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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春去秋来,匆匆三载。

      这三年里白子画几乎夜夜来探望宇文拓,见其容颜的点滴变化。他已近二十岁,若是北周尚存,兴许已是一代君王。宇文拓眉目间越发俊朗刚毅,剑眉入鬓,一派王者气概。脸庞线条分明如刀凿刻,少年稚气已无。而三年来勤加习武更是塑造了他一身英武挺拔的强健体魄。

      白子画不止一次想象,若现实中的宇文拓站在自己面前,他会不会已经长得比自己更高了。然而每晚在梦境中相迎的,仍是始终长不大的机灵可爱的小肉团子。

      于宇文拓而言,这三年生活虽简单枯燥周而复始,除了练武便是在院子里照顾他的几株桃花树,却充满希冀期待。

      桃花山山腰处有一池淙淙清冽的溪水,奇怪的是玉儿与陈靖仇都不知晓,宇文拓练武之后常去该处沐浴。这一日他练功疲累,褪了上衣便在溪水中小歇。不知不觉竟忘却时间,伏于岸边睡去。

      “兄台。”

      宇文拓忽感双肩轻晃,这才幽幽转醒。

      “兄台,你可无恙?这般倒在水岸边,直教人误会你出了事。”

      宇文拓的视野被一张突如其来的陌生脸庞占据,方才恍然回神。“你是谁?”他清醒了一些,迅速起身穿上外衣。

      “在下东方彧卿,是进京赶考的书生。”男子手中纸扇一收,双手作揖向宇文拓施礼。

      宇文拓整理衣襟,双手抱拳回礼,抬眼便打量起这个名唤东方彧卿的人。

      他一身灰白色粗布长衫,领沿袖口衬着藏青滚边,一双黑色短靴的边缘皆有磨损,再穿几天估计就能露出脚趾。再瞧他的容貌,是一张较为秀气斯文的长相,眉眼细长,眸色闪亮。黑发绾成髻,戴一顶雅致儒冠,冠后两条飘带垂于胸前。

      宇文拓淡漠地应了一声,瞥见水中一轮明月静躺,料想自己迟迟未归,玉儿与陈靖仇势必忧心。他压根不顾一旁的东方彧卿,打上两桶水,准备立刻打道回府。

      “兄台!”东方彧卿疾步追上宇文拓,将其拦下,气喘吁吁道。“别,别走啊!”他唐突地抓住宇文拓的手腕,上气不接下气,“帮帮我!我,我上京赶考,迷路了。”

      “放开。”宇文拓的生活三年来唯有玉儿和陈靖仇,还有梦里的墨冰师父。他对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惶惶不安,便冷脸寒声道,“我帮不了你。我不知道怎么下山。真的,你去找别人问路吧!”

      东方彧卿被宇文拓稍稍推开,机敏的眸子一转,便无赖似地顺势坐倒在地。“这里没有别人啊!我在山里绕了一天,没见着半个人影,除了你!”说罢,他见宇文拓仍不为所动,又凄烈悲愤地呼喊道,“我东方彧卿还未高中状元,光耀门楣,就这般困死于深山野林!当真壮志难酬!当真天妒英才!”

      宇文拓脚步未停,偏头沉声答道,“山上确实鲜少有人居住,村民们都居于山脚下,你往山脚下走定能寻得一处桃花村!不过我是真的不识山路,帮不了你。后会无期!”话音方落,宇文拓无视东方彧卿捶胸顿足之状,提着两桶水快步赶回木屋。

      桃花山上小木屋这厢,玉儿与陈靖仇久久不见宇文拓归来,急得直跳脚,又不敢传密信给白子画,怕他会有所怪罪,故两人最终决定进林中寻宇文拓。

      夜色渐深,白子画御剑来至桃花山。

      往常他总是凌空先观望一番木屋的动静,等待宇文拓屋中灯火熄灭,才悄悄施法潜入。然而今日屋内未有烛光,不免令白子画稍有疑惑。转念一想,也许是宇文拓早早就寝了吧。

      白子画负手而立,身影缓缓从空中降临,衣袂翩翩,恍如流云。屋后院中一片粉白斑驳,于夜色隐匿下看不分明,却霎时吸引其注意。指尖微动,脚下剑光亦随之变换了方向。白子画足尖点地,稳稳落在院子中央。而头顶一轮明月此刻正脱离周遭墨云,其洁白通透的光芒照亮了桃花山一草一木。白子画正是借着月光,才看清院内一切。

