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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流光 柳 ...

  •   柳慕青看着她没有答话,也没有理会她伸出的手,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少年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倒是识趣地收回了手,但却未露气馁之色,反而靠近他,轻声道:“当今圣上非嫡非长,无功无德,暴虐无度,荼毒苍生。若慕青心系天下,为何不与我一道,共同扶持恭亲王,助他登上皇位,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沈九日。”他终于看向她,眉梢上满是寒意,“你今日所言,我皆当是你痴言妄语。你以后再说这样的话,当心祸从口出。”
      少年闻言,并未反驳,而是上前几步,跪于蒲团之上,对着面前的佛像一拜。
      起身后,她背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你,我不相信求神拜佛有什么用。我只知道,想要什么,就去拿,就去抢,而不是可怜的等待着别人的施舍。”
      话毕,她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自那日古寺相会,已过去三日。但遗憾的是柳慕青那里却未有一点消息传来。哪怕是以她的心性,此时也有点坐不住了。暗自揣摩她是不是看错了人。
      看完今日从朝廷传来的折子,用烛火将折子烧成纸灰后。她内心稍安,事情还不算太差,总算在朝堂上有所进展。但柳慕青是一条十分要紧的线,万万不能断。
      所以少年又像前几日一样,起了个大早,摆一木案,置几个白玉杯与一壶清茶于其上,如老僧入定般,跪坐于席,一动不动。
      “九日倒是雅兴。”外面突然传来爽朗的男声,抬头一看,她等着等着倒是把几日不见的恭亲王等来了。少年连忙起身见礼。
      示意少年免礼后,恭亲王坐于少年对面。少年为他倒茶,本已微微泛凉的茶水,过了她的手后,变成了适饮的温度。
      “九日可知这几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事?”恭亲王看着面前手握玉杯的少年,只觉她那手修长白皙,比玉还要美上几分。
      “可是皇上又打发了一些老臣回家养老了?”少年倒茶的动作顿了顿,笑言道。
      “是啊,现如今朝中,皆称皇上乃真龙下凡,有一统天下之势。过去那些明言反对皇上出兵的大臣,贬职的贬职,罢官的罢官,外放的外放。反战这股逆流,现已不成气候。”
      他们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少年放下玉杯,从袖子里取出一纸折,对恭亲王说:“眼下可用之人,唯有这些。”
      恭亲王看后,原本的笑意慢慢收敛了,问道:“新任的户部尚书顾云,可为你所用?”
      少年倒是脸色未变,温声说道:“户部常年亏空,筹措不出军费,皇上大怒。然顾云提议对南边富庶的地区提高赋税,又在短短时间内补起了军费。龙心甚悦。他由户部侍郎拜为户部尚书,倒也合情合理。这么说来,我与顾尚书倒不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原来如此。”恭亲王内心稍安。虽亏缺的军费是个天文数字,少年能补上这空缺说明他财力雄厚。但在他眼里,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如果少年的手伸得如此之长,朝中重臣都与他都有牵扯不断的关系,那能不能用他,该不该用他,就有待商榷了。
      想通了这关节之后,恭亲王觉得自己刚刚的语气过于严厉,于是换了一种温和的语调:“听说你前几日对武成侯府的世子出言不逊?”
      少年回想了一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王爷有意柳家?”
