙。”他侧头看向白子画。
尊上平日对长留大小事务都不曾放在心上,没想到对收徒却格外有心。整整半天,他都静立天镜前,如一尊佛像纹丝未动。宇文拓与霓漫天险些被树妖夺命,自己紧张难安多次提议出手相救,尊上却仍旧镇定淡然,充耳不闻。
落十一转念一想。或许这才是高人的行事之道?
“十一,这尹上漂和朔风是什么来历?”白子画忽然幽幽开口问道。
落十一回过神来,打开名帖翻找。“回禀尊上。尹上漂是散仙黄龙真人的弟子,而朔风则无门无派。”
白子画若有所思地颔首。
落十一沉思片刻又道,“尊上,今日有件蹊跷之事,是关于朔风的。他全身上下无任何法器,但却如何都进不了天镜。最后弟子搜了他的身,复又施法打开天镜,让他参加考核。这样应无不妥吧?”
白子画眸色流转,似是心中了然,淡淡说道,“无妨。”
“眼看天色已黑,弟子这就点起浮生若梦,开始第三关考核!”落十一说罢,便拿出紫熏上仙准备的炉鼎。
白子画稍稍抬手,“再等等吧。”他目光回到天镜之上。
镜中的宇文拓已渐渐转醒,精神也恢复过来。
白子画的唇角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