      早前他便收到玉儿传信,知晓宇文拓有心栽种桃花,平日夜里来此却并未留意。直至今日所见,方才知道他对此事的一腔执着与热情。一株株悉心照料的桃花树,在春意中纷纷开出粉色花苞,于微风轻拂间抖落柔瓣数片。再仔细一瞧,每一株桃花的方位布局,参差错落,竟与宇文拓梦中的桃花院落如出一辙。

      白子画初见桃花,为宇文拓心中有爱深感宽慰。然而当他意识到这个院子的存在实则是为实现虚幻梦境之时,白子画心头阵阵发堵。原来自己对宇文拓而言,已不仅是梦中短暂的慰藉,而是走进现实嵌入灵魂的整个世界。

      可他白子画,偏偏是宇文拓在这世上最该恨的人。

      “咚!”

      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响动打断了白子画的思绪。似是重物坠地,倾覆大片水花。

      “是,是谁?”随即而来的是一抹低沉沙哑的嗓音。

      白子画眸光一颤,一时无措。这声音不属于玉儿,亦非是陈靖仇。在这桃花山上除了他,还会有谁!

      “你,你究竟是谁?”发问之人声线微颤,震惊之余透出一丝难掩的欣喜。

      白子画感到身后之人步步逼近,他长留上仙完全有能力瞬间施法消失,亦或是再启封印抹去其记忆。可此刻,白子画却忽觉脚下生根,如覆千斤。他双拳紧握,指节苍白,倍感狼狈下心头竟生出些许期待。若是被当场揭穿,这背负了整整三年的谎言终可彻彻底底地了结。

      “我问你!你是谁?你究竟是不是——”男子的声音已卑微到近乎苛求。他细长的手指在半空中犹豫不定,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触上白子画垂在身后的如瀑黑发,令顺滑的青丝划过指腹。“你是不是——”

      桃花山间一片静谧,唯有细弱风声擦过白子画的耳迹。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慢到几乎停留在了那一刻,便静止不前了。

      正当此时,白子画忽闻身后之人闷哼一声。

      他刚一回首,那男子健朗的身躯便溃倒入怀。白子画顺势环抱。一如所料,宇文拓已真正长大成人,更比他高过半头,宽肩窄腰,英气不凡。于梦里白子画仍能轻轻松松地将小肉团子圈在怀里,而现实中却只能勉强环抱其臂膀,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窝。

      “尊上。”玉儿和陈靖仇收回指尖灵力,由于寻觅未果而中途折返,此刻正向白子画疾步而来。“尊上赎罪。”二人神色慌张,立刻俯身半跪,不敢抬头。

      白子画平复心境,声音略有低沉。“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本无意怪罪,只不过方才千钧一发,自己稍稍镇定,语气便不免有些冷漠。“先起来说话。”

      玉儿与陈靖仇虽知白子画性情,但一想到宇文拓是神器之身,万一有个好歹那就是关乎六界苍生的大事,两人都不禁后怕。更何况与宇文拓相处已有三年,唤着的一声声大哥都已假戏成真,出于朋友之谊便越发担心他落入妖魔手中。

      玉儿一五一十地交代一番,末了有些愧疚道,“方才看见大哥站在尊上身后。一时情急,我就将他弄晕了。”

      白子画心中虽已萌发向宇文拓坦白的心思,可如今见怀中之人平静安逸地呼吸着,竟有些感激玉儿的果断出手。“先将他安置到屋里吧。”

      宇文拓感觉自己这一觉睡得特别沉,醒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脑袋却莫名晕眩。在床边静坐了片刻,只见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脚边,昨夜那一抹白衣黑发的身影霎时浮现眼前。他立马踩上靴子套上外衣,直往后院奔去。

      “师父!”他冲向屋后小院,见一人正提着水桶给桃花浇水。宇文拓脱口而出唤道,“师父!”陈靖仇寻声望去,满目踌躇地看向宇文拓。

      宇文拓眸光轻颤,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两步。“明明,我明明看见他了。”他一边回忆昨晚的画面,一边喃喃自语。“难道那是梦境?不!不!梦境不会那么真实!”