      “今日得武成侯手书,说愿倾武成侯府,助本王一臂之力。”恭亲王的眉目舒展开,倒是今日来这里后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武成侯府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比起柳家,九日倒是更倾心于江东那几家。”少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知柳慕青是同意了。但面色上却未表现出半分,而是微微皱了皱眉。
      “我知你对柳家人有成见。”见少年皱眉,恭亲王笑着说,“但本王已下定决心。听闻柳世子这几天身子不爽利,若九日得了空,便替本王去瞧瞧吧。以本王的身份,怕是不宜拜访武成侯府。再说,你们以后是要一起共事的,总不能一见面就吵架吧。”
      “既然王爷中意柳家,那九日也无话可说。”少年起身,双手合于胸前,向他行了一礼,“依王爷所言,九日会尽快登门造访。”
      “那就辛苦九日了。”看着面前恭顺的少年,他满意地笑了笑。
      送走恭亲王后,少年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有些疲惫,更多的却是后怕。这次幸亏柳慕青心细如发,直接跳过她找了恭亲王,并做出他们之间不和睦的假象。
      毕竟柳家有兵,她有钱粮,有人脉,若他们俩关系还很好,那置恭亲王于何地。
      幸好恭亲王却被柳慕青误导了,以为他们之间有矛盾。权力正好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他们相互制约,这样恭亲王才能放心地用他们。
      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么久的精心筹谋差点就毁在她一时脑袋发热上了。她今日见恭亲王来,第一个反应竟是想与他谈柳家的事。幸好恭亲王一直在打岔,她话都到喉咙口好几次,还是生生地咽了回去。
      如今柳慕青的性命在她手上,恭亲王又成功地被她骗了过去。离她掌控燕飞,加倍奉还燕飞加诸于她身上的伤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想起那割地之仇,血洗魔云军之恨,她曾残缺的身体,曾身中的剧毒,少年的眉眼里满是冷漠与凌厉。
      再叹了口气,她却在下一刻收敛好所有的情绪,又变回那副温润的模样。拿起纸笔,依记忆默写下清心诀的功法。
      约摸一个时辰后,她停了笔,揉了揉酸胀的指尖,将写好的纸揣于怀中,策马向武成侯府去。
      武成侯府占地极大,门口那对石狮格外庄严吉祥,悬挂的御赐的牌匾显示出它无上的恩宠。
      少年下马时,正看到门口有一管家模样的人在等待。知他得了柳慕青的授意,少年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后,她便被客客气气地请入府内。
      入府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参天大树,两边的走廊呈合围之势。如此看去,却是一个大大的“困”字。有哪个豪门世家,会犯这种明显的忌讳,将自己的府邸修成如此模样,除非这是皇上的意思。
      少年看得心惊,心道皇族与柳氏果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和睦,但面色上却未表露半分,任由管家将她带到了柳慕青所居的瀚月苑。
      进门时,只见柳慕青卧于软榻之上,面上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青黑之气,桌上摆的膳食皆是大补之物,但却都分毫未动。
      房中浓郁的药味令人作呕,但偏偏窗户紧闭。屋内还燃着安神的熏香,与药味相混,更让人觉得胸口压抑。
      少年叹了口气。柳慕青这样的境况,与其说是在养病,倒不如说皇上在吊着他的命,不让他死,却也不让他好活。
      听到动静,柳慕青从浅眠中醒来,看到面前叹气的少年,便挣扎着从榻上起身,一边说道:“慕青尚在病中,未能远迎,失了仪态,还请沈公子见谅。”
      “无妨。”少年上前扶住正欲起身的他,“何必在意这些虚礼。”贴于他背上的手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内输送真气,过了一会儿,他灰败的脸慢慢有了血色,眉目之后也多了几分生气。
      “九日已知慕青的诚意,是以今日九日也带着诚意而来。”少年收了手,从怀中取出刚手写的清心诀功法,正色道,“九日不可能随时在慕青身边。于今之计,还是慕青习得请心诀最为稳妥。”
      “慕青谢过九日了。”他收了她的手书。眼神明亮,眉目清淡,言语温和,一点也没有久病之人的消沉与暴躁。
      见他如此,她不知为何对他生出了一点怜惜。便柔声道:“若是慕青觉得身体不适,可来我府上寻我,我为你疗伤。今日天色已晚,不便相扰。九日先行别过了。还望慕青能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话毕,少年拂袖,将燃着的熏香熄灭,打开密不透风的窗户后,转身离去。
      散去了药味与香味,柳慕青只觉胸口的沉闷也跟着散去了,闭上眼睛,倒是难得的一夜好眠。

      次日。
      因为心里的大石已落,少年难得睡了一个懒觉。醒来后已是正午,她悠然走去位于沈府湖心的她平日用午膳的凉亭。
      走近时,却看到自己惯座的位置被人占了。她微微皱眉。再一细看,坐在那里的人竟是柳慕青。
      她走到他身旁,语气莫名地冷:“你来这里作甚?”
      听到她的问话,他被寒风吹得发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委屈,抿了抿唇才道:“昨日你说,身子不适可来沈府寻你。于是我便来了。但倪叔说你还未起,我便坐在你平日里用午膳的地方等你。”
      “是这个样子。”少年想起昨天自己一时冲动下是向他许了这么一个诺。他病弱,却在这凉亭里吹着冷风等了自己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自己,自己又是如此冰冷的语调,越觉得愧疚,便耐着性子给他解释,“这湖周围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皆为我师亲手所植。我怕冲撞了我师,平日里便没有邀人来此。今日突然见到慕青,十分诧异,语气差了些,还望慕青不要介意。”
      “如此的话,倒是慕青唐突了。”听完她的解释,他的脸色好上几分。
      “不过这样说来,你既习我清心诀,就算是入了我清心谷。”少年坐于他对面,手轻扣石桌,“我清心谷的清规戒律,我会一一告知于你。你要时刻谨记,小心奉行。你若犯了我师傅的忌讳,他不愿收你为徒,你便不能习练我清心诀。”
      “我本以为你要我拜你为师。”他虽未去过江湖,但也知江湖上各门各派都特别看重传承。他若想修炼像清心诀这样顶级的功法,须拜入她的门派。
      “我可不想收徒弟,麻烦死了。”少年皱了皱眉,“况且你拜我为师,我也教不了你什么。清心谷精于医毒武功五行之术。但除却武功,其余的我一律不会。你底子这么差,想在武学上有所造诣难于登天。再加上我修了十余年的魔功,武功路子里带着魔性,十分容易入魔。你若跟着我习武,怕会受我影响,入了歧途。”
      “你?魔功?魔性?”柳慕青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明明长了这么好的一副样貌,又生得如此温润的脾性,却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魔头。莫不是拿他寻消遣的。
      “我本为魔,我师却教我除魔卫道。”少年低声笑起来,“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
      “为了不让我师失望,我只能掩饰自己的本性,成了今日的模样。若你三年前看到我,你怕是认不出我。”
      “但终归是掩饰,我学不会我师的嫉恶如仇,也学不会我师的医者仁心。清心谷若是交在我手上,怕是会断了这千年的传承。”
      “我沈九日自认阅人无数,但偏偏只你入了我的眼,你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你和我师傅很像。”少年郑重地看着他,又像是通过他在看什么人,“我师一向喜爱天性良善,性情温和,严谨守礼之人。你若是能得了我师的欢心,承了我师衣钵,悬壶济世,我清心谷也算是后继有人。”
      “既然如此,那还请九日将清心谷的清规戒律告知慕青一二。”柳慕青笑着问。内心却十分紧张。他若不能习练清心诀,他这条命就只能握于沈九日手中。被旁人掌控生死的滋味,不太好受。
      “我清心谷。”少年像是想到什么了往事,忽然展颜一笑,“总共有二百五十八戒。”
      “戒邪淫,戒妄语,戒贪欲,戒恶口,戒两舌,戒绮语……”少年边说边敲着石桌,滔滔不绝。
      “慕青,你在听我说话吗?”看着面前明显已经开始走神的柳慕青,少年生气了,“我所说的,你需一字不落的记下。”
      “抱歉。”他回过了神。
      “罢了,你我都乏了。”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少年揉了揉额头,“剩下的等下次见面时再说吧。你且记住,入了我清心谷,便不得杀生,不可食肉,我师傅最忌讳的就是这一点。以前我只在清心谷抓了点野味,想打打牙祭,我师傅看到之后脸都气白了。拿着剑追着我跑遍了整个清心谷。你若敢当着他的面食荤腥,他下一刻就能扫你出门。”