      “大哥,你没事吧?”陈靖仇眼看宇文拓神色痛苦难耐,甚至双手抱头坐倒在地,就怕他受到刺激忆起过往片段。陈靖仇赶忙扶住宇文拓,“大哥,回房休息休息吧。”

      “我问你!”宇文拓头痛欲裂,胸口憋闷。他牢牢握住陈靖仇的手腕,一双黑眸深深凝视,“昨晚,昨晚我记得在后院看见一个白衣!真的!我真的看见了!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靖仇!”

      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次辗转反侧。他向桃花许愿,仿佛待到花开满山头,那白衣飘然的男子便会步出梦境,踏进自己的人生天地。曾以为这般奢望愚蠢至极,墨冰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但昨夜,就在昨夜,他第一次离这个远在天涯的美梦咫尺相距。

      甚至更令人心绪跌宕的是,他宇文拓不再是梦里长不大的孩子,而是成熟可靠有担当的男人。他竟在万分激动之际,轻抚师父乌黑细软的长发,做了这件徒弟不该僭越而为之事。

      陈靖仇心肠太软,若不是宇文拓的身世太过沉重,他或许早已将心一横,一股脑地吐露一切。“没,没有什么白衣人。”陈靖仇眸光闪躲,支支吾吾。“我和玉儿,我们太担心你了,所以,所以我们就去山里找你,等到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晕倒在了院子里。我们,我们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谎言道尽,陈靖仇已额间浮汗,无法面对宇文拓灼灼的目光。

      “我不信!”宇文拓全身力气像是被抽走一般,唇边只反复念叨着三个字,“我不信。”

      他瘫坐在地,望着片片粉瓣徘徊脚边,抬眼凝视这处与梦境极为相似的院子,突然深感可笑。答案实则一直清楚明白,只不过是自己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对一个从不存在之人,竟会投入如此深切之情!何其愚蠢!

      而更愚蠢的是,之后的三个月里,宇文拓每晚都极尽全力回忆墨冰的点点滴滴,渴望重回桃花院落师徒相聚的美梦中去,可这扇梦境之门已毫无缘由地紧闭上锁。每每清晨第一束阳光刺入双眼,都宣告再度失败,令他落寞无奈。

      宇文拓的日子开始变得荒唐颓废,醉生梦死。他不再晨起勤于习武,不再看顾株株桃花,寡言少语,借酒消愁。不是半醉半醒地抱着酒坛子蜷缩床头,便是独坐桃花树下整日痴傻。

      陈靖仇和玉儿没了主意,只得远远看着行尸走肉般的宇文拓叹息。

      宇文拓盘坐在后院桃花树下,下巴枕着硕大的酒坛子,望着桃花纷飞中一抹缥缈如烟的白影轻舞剑招。宇文拓低声呢喃,“师父。”他感到眼眶湿热,视野逐渐模糊,可他不敢眨眼,生怕这一眨眼,白衣人便会消失不见。

      白子画屹立绝情殿崖台之上,任凭寒风钻入薄襟,令他心肠更冷硬几分。掌心上纸鸢自焚消逝,徒留几行小字。白子画阅罢收掌,目光遥遥眺望远处的山峦叠嶂,碧波如画。心头却隐隐浮现那颓唐之人,正如何绝望地活着。

      对不起。

      这三个字长留上仙从未向任何人倾吐。了了三字,无从开口,既抵不了多年来接二连三的欺骗,也抹不去杀父之仇。

      “去看看他吧。”白子画微微一怔,说话之人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白子画侧过脸去,恢复往日的清孤淡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笙萧默踱步行至白子画身旁,与他一同遥望人界的秀美河山。“三年前无意中见你半夜御剑离开绝情殿,我后用观微一探,你虽在桃花山筑起结界,我还是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毕竟当年之事唯有你我二人知晓。”

      白子画不置可否,垂下眼帘。感叹笙萧默表面上只顾逍遥,玩世不恭,实则玲珑之心,任何事都看得清楚透彻。

      笙萧默见白子画沉默,又继续说道,“三年来风雨无阻,夜夜探望。可三个月前突然就断了联系,莫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白子画心弦微动,思绪纷杂,又如何言简意赅地向笙萧默说明。隔了良久,他才幽幽轻叹,“宇文拓有他自己的人生。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如今放不下的感情和放不下的人,不过是一种习以为常的依赖。更何况,他还依赖了仇人。”

      “可当你决定不取他性命之时,当你施加封印令他忘却过去之时,便已改变他的人生。”笙萧默为白子画眼中一闪而过的苦涩微微吃惊。但正是如此,才更印证二人生命已互相羁绊。笙萧默柔声叹道,“倘若不能为他的人生负责,至少去与他道个别吧。”

      道别?

      白子画拧起眉头,片刻又松懈下来。他转身离去,徒留一抹苦涩之言与寒风交缠。“若是最后结局不免绝望,又何必再给他一丝希望。”

      又是一夜无眠,宇文拓酩酊大醉,提着沉甸甸的酒坛子,借着明晃晃的月色向山腰溪水处蹒跚而去。酒坛举天,琼酿入喉,喉腔满是火辣辣的烧痛。宇文拓站在溪边,磕磕绊绊,眸光凝于水中皓月。

      一轮圆月倒影被波动涟漪扭曲了形状,恍恍惚惚间离散聚合,拉成一道纤长人影。同样的剔透白华,同样的清高孤傲,宇文拓忽而双眼迷蒙,仿若瞬间被勾走魂魄。他狠狠砸碎酒坛,衣袂未褪,一跃坠入溪水之中。

      冰凉刺骨的溪水包裹全身,直灌入七窍,宇文拓挣扎片刻,稍稍清醒的脑海却闪过一道愚不可及的念头。

      莫非梦中的墨冰是游走人间的鬼魅?因此他趁夜色入梦而来,天将明时飘然而去。那若是他宇文拓就此殒命,魂魄可否再见墨冰一面?宇文拓这般思量,竟对世间再无丝毫留恋,他渐渐放松四肢,沉入水底。

      正当此时,朦胧模糊的水光中现出一抹人影,他负手而立静待岸边。宇文拓眸色一颤,只道是求之所得,立刻游出水面,伸手抹去满脸水珠。凉风森森袭来,宇文拓霎时回过神,拧眉望去,水岸旁驻足的却是一名面容熟悉的书生。

      “又是你啊!”书生先是被水里冒出的人影惊吓,仔细一瞧是相熟之人,转而喜上眉梢。他整理衣襟,彬彬有礼作揖道,“兄台,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当真是缘分。”

      宇文拓怅然若失,神色低落,压根无心理睬。

      书生眸色流转,嬉笑着凑上前去。“兄台你忘了,我是东方彧卿!三个多月前就在此地,咱们见过一回!”

      宇文拓被他一番提醒,这才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他全身湿漉漉地从水里步出,天寒地冻中竟似无知无觉,双眸无神无光,犹如离魂行尸。东方彧卿二话没说便打着火折子,生起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堆。

      火苗蹿动,劈啪作响。宇文拓本不欲留下,然而灼灼热浪如有温暖人心之效,令他心头一动便盘坐在旁,烤干湿黏的衣物。

      “你怎么还在这里?”宇文拓望着火光出神,随口一问。

      东方彧卿翻动柴火,答道,“我已参加应试准备返乡。当日路过此地觉得风景甚好,于是又上山来瞧瞧,不曾想还能与兄台再度相遇。”他放下树枝,真切地望向宇文拓。“还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跳动的火光映入宇文拓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里。若依照过往冷淡的性子,他定会提防这陌生之人,但如今脑海中空空荡荡,早已无力思考。“宇文拓”他低声倾吐姓名。

      “宇文?那可是北周姓氏。”东方彧卿默默嘀咕了一声,见宇文拓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颓废模样,与之攀谈也没有回应,只好自顾自地说起一些所见所闻与民间趣事。一番高谈阔论,叫人口干舌燥。

      “原来山外如此有趣。”宇文拓半听半不听,随口道,“你也才学不俗,满腹经纶。”