      柳慕青看着面前石桌上放着的几个寡淡的小菜,突然有点同情眼前的少年。他自认出身世家,礼教森严,可方才少年所言,却是比他家门规严苛十倍。
      感受到柳慕青同情的目光,少年摆摆手,说道:“可理解了我如何从一个魔头变成如今的模样?我师傅教化起人来,可比起我刚刚说的更多,说的更杂,更让人昏昏欲睡,但他还偏要求我一字不落地记住。若我背不出来就说我冥顽不灵,愚不可及。碰上他心情不好时,还会与我切磋一番。我又如何打得过他。”
      柳慕青看着少年那无奈的模样,笑出了声。
      “可我果然如我师傅所言,冥顽不灵。负了我师傅的一番教导。”少年又叹了口气,“师傅苦心教予我的正道,于我而言,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便是我的正道。然我师却一直劝我放下前尘恩怨,遁入空门。”
      “我师对我有救命之恩,亦有再造之恩,我感激他,尊崇他,但我却始终不能认同他,继承他的正道。”
      “我说你与我师相似,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少年看向他的眼里满是柔和,“被困于病弱之身,甚至连自由都被剥夺,却活得如此坦然,如此洒脱。不见仇恨,是真正的大彻大悟。”
      “这份心性,真叫人好生羡慕。”少年轻叹,“而我却早已被仇恨蒙蔽心眼。陷入泥潭,挣脱不出。”
      “慕青啊,我有执念,亦有心魔,注定到不了净土。”少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与我师才是同路之人。我为你疗伤,虽存了利用你之心,但除此之外,更多却是真诚。不然也不会直接把清心诀的功法交付于你。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世间难得的无尘之心,继承我清心谷。”
      柳慕青闻言,并未作答,而是对少年一笑。就在那一笑中,他卸下了之前对少年的防备。
      少年看着他浅淡的笑,也忍俊不禁,温声道:“你若愿意,可随时到这凉亭来寻我。我平日练功的地方,就在这里。”
      此后一个月,柳慕青隔三差五就会来找她。她为他疗完伤后,便在湖面上练剑。
      在经过一个月的调理后,柳慕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健康起来。虽然他脸色仍然苍白,但却无那将死之人的灰败之气,反而多了几分血色与生机。
      “九日。”柳慕青坐于凉亭中,唤着湖面上那个衣襟翻飞的白衣少年,语气十分熟稔,“你今日所持之剑,一片赤红,宛如春花初绽,极为美丽。”
      “是吗?”听到他的声音,湖面上的少年收了剑,直往凉亭中去,落地后笑言道:“流光是我师傅的佩剑。明是一片浅银,怎么到你这就成一片赤红了。”
      “你且仔细看看。”柳慕青知少年用的佩剑名为“流光”。又因“流光”是他师傅所赠,所以少年从来未让“流光”离过他的身。可“流光”剑身细长,通体泛着淡淡的银辉,与此时少年所持之剑大不相同。他以为是少年换了佩剑,或者是拿错了剑。便出声发问。
      闻言,少年执起剑,“流光”原本的银辉却被浓郁的血色覆盖了,看上去像是被鲜血染红了一样。
      少年愣住了。她耳边突然回响起一些零碎的声音,“你的“青霜”,我的“流光”,本是一体共生。“青霜”上沾了太多你的血,所以“流光”也隐隐泛红。”
      突然想到那种可怕的可能,她的心口传来一种令人窒息的疼痛,下一刻,她几乎站立不稳。
      “我要回清心谷一趟,现在就走。”她死死地抓住心口。想着她师傅可能出了事,她就无法平静下来。
      “九日,你无事吧?”柳慕青看着少年难看的脸色与蜷缩的身体,十分担忧。
      “无事。”少年是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但仍倔强地抿了抿唇,“我只是回去寻个安心。这世上定无人能伤到我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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