      “我这算什么本事。”东方彧卿眸光大亮,声线微微拔高了几分。“你可知这世间自有通天晓地之辈。传闻瑶歌城里有一处异朽阁,号称天下之事无所不知,只要付得起代价,便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宇文拓眸色一动,东方彧卿的最后两句话如同蛊惑人心的魔咒,从耳畔直灌入心底,久久回荡。“任何事都可以相询?”宇文拓半眯着眼,眸色透出凛然,牢牢锁在东方彧卿脸上。那白衣翩翩的人影再度萦绕宇文拓的心头。

      东方彧卿唇角一勾,眸间莫名闪过一丝狡黠之气。他浅笑颔首,宇文拓便立即起身,大步离去。“诶,你怎么又一声不吭就走了。”东方彧卿望着宇文拓疾步消失的背影,摇头苦笑。

      宇文拓被东方彧卿之言振奋。若那异朽阁果真如传闻般灵验,宇文拓定要放手一试。墨冰究竟真有其人,或仅仅是魅影幻像,他想查个清楚明白,水落石出。

      然而宇文拓向陈靖仇与玉儿开口,还未提及瑶歌城,只说到离开桃花山,便被二人厉声回绝。宇文拓这三年不止一次提过下山,皆被二人驳回,即便有各种理由安抚,他仍感觉这桃花山渐似无形牢笼。

      不久,宇文拓心生念头,预备在陈靖仇每月下山采买之日,悄悄跟随其后。他借故让玉儿替他打理后院桃花,自己则在房中假寐。当陈靖仇离开之时,宇文拓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

      那一日天际电闪雷鸣,乌云盖顶,猛烈的狂风阵阵席卷而来,密林中婆娑四起。

      陈靖仇是个心无防备之人。他悠哉前行,压根没有察觉身后有异,再加上闷雷低鸣,风声狂躁,更是掩去了宇文拓轻微的脚步声。陈靖仇忽而脚步停滞,环顾四周。宇文拓眉头一拧,闪身隐于树后。

      宇文拓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只见陈靖仇徘徊于密林深处的一处平地中央。他抽出随身长剑,凌空一挥。剑如利芒流光熠熠。陈靖仇抛起长剑,双掌相对,化出一股灵力灌注剑身之上,细韧长剑瞬间化作一道灵虚剑光。宇文拓便见陈靖仇轻松一跃,脚踩剑光,腾飞离地。

      宇文拓大惊失色,猛然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狂跳不遏。眼前这个与自己称兄道弟三载之人,竟是法力高强的隐世高人?亦或是妖术不凡的魔头?他如何也未曾料到,看似平凡无奇的生活中,竟埋藏这般惊人秘密。若陈靖仇并不简单,那玉儿呢?还是自己的亲生妹妹吗?

      宇文拓不敢再细想深究。他心头寒凉,手足发颤,勉力压制下满腔惊慌,旋即而来的却是深深恐惧。他不禁伸手捂住口鼻,凝神屏息,转身欲要逃离。

      “大哥。”

      玉儿一身绯色绣裙艳丽似火,在灰暗混沌的环境下刺目灼眼。她掌心聚起一团烈焰般的灵力,正是方才为了从背后偷袭打晕宇文拓。玉儿猝不及防地见宇文拓回身,坚毅的眸色透出犹豫与无奈。“大哥,你先和我回去,我慢慢给你解释。”

      宇文拓见她操控法术的能力,心头更森冷几分。他眉头深锁,满腹酸楚,脑中却理不出头绪,也拿不定主意。“你带我离开桃花山,我就听你解释!”

      玉儿双眸颤动,紧咬牙关,一字一顿道,“大哥!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便掌风凌厉袭上宇文拓。只见宇文拓闪身避让,玉儿未及收掌,灵力如电生生劈裂苍天巨树。宇文拓扫视一眼,想到若不是自己闪避及时,恐怕会是同样下场。他心惊肉跳之际,更是对这囚笼般的桃花山,对满口谎言的玉儿和陈靖仇再无留恋。

      宇文拓身形敏捷,如疾风般飞奔逃离。玉儿大骇,抽出腰际长鞭向宇文拓狠狠挥去。皮鞭纤细却是一件灵力通达的法器,它如游走灵蛇死死缠住宇文拓,盘旋而上,瞬间收紧,不给他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宇文拓低吼一声,横眉怒目,挣扎间长鞭自行缩紧,勒出道道血痕。

      陈靖仇还未走远便听闻打斗声响,慌张地御剑归来。一见那二人大打出手,心头大叹不妙。他收起御剑,立刻双手紧握皮鞭,横在二人之间调停。

      “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打起来了?”陈靖仇左顾右盼,急得眉头紧拧。

      玉儿死缠皮鞭,未敢松懈半分。她一时情急冲动出手,如今却越闹越大,局面难以挽回。“先把他带回去再说!”玉儿沉声一叹,“横竖他都不能离开桃花山!”

      “回去?”宇文拓眸色如冰,透着刺骨寒凉,唇角冷笑连连,“三年,整整三年,我对你们推心置腹,更视为至亲好友。可你二人呢!话中究竟几句是真!什么亲生妹妹,什么手足兄弟,什么父母双亡,恐怕皆是为了把我困在桃花山而捏造的谎言!”

      陈靖仇怔怔地望着宇文拓,竟无言以对。他所有指控无一不是事实,自己如何辩驳?并非没有料想过谎言揭穿的一天,只不过惴惴不安的三年里,心底总存着一丝侥幸。陈靖仇眸中酝起泪光,喉间哽咽。“大哥,你相信我,我们是为了保护你。先和我们回去可好?”

      宇文拓见陈靖仇眸间真情切意,心头寒冰点点融化,然而正当此时,他的额角隐约作痛,仿若利锥毫不留情地敲击,几乎要钻破脑袋。宇文拓眼前景物渐渐重影交叠,玉儿与陈靖仇的话音仿佛远在天际之外。

      他痛苦万分地垂首,凭借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寒声沉吟,“你们若真心待我,便放我离去!”玉儿与陈靖仇面面相觑,便心知肚明,决定狠下心肠。

      陈靖仇松开长鞭,玉儿施力其上。一时红光如电包裹鞭身。宇文拓青筋暴起,仰天怒吼,眸色逐渐深沉,嗜血戾气撼动山林。他一身黑衣崩裂破口,长鞭所经之处皮开肉绽,血迹斑斑。宇文拓双拳紧握,惊呼嘶吼,胸口竟乍现一团灵力鼎盛的白芒。

      玉儿与陈靖仇被这股怪力震开三丈之外,双眸刺痛,不禁闭目,直到光芒一闪即逝这才抬眼。只见长鞭已被震碎成截截数段,散落于宇文拓脚下。

      宇文拓紧抓脑袋,不断呻吟。一段段毫无逻辑的残碎记忆闪现脑海。战场硝烟,鲜血飞溅,断壁残垣,尸身成山,这些画面究竟是什么?是否是他曾经丢失的记忆?宇文拓挣扎之际现实和虚幻轮番交替,令他再也分辨不明。

      陈靖仇见状,立刻上前紧握宇文拓双肩。“怎么回事?”不料一双令人胆寒的蓝黑双瞳映入眼帘,陈靖仇震惊之余启唇未言,便感到胸口一闷,喉间泛甜。

      玉儿抱住陈靖仇被震飞的身躯,半跪于地。“靖仇!靖仇!”陈靖仇眉头一拧,大口鲜血喷溅而出,在苍黄草地上晕染一片红点。玉儿捧着陈靖仇苍白的脸庞,手中淌过他温热的血液,脑海一片空白。

      宇文拓缓步靠近,面色扭曲,瞳色时蓝时黑,指节咯咯作响。“靖仇!不!”他口中反复叨念着。

      “你别过来!”玉儿惊恐间拔出黄金短刀,直指宇文拓。

      宇文拓毫不忌惮,幽幽凝视身负重伤的陈靖仇,忽然眼中蓝光渐褪,神色慢慢恢复平静。“靖仇!”他不敢置信地紧盯掌心,心头涌起一阵愧疚之情。

      玉儿冷声喝道,“宇文拓!你够狠心!竟然下得了重手!”

      “我——”宇文拓深吸一口气,回忆方才所作所为。他本想离开此地,本想摆脱阻拦,从未想过伤害旁人半分,可突如其来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他承受不了招架不得,竟反被操控,酿成这般恶果。

      宇文拓望见玉儿满目恐惧与恨意,亦不愿在此再多呆一刻。他将心一横,抛下玉儿与陈靖仇飞奔而去,彻底离开了生活三载的桃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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